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相见
云蹊在这间破庙内呆了半个月,她的手脚被捆缚,每日有人进来喂她喝两碗粥水与一碗水,除此之外,再没有进食旁的东西。
这处破庙在一座荒山上,房屋年久失修,木顶坍塌了一半,十分不安全,加之周围树木与杂草掩映,平常无人会来。
有日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倒是看见外头有几束火把的光影,而后听到几声杂乱的脚步声。
她本想大喊求救,可自从那日被徐静姎发现她欲拿瓦片割绳子后,她便被密匝匝捆在一根木柱上,动弹不得,嘴里紧紧塞着布团,泄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火光远去,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有外人踏足。
她被关在这,消息闭塞,暗无天日。
她不知道谢暇怎么样了,是中了埋伏,还是顺利预料到了陷阱,反将一军。
无论他现在是生是死,反正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且不说徐静姎给她喂的是什么东西,究竟有毒还是没毒,何时会发作取她性命。
若是谢暇死了,徐静姎便肆无忌惮,更不会放过她,若是他没死,他也要继续深。入巴赫处理战后事宜,回到山西怕是最少都要一个月后,而徐静姎一旦听说计划败露,便不会再跟她废话周旋,会立刻杀了她泄愤。
但她还是盼着谢暇命大点,躲过这一劫。
只要他没死,回到山西把徐静姎杀了,不论早晚,都算是给她报仇了。
常言道邪不压正,虽然谢暇与徐静姎在她心中都不是什么好人,可退一步看,谢暇至少明面上手段光彩,不会为一己之私,勾结敌国来残害百姓。
若是这个朝代到了徐静姎手里,那天下百姓便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这里虽非她故土,可她只要一想到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难免感到无奈与悲哀。
因进食不多,加之极度疲乏,她的思绪一直处于虚浮缥缈的状态,甚至在想一件荒唐的事,她在这里死去,灵魂是会回到现代,还是就此消亡?
若是就此消亡,那就太不值了,她的大好年华,大好光景不该就这样烟消云散啊。
让她回去吧,她真的太想回去了。
—
也正是这一日,谢暇日行千里,跑死了五匹马,终于在日落之时抵达山西。
山西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瑰金的暮色下,行人漫步街头,烟火缭绕,明灯错落,整座城一派祥和安定之象。
可对于谢暇来说,他心中从无一刻安定,没见到相见之人,再好的景致也是灰暗泡影。
透支体力的长途跋涉令他的伤口开裂,在汩汩流血,他的里衫被鲜血染红一片,唇色白如薄纸,全凭眉宇间那道固执的执念撑着他翻山越岭。
长青来接他时,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
他有好几年没见过主子这般虚弱的模样了,格外忧心:“爷,人官府已经在找了,我们先回府吧,找个大夫来看看,您的伤要紧。”
“随意找个大夫来替我就地包扎一番便好。”谢暇面色平静,沉沉摇头,话语低哑,“我要亲自去找她。”
他杀光了巴赫国的所有探子与信鸽,截下了他们的战报,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把巴赫国战败的消息传到徐静姎耳朵里,她若知道了,定会恼羞成怒伤害云娘。
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山西,他得立刻去找她的下落,怎么还能再因区区小伤耽搁时间。
长青劝告不成,只能按照他的吩咐,找了个大夫来。
大夫在一处茶馆的休息室内为谢暇简单包扎换药,谢暇只饮了杯热茶滋润冰冷的五脏六腑,待身上稍微恢复些力气,便带领身边的人,沿街沿户去找人。
他听说是沈随玉那些人趁他不在,与云娘里应外合,欲救她出去,才令她不慎落到了徐静姎的圈套中,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气愤地将这些人通通控制住。
等他找到她,再一一跟这些人算账!
