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后悔
一连三日过去,整座山西城仍被暴雨笼罩,白雾茫茫。
搜寻捕捞的差役那边毫无消息,连续好几日在冰冷彻骨的水下的搜救,众人已疲惫至极,可没有谢暇的令,谁都不敢鸣金收兵。
谢暇发了高热,昏了又醒,醒了又昏,躺在榻上的这几日,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混混沌沌的梦。
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回忆。
他对她挂念至深,时刻惦记,以至于疲乏不堪的意识被一道力牢牢牵扯,从未能完全断片。
他梦见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摇篮上,二人亲密夜话,耳鬓厮磨。画面一转,她又拿着一把剪刀,朝他腹部狠狠刺去,嘴上说着叫他放她走。最后,他亲眼看着她跳下悬崖,坠入湖中。
这回不是障眼法,也不是道听途说。
他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他再也不能宽慰自己,告诉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她还好好的躲在某个地方。
想到障眼法,他头脑倏而清醒,霍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就不是假象?她虽然跳下去了,可就一定沉在湖底吗?
他身上的伤才静养了两日,好不容易止住血,此刻又不管不顾,披衣下榻,阴沉着眉宇,疾步往外走。
下人本想上前相劝,被他一记凛冽的眼风一扫,看到他遍布血丝的猩红眸子,瞬时不敢再上前。
谢暇一路来到关押沈随玉的牢房,他浑身透着阴戾的气息,从他身边路过的人皆不敢近身。
这么多日了,为何会找不到她呢?
他已暗暗笃定,定是她跟沈随玉早就商量好了,再演一出坠崖假死,瞒天过海的戏。她坠崖落水后,有人第一时间在约定地点救下了她,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她。
能有这个人脉的,只有沈随玉了。
他越想,一股灭顶的愤怒便涌上心头,他们敢一次次用这样的把戏诓骗他,真当他仁慈宽厚,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吗?
不可否认,他也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只是躲起来了,还好好活着。
既然找不到她,若他放消息出去,他要把沈随玉杀了,她会主动出现吗?
—
沈随玉心系云蹊的情况,虽被关在牢里,但花了些银子打点狱卒,得到了外面的消息。
他们说云蹊被徐静姎挟持,谢暇没能及时救下她,她坠入湖潭,快七日七夜没有消息了。
这个噩耗犹如一记棍棒,敲得他晕头转向,他一时难以置信。
这次不同两年前他与云蹊在保定,那时他们想好了计划,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这次她孤身应险,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过肉体凡胎,七日七夜没有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困在这,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只能往最差的方向去猜忌,没日没夜的担忧令他面容清瘦,四肢乏力。他眼眶微红,一拳打在冰冷的墙上,却感受不到痛意。
她漂亮坚韧,自信独立,身上总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就像这个腐朽世间开出的一朵独特芳妍,他把她当做最珍贵的朋友。
这两年间,他也曾经许多次,试探着与她更进一步,可他看出她身在古代,并无沉溺儿女情长之意。
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与她回到现代的日子,等到那时,不知她是否能接受他?
可等来的,却是谢暇来了山西,再次困住她、再后来她被徐静姎挟持,最后真真切切坠崖的消息。
起初他猜测,她这么聪慧睿智的女子,一定留了后路的吧,但又想到她在山西举目无亲,被囚困多日,当时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上哪去找同盟,在她坠崖的那一刻救她?
或许她这次,是真的抱了一死之心的。
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在这里被磋磨折辱,被一个恶劣的男人困住,回家的希望也被掐灭,他也猜不清,她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一刻,恐惧和解脱,到底是哪个更多呢?
他虽知道谢暇不会轻易动他,早晚会放他出去,可他出去之后呢?没了她,他一人该怎么办?就算能回现代,他也会遗憾终身,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沉重的无力感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掏空。
恍然间,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这间牢房的门被打开,稍微抬眸,一个人闯入他视线。
谢暇正迈着阔步进来,身影将烛火拂得明灭颤动。
他五官幽暗,眼神暴怒扭曲,如含一道即将劈下的惊雷,开口便逼问:“我找了她七日无果,定是你和她再一次联手骗我?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沈随玉神色凝滞,满眼荒唐地看着他,眼眸中同样晕开一抹红,冷笑:“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你当时为何不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的喜欢,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坠崖。现在反倒又来责怪旁人?你根本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一盏昏黄的烛火照亮谢暇阴翳的脸庞,杂乱无章的光影为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死寂。
他缓缓捏紧拳心,却好似被沈随玉的话堵得无处发泄。
是啊,当时只有他能救她,他也在反复愧疚,当时为何没能快她一步……
沈随玉的话,如一把能撕开他内心伤疤的锋利匕首,在他心上扎出鲜血淋漓的痕迹。
他有些失控,冷声道:“她分明知道我一定能救下她,为何还要跳崖?若不是早已与你商议好了去处,她为何会不惧一死,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没错,她不会不知道他有办法杀了徐静姎,不会不知道他能护佑她的安全,可她为何还要跳,她难道不怕死吗?
“你来了山西后便把人困住,不让旁人见她。后来你去北境,我本想助她出来,却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话,她便被徐静姎带走了。你回到山西后,又不由分说地把她身边的朋友全关押起来,谢大人不如想想,我们如何能联系得到她?如何能提前预知到徐静姎会把她带到那处?又是如何跟她商议出逃离你的计策?”
