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情意缠绵 完
薄施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让平凉城里的这些杂事打搅郑珣的婚事,但是倘若事涉郑珣的亲族,她也不敢擅自作主了,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到府上问了。
但因为郑珣没醒,只能将事情暂时搁置,等下午才亲自上的门。
郑珣和陆雎川那有点暧昩又怪异的气氛正好被她的求见打断。
和章儿不一样,见得多了的薄施对郑珣这模样很淡定,不就是脸颊晕着粉色、眉宇倦怠、偏又眼底盈着水波,仿佛瞧一眼就要把人勾了去么。她都不用瞧夫人那屋里头还围得严严实实的毛领子,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薄施很从容地将昨晚问出来的事情同郑珣说了,一番商讨议定后,临走之前还不忘敲打一下章儿,让她怎么小心伺候云云。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郑珣:……咳咳咳!
虽然她觉得章儿早上反应过大了,但像是薄施这样把事情列成条条框框的态度也不必。
总之,各个方向来的消息一汇总,对事情的形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但这事本来就是敌暗我明,好不容易摸出点底细来,毛毛躁躁的行动并不明智,几人决定暂且将消息按下,静等着对方出手。
这一等便等到了婚仪当日了。
陆璨这些日子被要求按照平常的作风行事,又在城中揪出了几个细作,他险些以为对方因为风声太紧,不打算动手了,陆雎川却在迎亲的当日遭了暗杀。
这几日行台府上外紧内松,这暗杀自然没能成功,刺客连陆雎川的衣角都没能挨到就被制住。却是个死士,被俘的一瞬间就干脆利落地自杀了,从身上翻出了郑珣的信物。
说成“信物”多少有些夸张了,是郑珣近来很喜欢的一件配饰。
项秀因着常常被打发去做郑珣的护卫,又碍于身份之故不敢往那张勾魂摄魄的脸上看,对这压裙角的玉坠简直再熟悉不过,玉坠两边饰珠的颜色仔细看能看出些微区别,因右边的玛瑙珠是掉过一次后补的。
他都能认出来的东西,大行台自然不会错认。
项秀将东西呈上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大行台,这……?”
陆雎川只看了两眼,就转交给陆璨,“送去给她看。”
陆璨利索地领命去了。
项秀见此不由得呼吸一滞。
陆雎川垂眸看他。
项秀正神思不属,全没注意到,他缓了口气儿,才涩着声问:“今日的婚仪?”
陆雎川:“继续。”
项秀:“……是。”
陆雎川收回目光。
项秀人如其名,是陆雎川诸多亲卫中长得最周正秀气的一个了,家事也清白干净。陆雎川本来有意把人往郑珣跟前放,结果几年下来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来的视线轻轻扫过旁边搭起来的青庐帐,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轻微的弧度:珣娘不喜欢。
*
虽然郑珣婚前没在馆驿住上一天,但是出嫁的流程还是要从这里走的。
陆璨带着这玉坠快马加鞭地赶到馆驿的时候,郑珣已经祭拜完了皇家先祖的神帛,被魏让昶送来的滕侍引到中室歇息。
陆璨这么劈头盖脸地闯进来,可把旁边的侍女吓得够呛。
一时间内里惊叫连连,还是郑珣不得已将人都赶了出去,里头才平静下来。
对着郑珣那微带谴责的目光,陆璨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擅闯颇为不妥。
盛妆翟衣,他竟然比舅父先见到了。
他脸上顿时就不自在起来,人也要往屏风后面退。
郑珣:……闯都闯进来,这会儿忸怩个什么劲?!
她一把拽住人的手腕,正色,“那边出什么事了?”
“大行台遭刺杀,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人没事吧?!”
见陆璨摇头,郑珣才有心思看对方递过来的这玉坠。
不出所料,是她随身东西。
郑珣才看两眼,就蹙了眉,“我前几日还戴着呢。”
这都能被他们拿到手,对方在平凉城内的手脚得可比预想的深入。不过前几天的还佩戴也有好处,郑珣从最后一次看见这玉坠往后推,将这几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地回忆了一遍。
陆璨一一记下。
说话的时间有点长,外头的女官催了几趟,最后一遍已经上前来轻轻叩门了,“长公主殿下,障扇已备、车马候于廷中,待殿下升车。”
郑珣扬声应了一句。
又转头对陆璨,“差不多就这些了,你带着人一处处搜过去。今日这日子,他们不会太过戒备。”
陆璨点头应下。
待要出去时,见女官低眉敛目地侍立在旁边,好似没看见待嫁长公主屋里出来一个外男似的。
陆璨那股不自在感反而更重了。
但一想这里的人都是魏让昶送来的,他脸色忍不住黑沉下去。若非那姓魏的巧于蒙骗,他怎会放人进去冒犯她,结果那人竟还能厚颜无耻又大张旗鼓地认姐姐!
……
陆璨带人去查那玉坠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结果,郑珣心底惦念着这事有些心不在焉的,障扇开路出门的时候,差点没等侍者铺好茵席就要往车上走。
好在周遭的人多数都在俯身行礼,倒一时没有人注意到这错处。
但郑珣总觉得迎亲队伍中似乎有些视线落过来,可等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什么异样。
郑珣:?
