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灵犀
云蹊面色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她知道自己口中的行军路线对徐静姎的诱惑力巨大。
因为徐静姎与谢暇一样,对权力极度痴迷渴望,事关谢暇的命脉,她不会不想知道的。
这也是能暂时保全自己性命的唯一办法了。
徐静姎听后,果然屏息敛神,暗自思量她的话。
哪怕她如今落魄至此,看云蹊的眼神依旧是自上而下的俾睨,她轻飘飘地瞧了眼指甲上残余的蔻丹,目光一转,出言试探:“听说谢暇对你念念不忘,他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堂堂一品权臣,竟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两次,竟还能把路线图告诉你?”
云蹊听出了她是在试探自己与谢暇的关系,从而才能知道路线图可不可信。
她自然要让徐静姎相信。
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沉着回应:“殿下猜错了,他对我已无情意,见到我时,差些把我杀了,是我说我能配制解药,他才没有即刻杀了我。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说杀我难以解恨,等到他来日回京登基,便把我带回去,做个最低等的宫女,慢慢折辱我至死。”
她故意提及谢暇回京便要登基,就是为了激怒徐静姎对他的恨,让她想倾尽最后的力量去跟他一搏,她想跟他斗,才会对行军路线感兴趣。
徐静姎有几分信服她的话,她自然知道谢暇心狠手辣,不会再对一个三番五次背叛他的女人心慈手腕,而他准备报复一个人,慢慢折辱比一刀杀了更符合他的个性。
听到谢暇欲独揽江山时,她的手攥成拳,修长的指甲嵌进掌心,眼眶中泛着不甘带来的薄红。
他一个异姓臣子,还真以为,这大景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她那个愚蠢无能的弟弟,宁愿将皇位禅让给一个外人,也不肯将大权交到她手中,她如今走到这一步,低三下四去投靠巴赫人,都是被他们逼的!
这是徐家的江山,她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一个乱臣贼子?
云蹊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继续道:“他出征后,怕我趁机逃跑,才将我关押在药铺,派人看守。至于路线路,是我在他身边时,有次偷听到他与属下谈话才得知的。虽听到的路线不完整,但北境地势险峻,气候凶险,哪怕只知道一星半点他的计划,殿下也足以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她编造了一番自己的处境,把自己与徐静姎又拉到一条船上,让徐静姎以为谢暇对她深恶痛绝,而她必须把路线图的事说出来。
因为,谢暇不死,等他回来,她就要被他慢慢折辱死。
暂且抛开信与不信,徐静姎倒是有几分惊讶于云蹊的淡定。
换做旁的女子,被绑来这等地方,听到即将性命不保,怕是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可她却并没有。
她顶着一张沾满泥屑的脏污脸庞,在镇定冷静地与她谈判。
她不大喜欢看到有人大难临头,还在她面前这般处之泰然。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呵出一声气,凝望着她的脸。
“因为我不想死。”云蹊也对她对视,“我也觉得殿下您大业未成,若是坐以待毙,死在谢暇手上,未免太可惜了,不如我们再合作一回吧?”
这番话触动了徐静姎内心深处的利益。
她是可以不相信她,直接把这个狡黠的女人给杀了,可这样一来,她也早晚要被谢暇抓到,死在他手上。但若那行军路线是真的,她根据谢暇的行军路线提前设伏,便能出其不意,让他死在沙场。
“说。”她的声音骤然阴沉,眸中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云蹊听她答应了,不禁松了一口气,腹诽,跟这种人打交道真是累。
“他会从大同府穿过落霞山,再过七里坡,最后从水云谷抵达巴赫王庭。”她不能胡编乱造,她必须把谢暇告诉她的路线,原封不动地告诉徐静姎。
因为她失踪的消息肯定快传到谢暇耳中了,谢暇应该不难猜到是徐静姎掳走了她,而她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能用他的行军路线当作筹码与徐静姎谈判。
以他的心眼子,猜到这些应该不难,猜到之后,他便能在徐静姎设伏他的地方先她一步埋伏,反将一军。
这回,她不算背叛他,她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助他除掉徐静姎以及她背后的巴赫人。
她只希望,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能与她心有灵犀一次。
她跟徐静姎透露完行军路线,再说道:“殿下可别做卸磨杀驴的事啊,我还知道他不少回京之后的打算,包括拉拢谁,对付谁,有谁的把柄,又要给哪些人施以恩惠。”
徐静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在不断用她想知道的事为筹码,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跟我兜圈子,就不怕我现在立刻杀了你?”
“杀了我,殿下可就听不到了。”云蹊目光炯炯,声色清亮。
蓦然,她的脖颈被一只手掐住,呼吸骤滞。
因她的双手被捆缚,无法挣扎,只能睁大双眸看着徐静姎。
徐静姎掐上她的下颌,掰开她的牙关,将一粒丸药塞入她口中,直到她呼吸困难,被迫吞。咽下,才松开手。
云蹊半瘫在地,张口喘息,胸脯不断起伏,声色终于添上一丝慌乱:“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不是医术高明,连巴赫奇毒都能解吗?方才给你喂的这枚毒药,只有我手上的解药能解。”
徐静姎似笑非笑道,“若是你给的路线图是真的,待我成功擒获谢暇后,你便是功臣,我自会给你解药。可若是假的,你就等着穿肠烂肚而亡吧。”
说罢,她笑得花枝乱颤,走出这间房。
出去后,她冷下神情,立刻联系了身边仅剩的手下,用巴赫在北部饲养的传信飞鸽,把谢暇的行军路线传回巴赫王庭,让他们提前在各地点设伏。
这鸽子是巴赫国专程饲养的信鸽,适应严寒气候,比普通信鸽传信要快数倍。
因此,她定能先通知到那边的人,提前在云蹊说的那几处地点设伏,擒拿谢暇。
云蹊不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东西,她想通过拍打胸脯的方式将那东西咳出来,可双手绑着,难以动弹,她挣扎了好半晌,手腕被结实的绳结磨红。
一股深深的恐惧渐渐爬上心头。
她吃下的真的是毒药吗?若是毒药,徐静姎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解药的。
她侧倒在地,缓缓冷笑,就算她死了,她也不能让徐静姎这个疯女人活着走出山西!