沈随玉声色朗朗,字字珠玑,与谢暇对视时毫不退让。
他解释这么多,就是想让谢暇别再自欺欺人了,走到这一步,与任何人都无关,只能怪他自己。
沈随玉的每一句解释,都令谢暇的心冷下一分,他不是不相信沈随玉的话,可若沈随玉这次真的没有跟她联手,那便说明,她是真的跳崖……
她是真的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什么?为什么?”他目光涣散,口中不断呢喃,像是在隔空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他不理解。
沈随玉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看向他,郑重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根本就不想你救她。因为在你身边,比死更窒息。你给她的,只有伤害。”
作为云蹊的同伴,他能理解她的选择。
她不能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一点点被蚕食,她受不了这样窒息的生活,因此,一跃而下,倒是解脱。
谢暇步履颤巍,身形不稳,扶着那墙壁,才站定脚跟。
在他身旁,就让她这么生不如死吗?
他都说了,他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会让她做他的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会给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失去她两年后,那场重逢带来的欢喜,转瞬即逝,就像一场梦,梦醒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可能,你骗我……”他振振有词,只能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残忍,“我何时伤害过她?我好心好意待她,是她不识好歹!”
他几乎疯癫,一边数落着她的过错,她的心狠,一边又回忆着她的容貌,念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随玉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自私偏执的男人,咬牙切齿:“当年在保定,她为了躲你派来的追兵,用了一招险计策,滚下山坡,身受重伤,加之流产。当时情况十分凶险,她差点死在保定。若非幸运,她早在两年前就被你害死了。”
霎时,一道惊雷劈得谢暇脑子发懵,腹部那一块被她刺伤的地方,好似被人用一只手血淋淋撕开血肉,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所以你还觉得你对她问心无愧吗?”沈随玉偏过头,不欲多说。
他因心疼她的遭遇与结局,肩膀微微颤抖。
谢暇用手掌掩盖面容,突然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她骗了他,她根本没有喝什么落胎药,她腹中的孩子是在保定不慎撞没的。
虽当时追杀她的是徐静姎的人,可他那时若是下令救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她就不会来到山西,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没有,更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就冷眼旁观着她被人追杀,看着她九死一生,就好比,他亲手送走了自己的骨肉,他是杀了他们孩子的凶手。
当时得知她小产过,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她狠心?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当年对她的恨,全都报复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牢房的,好似是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出去的。
雨水终于休止,月色如银,轻寒侧侧。
谢暇躺在榻上,双眼空幽,服了不少药,却怎么也压不下身上的痛楚,上天似乎在让他千倍白倍地体会她当年的痛。
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回,他也无心理事,甚至不让任何人进来。
如今,除了她的消息,他死寂的心湖不会再为任何事震起波澜。
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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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杏雨湖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树屋外晾满了渔网,阳光一照,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散发出来。
这家人姓李,靠打渔为生,家中贫穷,平常生病都舍不得请大夫,今日却舍得花钱请了村口的跛脚大夫来。
“爹,大夫找来了。”李家儿子领着大夫进门。
李爹赶忙把大夫往里带,边说道:“你看看,这姑娘还有气啊,呛进去的水当时就被按压出来了,怎么人还一直不醒?都躺了好些天了。”
半个月前,他在杏雨湖捕鱼,忽从山上摔下一个人,好巧不巧掉在他的鱼船附近。
当时人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他看清是个女子,便与儿子一同将人拖上岸,见人还有气,随意按了几下,水也咳了出来,人却昏了过去。
他以为这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又见她肤白貌美,想着等她醒来,挟救命之恩让她给自己儿子做老婆。
于是把人带回了家,可这一躺就是十几日,人倒是呼吸均匀,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这才咬咬牙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替人把完脉,又观察了一阵她的面色,眉头凝重:“并非是被水呛晕了,这姑娘是中了毒,体内的毒素不散,自然醒不过来。”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李家儿子问。
“此毒复杂,我敢说,山西城内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大夫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李家父子关起门来商量,人本来就是他们捡来的,他们也猜到了官府这些日子在河里大肆捞人,找的或许就是这位姑娘。
他们先前以为人能醒过来,到时候把她留下来当他们家的人。
可方才大夫说毒解不了,若是人一直醒不过来,这不是养了一樽大佛吗?且万一官府来搜家,搜出了人,他们该怎么交代?
父子二人找来担架,立刻把人送去了官府,声称他们救了位姑娘,不知此女是否是官府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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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暇静静望着桌上的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一口未动。
他已经习惯了痛意,唯有痛意能让他的身心暂时麻木,填补他心头的五味杂陈。
这么多日,还是没有她的下落,搜寻范围已从杏雨湖扩大至山西城内的各条河流湖泊。
他不愿相信她死了,仍自欺欺人地派人去找她,就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失踪,他早晚能找到她。
若是找不到,他会找一辈子,直到找到为止。
就算死,也要见到尸体。
外头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长青向他汇报政事,这些从前他游刃有余的事,如今听到便觉得疲乏,甚至无力也无心应付。
他与往常一样,并未发话让人进来。
以往他不松口,门外的人便会默默退下,不敢叨扰他。
可这次敲门声愈发响亮,来者正是长青,他提高声色喊:“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