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挟持
信源酒坊是段家的产业,是以沈随玉他们特意选择了在这里与云蹊接头。
入了夜,酒坊里站着好些人,橘黄的烛光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小梅忧心忡忡,拉着香堇的手,担心云蹊能否安全出来。
段长衍安慰她们:“别担心了,阿芜聪慧,既拿到了信件与火药包,定有法子出来。再说了,沈老板带人去接应了,你们放心吧。”
小梅眼睫上挂着泪,虽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未减少对云蹊的牵挂。
她父母病故,兄嫂苛待她,欲把她买到乐楼唱曲,是师父救了她,给她安身之所。
明明一切都好好地,却不知从哪来了个男人,还说是京里的大官,却困住良家女子不放,她看此人道貌岸然,畜生一个!
再等了半个时辰,已是夜半子时,城中花灯零落,人声止息,灯会告一段落,却还是没等来沈随玉带着云蹊抵达酒坊的身影。
这下就连段长衍也急了,想着会不会是阿芜被人发现了,沈老板虽带了随从,可寡不敌众,二人双双被困了?
他点了几个身旁跟随的家丁,要他们跟他一起去寻人。
香堇也不愿坐以待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正要开门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香堇眸色一亮,立刻打开门,见沈随玉站在门外,他带着的随从一人不少地跟在他身后。
“少东家。”香堇探头向门外张望,竟没见到云蹊,狐疑地问,“少东家没接到人吗?”
众人眼下才注意到沈随玉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站在门前,忘了进门,脑海中千头万绪,只缓缓答:“我没见到她。”
从杏林斋来信源酒坊有三条路,他起初没见到云蹊,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导致她走了另外两条路,可他带人沿路去找,也没找到。
段长衍问:“会不会是人根本就没出来?还在杏林斋里面。”
“不可能。”沈随玉矢口否认,“我去的时候,杏林斋已被火烧毁了,计划应是顺利进行的,而且我看谢暇的人也在到处找她。”
他是按时去接应的,却没见她的人影,若她顺利出了杏林斋,只有可能是出来之后就立刻去了其他地方,所以他没有遇上她。
认识她这么久,她胆大心细,聪慧谨慎,她肯定知道今晚这个计划的重要性,不会主动毁约去别的地方。
今夜城中举办灯会,人流杂乱,观光行人不辨身份,难道她是出来后,被什么人挟持带走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呼吸凌乱,面色瞬然阴沉,“我总觉得事情不妙。”
他突然转身,又走入苍茫夜色中。
这次的情况让他十分不安,他觉得仅凭他一人是轻易找不到她的。
若真有第三个人把她带走了,他必须得跟谢暇的人说明状况,双方联手找人才行。
若是不跟他们说,他们只会以为是他带走了云蹊,从而只追寻他的下落,放跑了真正带走她的人。
就算找到她之后,她又落到谢暇手中,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总比现在不知下落强。
这夜过后,官府的人、段家的人、沈随玉的人一连在城中找了三日,也不见云蹊的踪迹。
沈随玉不吃不喝,熬得眼底鸦青,走路步履虚浮,他找遍各处街头巷尾,甚至城郊都去找了,依然没有一丝她的消息。
他走在街头,见行人熙攘,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张袂成阴的人群里,却没有一人是她。
虽然她失踪当晚,他立即报了官府,官府那边第二日清晨便派人严守城门,查验来往马车与货物。
可倘若城中真的找不到人,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被人用别的隐蔽办法带出城了。
“你到底在哪?”他沉沉呢喃,不断有股预感告诉他,那夜只差一点点,他便能接到她。
几场雪后,艳阳和煦,天气回暖,初春将至。
还有不到两月,便是天象开启之日。
他找到了无忧子的下落,他们本来可以顺利离开山西,找到无忧子后,请教他回现代的方法。
可现在,她在哪,还安全吗?
这日下晌,长青带着谢暇的口谕,快马赶回了山西。
主子让他传令各大官衙,封锁城门,严加排查徐静姎的下落,同时,命平原知县将云蹊接到县衙暂住,防止她出什么意外。
北境距山西终归是相隔千里,长青快马跑了三日,已是飞速,可还是听到了云蹊失踪的消息。
他不敢擅自瞒下,立马又派了探子,将此事禀报给谢暇。
长青将徐静姎还藏身在山西的消息带回来,沈随玉闻言,面色大变,他已然暗暗断定,云蹊失踪无疑就是徐静姎那个疯女人的手笔。
但她已被通缉,自身都难保,不大可能再冒险带着云蹊出城,且这几日城门处查得严,人极有可能还藏于城中某处。
于是,几方人马在城内挨家挨户彻日搜查。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拖的越久,他便越坐立难安。
他一想到,徐静姎曾多次出手想杀云蹊,加之这次云蹊配制出了解药,坏了她的计划,她定恨毒了云蹊,云蹊在她手上,能安然无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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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简陋的木屋房顶缺了一角,偶有融化的雪水从屋檐滴洒进来。
冰冷的水珠滴溅在云蹊脸上,肌肤触碰到凉意,她的手指微微抽动,倏然睁开了眼。
意识虚浮不真切,耀眼的日光照得她视线朦胧。
她缓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内,四周是断裂的桌椅木架,墙角结着蛛网,一束阳光从泛黄陈旧的窗纸照进,空中布满飞舞凌乱的灰尘。
她眨着沉重的眼皮,这是在哪?
