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失去
日光被繁枝茂叶遮挡,周遭变得阴翳黯淡,隔着一座亭子,谢暇清晰地看清了云蹊的脸。
从北境到山西一路的长途跋涉中,他唯有想着她的声音,念着她的容貌,才得以暂时忘却寒冷与疼痛,风雨无阻地前行。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的血液沸热起来,心脏终于在有节律地跳动。
她瘦了很多,一缕缕松散的发丝垂在耳侧,本应白皙无暇的脸上沾满了尘屑,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眸依旧明亮坚毅。
近在咫尺,他做梦都想触碰到她的肌肤,把她拥入怀中。
他并不把徐静姎的威逼放在心上,她既不束手就擒,那便试试是她的刀快还是他的箭快。
他二话不说,再取过一支箭,缓缓搭上弓,手腕用力,弓弦逐渐紧绷,瞄准前方。
他有把握,他能把云娘安然无恙救出,也能杀了徐静姎。
云蹊被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肌肤被无度的力道蹭出轻微血渍,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她不认为徐静姎能靠这把匕首杀了她,此人已是穷途末路,竟还不知死活地来威胁谢暇。
她没有想到,此刻该在北境领兵的谢暇会站在她眼前,但她对他的出现,只有震惊,没有雀跃与动容。
她只是想他快些将徐静姎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绳之以法。
至于她自己,就算得救,被他带走,她深知他不会放手,等待她的又将是被他困在金屋中。
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一是死在徐静姎手下,二是活下来,被谢暇带回去,可这两条路,都不是她想选择的。
她虽畏惧死亡,却更不想受尽屈辱,毫无尊严地活着。
她一边默默割着手上的绳子,一边被徐静姎拖带着,步步后撤。
二人走到亭子以外,悬崖边上,脚后跟踩到几个石子,石子瞬间滚下悬崖,掉进了崖下湖中。
徐静姎见谢暇胸有成竹地再次挽弓,便知道自己是威胁不了他了,索性把手中的匕首扔了,笑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我改主意了,不放人了,我要让她下去陪我。”
就算死,她也要拉个人垫背,能让他心爱的女人陪她赴黄泉,倒也不亏。
谢暇眸光浅动,抵着弓的手掌松动几分。
徐静姎的刀快不过他的箭,可她若想带着云娘一起跳下去,只需稍微一个惯性带来的力,便足以让两个人一同坠悬,相隔这几步,他极难控制。
此刻风声静止,高悬的灿阳也失了温度。
他只能听到山崖下河浪喧哗的奔腾声,如警铃,如擂鼓,令他掌心泛起一层冷汗。
失去云娘的两年间,他曾无数次梦到她当着他的面跳下悬崖,那副场景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有危险,让那个梦境重演。
“且慢。”他放下弓箭,目视前方,沉声喊道。
云蹊本就不惧一死,蓦地一怔,大好时机,他为何不直接射杀徐静姎?
徐静姎不可思议地放声大笑。
她跟谢暇斗了这么些年,深知此人心狠手辣,眼高于顶,谁招惹了他,他便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她可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个极度痴迷权力的男人,竟能栽倒在一个卑贱的女人手中两次,被女人背叛过后,竟还能为了她,放下手中象征着权力的刀剑。
“你把她放了,我便任你跑三日,这三日,随你去何处。”谢暇见云蹊被她挟持,二人已是退无可退,他不敢再激怒徐静姎,让她做出愈发癫狂的举动,只能开出有利于她的条件。
徐静姎当然不想死,闻言,神色凝固,好似在犹豫。
云蹊也趁机在思考自己的后路,她在山西居住两年,对城内地势算熟悉。
下面这片湖叫杏雨湖,只要没遇到春夏汛期或是一连几日突降暴雨,便不会涨潮,湖水也不算深。
这片湖中盛产海鲜鱼类,天气晴朗时,通常还有渔夫会在湖上打鱼,从前也听说过有不少人不慎落水,大多数都被渔夫所救,并未危及性命。
跳下去,极大可能可以得救活命,或许还能再用一招失踪或是假死,瞒天过海。
她不就是在次次九死一生中找到新生的吗?
