第76章 送君
云蹊稍稍抬眸,眼底滑过一丝微弱的讶异。
而后,她又想着,谢暇睚眦必报,是个自傲强势的性子,决定乘胜追击敌人正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若是能擒拿巴赫国首领,让他们不再敢在大景边境作乱,他也算是做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谢暇静看着她没有任何神情的脸,喉头一涩:“我打算三日后调北境兵马过来,整军出发,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亲手刺伤了他,那夜大夫替他看伤时,她也在场,应最是了解他的伤势,她可会问问他如今的状况,是否适合长途跋涉,行军兼程?
“你放我走吧。”
幽暗红烛下,云蹊的五官清冷得生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她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红烛照彻,看着这些他亲手布置的假象,只觉得深深地讽刺。
谢暇没等来他想听的话,唯有摊下手,哑声冷笑。
她无情的话语戳破了眼前温情的场景,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虚影。
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他以为把她困在这间药铺,他们共同用膳就寝,便等同于恩爱地生活在一起。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打算:“等我回来,这江山便会禅让到我手中,届时,我封你为皇后。”
至于其他人,譬如沈随玉,无论他与云蹊有没有过情意,他都要除掉此人。
云蹊对他口中的皇后之位并无丝毫贪慕,不在意道:“一介愚妇,愧不敢当。”
说罢,她放下碗筷,兀自进了就寝的房间,点燃一盏烛光,坐在榻上看医书。
过了片刻,谢暇也一如既往,推门而入,他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这内室内俱是他身上的气息。
他拿着纱布与药酒,走到云蹊身前,不计较她方才的冷言冷语,温声道:“云娘,你手巧心细,我出征之前,你来替我上最后一回药吧。”
他身影遮住了一半本就微弱的烛光,云蹊看不清书上的字,索性放下,淡淡道:“山西城内的神医比比皆是,我区区药师,不敢逞强做职责之外的事。”
谢暇眸光黯淡,不由分说,直接将纱布和药酒塞到她手上,坐在她身旁,“你不想见见你身边那两个丫头吗?你替我上了药,我就让你们见一面,否则,等我出征,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云蹊自然心系香堇和小梅,她不知她们如今在何处,可有因她,而受到谢暇的苛责。
他拿她们威胁她,她便什么办法都没有。
“卑鄙无耻。”她咬牙切齿骂道。
谢暇知道她会答应,轻声一笑,他就喜欢她这么骂他,因为骂声,是她能给他最及时的回应。
他也不是非要用威胁她的办法,可若不用,他便束手无策。
他自觉坐好,褪下外裳,露出捂着纱布的小腹与半截胸膛。
云蹊见状,尴尬地移开视线,顿觉无语,他是腹部受伤,露那么多干嘛?
她将烛台挪移过来,烛光驱散黑暗,视线中一览无余,再缓缓解下旧纱布,见他身上不仅有新伤,还有不少已经痊愈可疤痕狰狞的旧伤。
简直触目惊心,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浅浅皱眉,不再去看。
她取出铁镊夹着棉布,蘸取药酒,给伤口消毒。
那伤口外翻,殷红可怖,经过这么多日的敷药,并未流血,已在慢慢好转。
刺那一下她确实用了很足的力道,可那也是他非要冒犯她在先,她只能用这种方法,表达自己的反抗与不满。
消完毒,她拿出纱布,将另一罐药酒均匀涂抹在纱布上,再覆盖到他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裹好。
原本想着,他这样的人实在是罪有应得,可这回他好歹是为了这个家国征伐沙场。
若是伤口没得到妥善包扎,发炎恶化,不小心死在半路,异族则虎视眈眈,这个朝代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这般想着,她便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病人,手上的动作不带刻意报复,放缓了些许。
谢暇一声不吭,全神贯注感受着她的指尖贴上他的肌肤,阵阵清凉之感压下伤口处叫嚣的疼痛。
她这一触碰,便胜过世间任何良药。
他望着她恬静的脸,修长的睫,不禁又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替他治伤,亦是这般轻柔细致,无微不至。
眼前的场景,似乎将他带回了那时候,他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回过神,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云蹊在棉条上最后打了个结,手便要从他的肌肤上离去。
谢暇眼疾手快,迅速扣住她的手腕,缓缓叹气:“云娘,我从前在狱中受了重伤,伤及肺腑内脏。那两年,我因思念你,几乎夜夜都要服用一种丹药,用了那药,我才能梦见你。因那丹药含微毒,毒入心脉,大夫说我寿命不长了。”
云蹊神色微动,显然有几分纳罕,一时忘了抽开自己的手。
“你活该,这不是你自找的?”