他默默思忖,徐静姎早被通缉,城内每日都有人反复搜查,她这么多日都没暴露,那极有可能并未藏身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巷尾,或是各类店肆中,最有可能藏匿的便是那些偏僻的湖泊、丛林与深山中。
城中有一座山叫对晚峰,对晚峰靠近城郊,离城外仅一片湖之隔。
这座山是空山,山脚下只住着几户人家,由于山上种着许多果树,只有秋日果子成熟时,才偶有行人进山摘野果。眼下冬末春初,山上万物凋敝,寒气弥漫,鲜少有人进山。
谢暇虽得知对晚峰早已被官府搜查过,却还是执意连夜再去此地找一番。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上这座山,仿佛有股冥冥之中的预感指引着他来到对晚峰。
他带了一行人马,先盘问搜查山下几家住户,再在这几家住户周围找寻,毫无发现,于是决定踩着夜色上山寻找。
山路崎岖,策马下山易走,上山却不好走,谢暇翻身下马,徒步上山。
长青扶着他下马,对他道:“爷,对晚峰我们先前已经找了两遍,确实是没人。深夜山中危险,您还有伤在身,您若不放心,便在山下等候,我们再上山去找一遍。”
谢暇仍旧摇头,这城中的每一处,他都要亲自去找了才放心。
夜色将他的眼瞳浸染得愈发乌黑深沉,他咬牙忍住伤口撕裂带来的痛意,面不改色带人上山。
火把照亮前行的路,路途山石嶙峋,他的面庞与衣衫俱被厚重清冷的露水打湿,一直行至半夜,才到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半山腰。
此处有几间早已无人居住的猎户歇脚的房屋,他亲自举火把进去察看,空无一人。
他又失魂落魄地带人继续往前走了几里路,心头没有过一刻松泛。
再行数百步,忽见一座几近倾斜坍塌、被茂盛草木遮挡的破庙宇,这座庙的一侧墙壁爬满了青苔,火把一照,冷风一吹,令人心底发寒。
谢暇倏然驻足,视线扫向这座极为不起眼的破庙。
“爷,前方路上有道人影!”有人急切来报。
谢暇被这句话拉回神思,心生警惕,目光一转,下意识便欲亲自去追查那道所谓的人影,可他却一时迈不开步伐,一双眼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的那座破庙。
云蹊饿得头脑发昏,意识迷迷糊糊,身上的力气早被无休止的折磨消耗殆尽,若非被绑在柱子上,她只怕下一瞬便要栽倒下去。
这几日,徐静姎的人都没来过,她已经习惯了这望不到头的夜色,渐渐地,比恐惧更可怕的,是绝望。
她差点忘了,她还有另一种死法,那便是被绑在这里,活活饿死。
上天将她送来这里,就是想给她这样的结局吗?她用微弱的力道,自嘲一笑。
头晕目眩时,窗纸忽漫上一点橘黄的光亮,紧接着,那道光线如波纹般荡漾开来,将整片窗照亮。
她微微晃了晃头,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会是她临死前的幻想吧?幻想着会有人来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救她。
可那道光亮经久不散,她甚至听到了枯枝被踩断的嘎吱清响,是人的脚步声无疑。
她睁圆黯淡的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点点热意重新爬上她的肌肤,烧彻了那遍体的寒意,往她身躯里注入一丝活力。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很快,她只有一个想法——外面的人是来找她的。
她怕那道光亮像之前那回一样,转瞬即逝,心头既激动又紧张,做梦都想抓住这丝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虚浮的视线环顾四周,用尽最后一分力,终于将手腕上的绳结扯松几分,手腕被绳子划出新鲜血痕,几滴血滴在地上,她手肘弯曲,极力向外延伸,碰倒了一张缺了腿的陈旧木椅。
“哐当——”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空幽的林中格外清晰,将谢暇本欲去追前方人影的脚步拉了回来。
他眼眶泛热,心头狂跳不止,不再去管其他事,直接徒手拨开草丛,两剑砍断参差不齐的草木,朝那破庙而去。
“爷!”长青紧随其后,那庙看着古怪,随时可能坍塌。
谢暇不理会任何人的劝告,此刻,橙红杂乱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反复跳跃,随着一团久违的热忱狂涌不休,几乎要漫出来。
他抬脚踹开木门,接过长青手中的火把四处照看,地上映着的,竟唯有自己修长清冷的身影,除此之外,竟不见他人踪迹。
怎么可能?他眉心霍然大跳。
方才那阵强烈的感觉不断催促着他进来,里面怎么可能没人?