若是这一跃能助她得以自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最少她只需要东躲西藏两年,便算熬到头了。
至于徐静姎给她喂的东西,虽说是毒药,可这么多日都没发作,许是吓唬她的。
徐静姎思虑毕,凤眸骤然狠厉。
她不接受谢暇的条件,若是她把人放了,她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他的拖延之计罢了。
她如何不明白,她走到今日,已是死路一条,可她不甘心,她怎么可能会放了他心爱的女人,再看着他登上大业。
“可若是我不想活了呢?”她扬唇一笑,不打算放开云蹊。
谢暇下颌紧绷,捏紧手上冰冷弓柄,慌张之色流露在眼底,他心中无限地不爽,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正面拖住徐静姎,“你把她放了,我来当你的人质,你不就能出去了?你要什么,他们都会给你备。”
他说完,暗暗朝长青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避开众人视线,悄悄绕去亭子侧翼,直接射杀徐静姎。
云蹊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觉得他是疯了。
这是她初次在他眼中见到慌乱之色。
哪怕她曾在他最落魄之时去大狱看望他,那时的他满身伤痕,鲜血滴了满地,可他仍是用那副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视线搜刮她,表现得连死都不惧。
曾经,她也无法想象,他这种藐视一切人与事的冷血无情的怪物,到底会因为什么而害怕,又会因为什么而手足无措。
直到如今,在这个场景下,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那份情绪,竟觉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或许他真的对她有情,或许他口中的娶她为妻,是一位古代男子对爱慕的女子的最高敬意。
可她,并不想活在他为她铸造的金屋之中,也不能原谅他之前对她做过的事。
徐静姎对谢暇这个提议倒是有几分心动。
可没等她答话,云蹊此时已经顺利割开了手中的绳子,趁她不备,用尽最后的力,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自己则后退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与留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徐静姎往前踉跄几步,这一瞬,谢暇心脏骤停,思绪都断了片,唯剩理智促使他举起长弓,一箭穿过徐静姎的胸口。
而后,他翻身下马,朝悬崖奔去,即刻探首往下看,只见泛着朦胧白雾的湖面震起巨大水花,涟漪荡漾,经久不散。
“云娘!”
他目眦欲裂,放声大喊,喊声回荡山林,无人回应,只惊飞了成群飞鸟。
霎时,他好似觉得周遭地动山摇,一股支撑着他走了一路的信念骤然坍塌,浑身如坠冰窖。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跳下去,他明明马上就能救下她……
“来人!随我下去找!”
—
下山后,一行人在湖里撑杆抛网打捞,阵仗之大,惊动了山西各地官府派人下河协助寻找。
谢暇发了疯般跳入湖中,潜入他第一时间看到有水花的地方搜寻,他在水下摸摸探探,从白天找到傍晚,也没有找到她。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不留余力地席卷尽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尚有伤在身,伤口长久浸泡在水中,反复开裂,肿胀发炎。不多时,便面色煞白,嘴唇泛紫,犹如一个执念缠身,毫无生机的恶鬼。
可惜天公亦是不作美,下晌,竟乌云密布,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持续到深夜,都没有要停的迹象,杏雨湖的几处湖堤被冲毁,水位高涨,打捞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足以盖过头顶的湖水溺死。
谢暇在湖里浸泡了好几个时辰,身上的血水将一片湖水染红。
他被人搀扶,坐在岸旁的石块上歇息,乌黑的发丝垂在脸庞,不断有水珠顺着滑落,在他下颌滑出了一个凌冽的弧度。
他浑身僵硬冰冷,与死人不同的是,两颗乌黑的眼珠在转动。
他急切地盯着湖面,期盼能听到有人说出一声找到了。
可找到之后呢?她沉下湖底这么久,还活着吗?
她坠崖之际,没给他留只言片语,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北境赶回来,就是为了救她的啊……
他不敢再去想她坠崖的画面,那一幕令他心惊肉跳,惊恐不安。
“爷,我们先回府吧。”长青眉头深蹙,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您的伤口感染了,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谢暇只是喃喃沉吟:“那她呢,她不也凶多吉少?”
他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包括自己的生死,他只想听到她被打捞上来,且还活着的消息。
天明时分,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大雨已经下了一夜,春寒料峭,寒意砭人肌骨。
下水搜寻的差役也耐不住严寒,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仍伫立在岸边,静如石像的谢暇。
他没力气了,再也驱使不动身躯,只能站在这处望眼欲穿,心如火煎。
一日一夜的时间,这片湖的各处已被打捞过,人不大可能还在湖底,唯一的可能,便是下雨导致潮水骤涨,人被洪流冲走了。
这片湖通往山西各地,河流蜿蜒,迂回曲折,若是人真随着潮水漂移走,打捞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他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湖面,忽觉眼眶泛酸,此时此刻脸上滑过的,不全是冰冷的雨水,还有一丝热意。
他赶回来,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她就这样再一次离他而去,又让他找不到她。
“云娘,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终于撑不住,倒在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