这个疯子,居然会去吃丹药,枉他还为一品高官,居然会沉溺这种伤身之药。
谢暇趁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她方才的质问,是关心他吗?
他闷声一笑:“你就应了我吧,就当是给我失去你的那两年的补偿,万一我比你先死呢?你就自由了。”
两年前,大夫的确说他可能寿命不长,可这两年中,他不断在用价值连城的药材调理,如今身体已大愈,至于那丹药的毒素,他每吃下一粒,便会准时服用排毒的药,影响并不大。
故意这么说,就是盼她能稍微心软。
云蹊只是微愣了瞬时,随后,强硬抽开了手。
就算他比她先死,照他恶劣偏执的性子,他让她陪葬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况且,祸害遗千年,她才不信他会死。
不论他是长命百岁还是时日无多,都不关她的事,她去补偿他,那谁来补偿她呢?
“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你自己做的孽,没义务让旁人来补偿你。”
谢暇的示好再次被她驳回,只是失落了一瞬,并不气愤,他像是习惯了一般,在房中处理起公务来。
白日,他已在衙门与北境诸位将领商议好了行军路线图,如今只是再将图纸拿出来,细细察看原先定好的路线可有纰漏之处。
云蹊见他当着她的面拿出一张绘制好的的路线图,她几乎都能清晰看到朱笔勾勒出的地点,幽幽道:“你在这里处理公务,就不怕我再出卖你一次?”
她扬着声调,带着前两回成功算计到他的几分得意之感。
谢暇未抬头,只是轻笑:“你不会的。”
他敢毫无保留地当着她的面看路线图,就是笃定她不会有旁的心思。
她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能不辞辛劳,不分昼夜地配药,又怎会为了区区爱恨情仇去出卖他,让他真在战场上有什么事?
她或许还恨他,可当他身上背负家国百姓,她的恨意便不会凌驾在大义之上。
“我准备行军到大同府,穿过落霞山、七里坡、水云谷,便能直抵巴赫王庭。”
他把她当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爱人,用商议地口吻与她说来。
云蹊不想听,她的确没理由去背叛他,可他对她的了如指掌,让她感到莫名的不爽快。
她侧身躺下,并未搭理他。
—
三日一晃而过,谢暇出征之日,艳阳高照,冰雪消融,城中俱是送军的百姓。
他依旧不放心云蹊,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对这带熟悉,也认识了不少人。
若离了人看护,趁着他不在,她定会再一次离他而去。是以,他只能继续让她待在杏林斋,派人日夜守着她。
他与她商议好了,他领兵离城这日准她一日自由,但前提是,她要来城门口送他一程。
云蹊无可奈何,为了换取这一日自由,她答应了。
两年前,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她与亲朋好友一手打理起来的杏林斋,这个充满温馨与欢笑的药铺,有朝一日会成为囚禁她的另一个牢笼。
她真的太想出去了。
答应谢暇之后,她终于走出了杏林斋,见到了久违的天光,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徜徉在市井中,才觉得身心活过来一点点。
她知道自己仍行动受限,身边有人在跟着她,她去不了别处,只能跟随送军的百姓,一齐涌向城门。
谢暇从北境抽调大军三万,多数人马天不亮便在城外等候,打头阵的先锋的人马已提前一晚发兵了,几位主将为了安定民心,决定殿后离城。
谢暇只是为了见她,才迟迟未走。
他因军务,今日一早便先她离开了杏林斋,眼下策马在城门口等她,就好像是笃定了她会来一样,坚定不移。
城中人流如织,百姓听说朝廷兵马要找巴赫人报仇,呼声沸腾,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谢暇望着这片人山人海,却没见到她,眼底唯余失望。
“大人,我们该走了,再迟就贻误行军时辰了。”有副将调转马头,过来催促。
谢暇沉声:“再等一刻钟。”
他要等到她出现,他才能安心离去,若是她狠心不来……
不来,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她虽是答应了,但也可以后悔,他总不能将她绑过来。
他自嘲一笑,暗道,云娘,你果真狠心。
他眼前泛起模糊的虚影,视线忽而一定格,注意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裙,模样素净清丽,缓缓走来,站在人群最后头。
谢暇睁大双眸,眼中一亮,心头的血液都激荡沸腾起来,握住缰绳的手在细微颤抖。
她来了,便说明心里还有他,她虽嘴上不说,总归还是放心不下他。