他见门侧倒了一根腐败的柱子,稍稍观察了眼地上的痕迹,看出柱子是片刻前倒下的,那他方才听见的沉闷声响,应是这根柱子无疑。
“爷,里面没人,我们出去吧,这里摇摇欲坠了。”长青再举着火把四下张望,见确实是没人。
谢暇并未听他的话,固执地继续往里走,只见覆满灰尘的地上满是凌乱脚印。
再往前,到了供案旁,一根粗。长的木柱立在眼前,柱子下散落着一根粗麻绳结,他蹲身察看,示意人举着火把凑近些,竟在地上发现了一滴血迹。
他瞳孔骤震,用指尖蘸取这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血迹,指尖沾到血迹的一刻,蓦然发颤,呼吸也粗沉起来,眼尾晕染一层薄红,心神绷如一张弓。
有道声音告诉他,云娘不久前还在这里呆过,这就是她的血。
她被人带去哪了?
他发现这间庙后头还有道侧门,侧门处的杂草被人踩弯,像是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可他对对晚峰不大熟悉,但一想,挟持她的人在情况紧急时,不会带她原路下山,那这山必定有别的出口。
跟随他前来的人里有一位是当地知府的官差,他一问此人,果不其然,这人答道,从这间旧庙往左走一段路,便能通往一条小道下山。
谢暇眉头紧蹙,猛然握拳,往那条小道而去。
—
夜色深沉,山路颠簸,徐静姎的剩余人马在山腰接应带着云蹊赶过来的人,这行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窄小马车下山。
云蹊被强行塞入车内,车马疾行,车轱辘碾在坑洼不平处,颠得她五脏六腑犹在位移。
缓了少顷,灵台才逐渐清明,方才发生的事渐渐涌现回脑海。
她见到窗纸上的火光,猜是有人来了,便故意在那间破庙内闹出了动静,欲引人进来,人没等来,却引来了徐静姎的人。
这些人一副慌张之态,二话不说解了她的绑,几人合力架着她出去,把她重重塞入马车,驾车便走。
她支起半边身子,令朦胧的视线开阔起来,静静观察。
马车里坐着徐静姎与她的几名手下,这几人中有跟随她的中原人,也有几个五官迥异的巴赫人,这些都是亡命之徒,不跟着徐静姎,也是难逃一死,为了一线生机,才死心塌地跟随。
她愤恨地握拳,失望在脸上蔓延,刚刚就差一点,她明明都要引人进来了。
徐静姎眨着一双妩媚又狠厉的眸,见她醒了,不由分说掐上她的下颌,如看待猎物一般盯着她:“醒了?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云蹊感到不舒服,摇首挣扎,耳边再响起徐静姎阴冷的笑:“你敢与谢暇合起伙来骗我!”
她的指节用力到褪去血色,在云蹊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她的人见到谢暇上山,极为惊讶,只能故意在前方弄出动静,欲声东击西,可谢暇竟不去前方追。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提前带走这个女人了。
若不是她的人里有位巴赫在山西的细作,此人熟知山西城内地形,知道这对晚峰还有一条小道下山,怕真是要被谢暇瓮中捉鳖了。
谢暇不在北境,居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有功夫亲自上山找人,那他肯定没中埋伏,怪不得她这么多日都没收到那边的战报,原来是被谢暇给截断了!
这下全完了,巴赫军怕是全军覆没了。
她眼神如刀,寸寸刮在云蹊脸上,像是要把她的肉刮下来。
她真是鬼迷心窍,会去听这个女人的话,她口中的行军路线,怕是从一开始就是与谢暇商议好的圈套。
云蹊心神大震,眸光深动,刚刚在那间庙外听到的脚步声,是谢暇?
他没死,她并不意外,可他这个时候回来,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他不应该在巴赫王庭乘胜追敌吗,怎么会这个时候回山西来?