—
北境,行军半月,天寒地冻,大雪皑皑。
还有一日便要到落霞山,也正是这一日,谢暇接到长青派来的探子,探子将云蹊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几片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的玄色铠甲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逼人的冷峻之色。
他听到探子的消息后,行军这么多日,初次心神俱乱,那握着剑柄的手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指尖血色褪尽,变得与面色一样白。
肯定是徐静姎带走了她。
此刻,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爆发,一是对云蹊的担忧,探子来这一趟用了五日,不知道这五日里,她怎么样了,他恨不得即刻回到山西找到她。
除此之外,便是对徐静姎的痛恨,若她敢对云蹊做什么,他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将巴赫夷为平地。
“大人,怎么了?可是敌方有异动?”副将见他面色瞬白,眸色阴沉,有些担忧地问道。
谢暇没有答他,先挥手让那探子下去,狠扯缰绳,驭马停下,不再前进。
副将更疑惑了,道:“大人,我们要改变行军路线吗?”
谢暇静下心来,将自己从凌乱的神思中摘出来。
云娘能屈能伸,睿智活络,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被徐静姎带走,第一反应不会是坐以待毙,做无谓的求饶,她定会拿出些什么利于徐静姎的条件,从而拖延时间。
徐静姎最想知道的事,就是云娘用来保全性命的筹码。
他曾告诉过云娘他这趟的行军路线,本意是拉近与她的关系,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云娘会不会把路线图透露给徐静姎?
如果她说了,她的本意,一定不是再一次背叛他。
她是想告诉他,巴赫国的人马会在落霞山、七里坡、水云谷,这几处埋伏他。同时,也是给他反应的时间,让他选择是避开他们的陷阱,还是将计就计,把他们一网打尽。
巴赫国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与饲养,飞行速度确实比大景的信鸽快,这个时候,怕是敌方已经在那几个地方埋伏好了。
他伸出手,副将心知肚明,把路线图递到他手上。
他的视线落在这张山西通往巴赫的完整路线上,图上山谷、河流、石洞这些重要要塞都绘制得清清楚楚。
看了一阵后,他用朱笔在图纸上圈了三个地点,分别是孤云潭、天绝峰与青松谷。
落霞山仅有一道下山出口,那便是孤云潭,他打算派人先占领孤云潭,从此处进山,来个瓮中捉鳖,将在山上埋伏他的敌军打得措手不及。
而七里坡与水云谷离得近,再派兵从天绝峰两翼包抄过去。
青松谷则是通往巴赫的最后一道关口,他会派人提前在此处堵住从前方两处溃逃来的敌军,将他们一举剿灭。
北境军兵强马壮,而巴赫国的兵马强弩之末,仅是依靠提前设伏,才敢与他一战。若是他预知了他们的计划,埋伏他们一手,他们便溃不成军,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他将新的路线传令下去,跟随将士们日夜兼程赶路,到达埋伏地点。
云娘都把巴赫人的路线告诉他了,他可不能让她失望。
数日后,埋伏在各处的将领通过飞鸽传书来报谢暇,皆说已然准备好。
谢暇也带着人马抵达孤云潭附近,他欲亲自擒杀第一批巴赫军。
等到三更时分,夜深人静,随着他一声令下,北境军点燃火把,攻上落霞山,将安营扎寨,尚在梦乡中的巴赫军打得抱头鼠窜。
谢暇见敌军果然在落霞山设伏,便知自己猜的是真的,云娘所想,也是他所想。
落霞山中,巴赫军的首领方寸大乱。
他们本是接到情报,在此地设下重重陷阱,等着中原兵马过来,可中原兵马像是早已防备,避开了沿路陷阱,数千兵马竟强攻了上来。
他们知晓,正面作战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丢盔弃甲,欲潜逃出山。可出口孤云潭早被中原军牢牢堵死,连只苍蝇都出不去,他们甚至并未过多负隅抵抗,便缴械投降。
谢暇带领将士们在落霞山斩杀千余兵马,落霞山之役,大获全胜。
几日后,天绝峰与青松谷也相继传来捷报,三场战役,共击破敌方数万兵马。
留守巴赫王庭的残兵不会再有任何的还手之力,怕是北境军攻过去,他们便要开城门投降。
这三场战役之后,谢暇继续令大军前进,直抵巴赫王庭,投降者收作俘虏,反抗者片甲不留。
他自己却没有跟随北境军继续进发的打算,因剩下仅是收拾残局,他麾下的其他主帅绰绰有余。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他要赶回山西,把云娘从徐静姎手中救出来。
当天大雪覆山,风刀霜剑,寒风甫一沾在人肌肤上,便如钝刀子割肉,疼痛难忍。
谢暇带了不到一百人,掉转马头,返回山西。
他腹部的伤口经长途跋涉早已迸裂,可他心中装着一个人,对她的强烈思念如灵丹妙药,源源不断驱散他身上的痛意。
马匹在厚重雪地留下蜿蜒的脚印,他面庞凛冽,眸含冰霜,狠夹马腹,疾行数百里。
他迫切想见到她的心,青山难隔,风雪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