下意识挪动身体,头部传来一阵钝痛,厚重缥缈的记忆也被这阵钻心之痛渐渐牵扯回脑海中。
她记得她那夜刚爬出杏林斋,便被人擒住,头部遭受击打,接着便失去意识,没了后文……
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
当时被人缠住脖子的那一瞬,她还以为是谢暇的人发现她了,要抓她回去。可现在她竟躺在这里,还被捆缚着双手双脚,周遭的环境又是这般破旧恶劣,她心里笃定,不是谢暇。
若是他,没必要这么对她。
不管是谁,她有预感,来者不善,她心底泛起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她放眼打量四周,想找寻能割断绳子的尖利之物,目光在房中逡巡,忽见前方有块泛着亮光的碎瓦片。
她不免惊喜,艰难调整身形,缓缓向前挪移,衣裙蹭尽灰尘,不敢制造出一丝声响。
身子向前倾,被绑着的双手用力屈伸,还差一点点便能触碰上那块瓦片。
房门发出“吱呀”沉响,被人从外头打开,明亮的天光如注般倾洒进来,云蹊感到一阵目眩,微微眯着眼。
再抬眸时,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眼前,女人裙摆摇曳,将她即将摸到的瓦片踢远。
女人的发髻倒还算整洁,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
原本凌冽犀利的五官就像被消磨平棱角,覆上一层颓败之色,身上那身葛布制成的衣裙比起宫中的云绫锦,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不是亲眼所见,云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装朴素,扮相平凡的女人是徐静姎,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奢靡无度的长公主。
这一瞬,她眸色黯淡,神思飞速运转。
她从谢暇那里得知,山西百姓中毒,是徐静姎联合巴赫人干的。
她还以为徐静姎潜逃回了巴赫,没想到她竟还在山西。
这么看来,把她带来这里的定是徐静姎了。她是来找她报仇的吗?是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了,想拉着她一起死?
那这里应该还是山西城内的某个地方,因为徐静姎早被通缉了,而她失踪后,沈随玉他们定会报官,这时候城门防守严密,徐静姎自己逃出去都难如登天,更何况还要带着她。
她实在是对这个出尔反尔,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到极致的女人深深痛恨。
可惜运气不好,又落到了她手里,不想死的话,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她周旋,才有生的可能。
她只看了一眼那块被踢到远处的瓦片,缓缓抬眸,淡定看着徐静姎,“我与殿下真是有缘,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
徐静姎冷笑了几声,如刀子般锐利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搜刮。
“你可真是命大啊,杀你几次,你竟还没死。”她眼神一凛,话语中藏着一道狠厉。
她准备了那么久的计划,就是让眼前这个女人给毁了,以至于功败垂成。
如今她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只能扮作普通百姓,在城内的一处荒山破庙内安身。
她就是为了权利活着的,最渴望的东西破灭了,叫她怎么能不恨云蹊。
多吉尔那几个蠢货眼看在山西这边的计划败露,又见山西各处官府出了通缉令,他们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出城,要逃回巴赫。
只有她明白,谢暇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吉尔他们说不准会在半路上被谢暇的北境军截杀,就算他们能侥幸回到巴赫,也是死路一条。
而她,要死也要死在大景,她还看不上巴赫那个方寸之地。
是以,她并没回去,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回了巴赫等着谢暇来杀她,还不如继续待在山西,将搅乱她计划的罪魁祸首杀了,解她心头之恨。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徐静姎一张红唇上下开合,捏紧了拳。
云蹊难以预料徐静姎下一刻会不会动手杀她,镇定回答:“我实在是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痛恨我,第一回是我没能按照您的令给谢暇下毒,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只好和盘托出,保全自己。”
说完,她又道:“就算第一回失败了,可第二回在清濛山,第三回替您藏和零散,哪件事我没办好?不是都让谢暇受到重击了吗?可他命大,活了下来,殿下这就不能怪我了吧?”
徐静姎捏着她的下颌,又狠狠甩开,用轻蔑的声音道:“你或许不知,我最讨厌聪明的人,尤其是你这种伶牙俐齿的女人。”
她讨厌比她聪明,比她主意多的女子,而云蹊恰好就是这种人。
所以,即便云蹊与她三番两次合作搞垮谢暇,在她眼中,云蹊不是同盟,而是一块她掌控不住的顽石。
她仍旧嫉妒她,想亲手杀了她,越聪明的人,她便越想毁掉。
云蹊背脊发凉,暗道,这女人真是疯了,怎么她遇到的疯子这么多?
“那殿下的意思,是要杀我吗?”她扬首反问,面色波澜不惊,看不到一丝慌乱。
徐静姎冷哼一声,“我把你杀了,下辈子,你就做我一人的幕僚,如何?”
云蹊对她的疯言疯语感到荒谬,指尖不经意间收紧几分,脸上依旧没有露怯。
“何需下辈子?”
她与徐静姎对视,忽而笑着不疾不徐答来:“我知道谢暇此去巴赫的行军路线,若我告知殿下,殿下提前得知路线,再设伏扳倒他,要想下辈子的或许就不是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