周围百姓太多,云蹊挤不进去,再者,她也并没有靠前相送的打算,站在能看到他的方位,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视线。
视线中,他墨发高束,稳坐马上,身姿挺拔矫健,通身泛着一股冷傲的气势,一身铠甲在灿阳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对于这场仗,她并不担心他会输,所以没什么好担忧的。对于他这个人,她对他并无情意,所以也不会有不舍与挂念。
两道视线交错,一道痴缠追逐,藕断丝连,一道却清冷果决,不带任何情绪地转移开。
谢暇发觉她仓促移开眼,许是有些失望,朝她几番凝视过后,终是调转马头,出了城门。
他已经很知足了。
待他转身离去,云蹊才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他的背影上,他策马远去,身影肆意张扬,马蹄踏过之处,带起一片飞扬尘土。
他为权而生,有极高的本领与政治手段,而她追求安稳,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只想尊重本心,过自由平静的生活。
所以,她很想问他——谢暇,你这样固执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为何你非要拘于爱恨之中,令彼此都不好受。
待大军出发,人潮退去,她也随波逐流往回走。
漫步在热闹的街巷中,望着蔚蓝无际的长空,她逐渐找回一丝对未来的动力,也再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她不想再被谢暇带回京去,也不想一死了之,她凭什么要因为逃避他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需要找到无忧子,她或许还有机会回现代。
若是找不到,再逃去一个别的地方,隐姓埋名,一年一年地过,到寿终正寝也算圆满。
她在心中默算日子,再过两个月,便是穿越的五年之期,她得先人身自由,再在这两个月内找到无忧子……
将这两个月当回家的倒计时过,便觉浑身有力。
恰好谢暇走了,正是上天赐给她的良机,她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她四下张望,见前后左右都跟着谢暇的人,这些人距她仅仅几步之遥,怕是她一有动静,他们便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她做什么都来不及。
正想着,胳膊突然被人重重一撞。
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撞她的一位老妇人竟倒地不起,连声哀嚎。
“姑娘,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哎呦喂……”
云蹊解释道:“我并未撞你,分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说着,她有些生疑,这妇人为何这般莫名其妙,只撞到她身上来。
那老妇突然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嘴上喊着:“快来人啊,这位姑娘把我撞倒了还想抵赖,大伙快来评评理啊,我这右手刚骨折痊愈,如今怕是又摔断骨头了!”
云蹊欲挣扎,手掌心却抵上一团异物,她瞬然警惕,所幸有衣袖遮挡,她将这妇人塞给她的东西迅速捏紧,藏在袖下。
这是沈随玉的主意吗?
四处的护卫闻声赶过来,见这老妇拉着云蹊不放,怕她受伤,上前三两下便将二人分开,厉声呵斥:“你这老妇当街讹人,还不快滚?再不滚抓你去见官!”
那妇人面色变了变,似是畏惧见官,顿时就不喊也不叫了,自己起了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拨开人群走了。
那护卫头领客气询问云蹊:“林姑娘方才可有被那人抓伤?”
云蹊摇摇头,一副仍处在慌张中,不明就里的样子,“我们回杏林斋吧,我有些累了。”
沈随玉既给她递了东西,便说明有办法助她出来,她就不用冒强行逃跑的风险了。
若是今日强行逃跑,很大概率跑不掉不说,失败后,必定会引来这些人愈发严厉的看守。
凭借触感,她摸到那妇人塞给她的像是一只鼓鼓囊囊的香囊,那形状又硌手,便知里面塞满了东西。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是何物了。
回到杏林斋,她紧紧合上了房门,拉上窗帘,拿出那只蓝色香囊,将线扯松。
里面藏有一张揉皱的信纸,再加一小包东西。
这包东西一拿出来,她便闻到了略微刺鼻的气息。
她眉头微蹙,这竟是一包火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