她的脸颊被徐静姎掐得生痛,望着她痴狂扭曲的脸色,她便知道徐静姎以为她联合谢暇欺骗她了。
这样也好,将计就计。
她张口喘息,咳了几声,明晃晃与她对视,算是承认了自己跟谢暇合作,承认了自己与谢暇尚有情意,话中的威胁之意不带粉饰。
“留我一命,万一你被他抓到,还有跟他谈判的筹码,杀了我,你就一无所有了,等死吧。”
徐静姎突然发疯般笑起来,她真想几刀把眼前的女人剁碎,可她却不能。
她现在的确走投无路,唯一的筹码,还就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她的手下说城中有一道暗门能出城,她即刻下令让马车朝那处去。
那道暗门是她唯一的生路,留着云蹊不杀,是最后的退路,说不定可以用她的命,换自己的命。
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徐静姎关心前方路况与后方追兵,慌张地左顾右盼。
云蹊静静靠在车壁上,没有再说话,事态瞬息万变,她现在只有极力周旋,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所幸刚刚在山上他们给她松绑时,她浑身无力,差些倒在地上,趁那时,她捡了一块尖利的长条状石块藏在手心。
他们为了让她行动自如些,方便架着她行走,并未再捆绑她的双脚,如今只是用了一根粗绳把她的双手重新捆绑起来。
她将石块缓缓褪至衣袖深处,打算寻找时机割断手上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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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谢暇一行人先前并未骑马上山,是以眼下只能沿着小道上新鲜的车辙印迹,步行追赶。
到了山脚,终于骑上马匹,去追赶前方的马车。
云蹊留下的那滴温热的血如长着尖牙的虫蚁,在他指尖反复啃咬。
他愧疚无比,方才在山上,他若没有犹豫,早进去一步,或许就能救下她,她就不会被他们再次带走了。
他一夹马夫腹,马蹄疾驰,追风逐月般去追赶那一道道车辙印。
这些印迹就像是她的身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都快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她有没有被那些人欺负,有没有被虐待?被关在那间破庙的日子,是怎么捱过去的?
一想到这些,他便眼眶生热,胸膛剧烈起伏,无穷无尽的思念中携着熊熊怒火。
一路追至城内,天际微微泛白,霞光穿透云层,亟待洒下第一束金光。
徐静姎得知的暗门在城西,她的马车缓缓在城西停下。
这是一处斜坡的亭子上,身后是一处湖泊,身侧是一道墙,这道高墙将里外分隔成城内城外。
这道墙上本有一个能通过一人身形的洞口。
这是几年前巴赫人勾结当地的行商谋利,暗地里挖的一个洞,供人随意进出城门贩卖异国禁。药。
不过很快便被当地官府发现,官府抓了那批私商处斩,再命人用石块将那通行的洞门堵上。
他们车上正好有几只火药,若是用火药将洞口炸开,或许能通过。
只要顺利出了城,天高水阔,便能暂时躲过谢暇的追踪。
“你们快些。”徐静姎命人去做,她等着他们牵引火药的引芯,同时又怕云蹊独自在车内会耍花招,便直接把人从马车里扯下来。
云蹊只差一点便能割断绳子,在徐静姎掀车帘进来的那一刻,只能藏起手中的尖利石块。
她被拖拽到亭子里,见前面几个人围在墙边,竟拿出了几支火药。
她面色大变,他们是要用火药炸开这面墙?!
这面墙怕是不抵火药的威力,到时候徐静姎出了城,保不齐在城外没有接应的人马,把她放跑,与纵虎归山无异。
徐静姎望着她发白的脸色,笑了:“我把你带出去杀了,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抛,让谢暇永远也找不到你。”
云蹊亦冷笑一声回她,神情不屑,淡淡道:“不如你自己先找块风水好的地方当墓地?”
徐静姎被她一挑衅,双眼眯成危险的弧度,欲让她吃吃苦头,掏出袖中的短刃。
“咻——”
凛冽又干脆的破风声在云蹊耳旁炸开,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徐静姎闷哼一声,正痛苦地捂着被袖箭射中的左臂。
她蓦然回首望去,见谢暇挽弓勒马,眸泛冷光,朝这座亭子而来。
她瞳孔一震,指尖不由自主地蜷曲,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却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还算来的及时,没让贼子跑了。
一瞬间,那些企图用火药炸墙的人也被凌空飞来的乱箭射杀,一个不留。
徐静姎看清了来人,强忍着左臂疼痛,迅速抽出匕首,架在云蹊的脖颈上,挟持着她步步后退。
她如今手上就只有这一个筹码了,狠狠道:“谢暇,你打开城门放我一条生路,我便把你的女人还给你。”
云蹊被她带着后退几步,退至亭子边缘,身后是陡峭石崖,石崖之下是无尽湖泽。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听见谢暇的声音清冷且辽远,字句间如淬满了刀子:“立刻把我的人放了,我考虑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