那方向都是陆雎川的亲卫,便是有问题也不会在那儿,先前潘筹的事之后,陆雎川就将身边仔细筛过一遍了。
郑珣将之归咎为得知刺杀后的神经过敏。
一路的严密保护(郑珣:好像有点过于严密了)之下,送嫁的队伍终于进了行台府。
只是这亲结得,两个当事人的心思恐怕还没有宾客在婚仪上多。
但凡稍熟悉些的人,就能看出二人仪式上的种种草率。
共牢合卺的诸礼毕,薄施从女官手里接过郑珣往内室送。
两人离得近了,薄施忍不住在郑珣耳边低声叹了一句,“原本好好的婚事……”
郑珣轻抚了下她的手背,“是好事。真要能趁这个机会揪出些暗桩来,这婚仪不算白办。”
薄施没再扫兴,只是表情还有些郁郁的。
那时候夫人提起婚事来这么高兴,结果最后竟折腾出这许多事来。
她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倒是不显得,送郑珣进了新房,又帮忙把过于沉重的钗环卸了,这才出去打点外头。
才走了两步,就发现有人正盯着她。
薄施今日留在行台府,自然知道府上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见项秀如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想想方才迎亲队伍来时那戒备的模样,她险些被气笑了,“动动你的脑子,夫人要是真想要取大行台的性命,哪里用得着什么刺客?!”
项秀被说得一愣。
这话好似也有些道理,但也可能是薄大娘子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
薄施冷嗤,“脑子没长,眼睛也是瞎的吗?这些年都是白看的?”
她本来就因为那些不合时宜的人憋了一肚子火气,再瞧瞧这些个傻不愣登被牵着鼻子走的亲卫更是没了耐性,三两句话就把项秀骂了个灰头土脸的,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地回去。
薄施还兀自生着气,连带对陆雎川都有些怨言。
大行台往夫人跟前都放的些什么人呢?也就脸能看看,隔三差五地都得敲打一下。
那边,陆璨也终于办完了差事回来复命。
项秀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拦人都有气无力的,“大行台还在前头宴客。”
还没说完,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郑珣面上的妆容还没卸下,只是将拆下高髻的长发在身后挽起,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人拿下了?哪里找见的?”
项秀:“……”
果然像薄大娘子说的,他怎么能怀疑夫人和大行台之间的感情呢?!
*
陆璨将查到的消息告诉了郑珣,他最后追查到了城里的金肆,却不是金肆的店家,而肆里的一个伙计。祖上三代都是平凉人,都老实本分地做些讨生活的营生,属于丢在人堆里都瞧不见的那类人。
“那伙计交代,他原本并不知道上家在哪儿,每次接了活办完了差,自有走商将银钱结给他。这次玉坠因为东西紧要,时间赶得紧,得当面交送,他还是头一次见上家,我带人去了他说的地方,那里头有个人……”
看陆璨这突然支吾起来的样子,郑珣就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她想了想,还是道:“我去见见吧。”
……
这人此刻被关押在官署牢狱之中,这地方一身翟衣过去不合适。
郑珣换了翟衣,又梳洗了一番,才动身前往。
监牢所处阴暗逼仄,和今日大婚的行台府简直是两个极端。
牢头也没料到行台府的大婚之日,夫人竟然有心思往这儿来了,一时诚惶诚恐又毕恭毕敬。
郑珣点头应过,绕过那一堆喊冤的人,被陆璨引着,走到了最里头的单间,看见了里面关的人:面相比郑兴殷年长上几岁,郑珣只隐约觉得面善,却想不起对方的身份,约莫是堂亲或者更远一些的关系,只在族中家宴上见过几面。
对方倒是飞快地认出了郑珣,“大娘。”
郑珣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是郑兴肇的长女,在府上自然被称作“大娘”,当年或许是听得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但时隔多年被这么一叫,就觉得怪异了。
想想自己的来意,郑珣还是收敛心神,问道:“你既然认得我,便该知道我阿娘。我想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她问的自然不是邽邑县君。
男人回答的也不是。
他本来是没精打采地瘫坐着,听郑珣这么问,低垂着的眼皮下眼珠颤动了下,却仍旧未动,只哀叹了一声,娓娓道,“当年郦夫人先一步有孕,邽邑县君心思毒辣,起了去母留子的念头,等大堂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堂兄失了郦夫人,伤心欲绝……”
“连纳了三门妾室。”
男人半点都没有被截了话的难堪,很是顺势地接上,“是啊,自此便行事放。浪了起来。”
郑珣:“……”
郑珣又问了几句,对方口中满口胡话,偏又真假参半地说,让人几乎分辨不清楚到底哪些能信哪些又不能。
等回到行台府,府上的宾客早已散去,陆雎川已经等在了新房之中。
他还没上前来就注意到郑珣的神色不好,便开口问:“没问出来?”
郑珣抬手让屋里候着的人都下去了,才又叹了口气开口,“答倒是答了,但我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是真的。”
“……魏三想让我与他亲近,满口的姨母命途飘零;郑兴殷对抛下他郑氏族人不满,又是领着差事在身上,只道是郑氏人情轻薄;如今这些人想要毁了关中与昭京之盟,便是邽邑县君仗皇族之势欺人……”
“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真,也不知道假。”
“在郑氏的那些年,我连她的存在都不曾知晓过。”
她说着这些,被从身后轻轻拥了上来。
郑珣条件反射地,“我不——”
说完才发现,陆雎川根本没这个意思。
郑珣:“……”
尴尬有时竟能把难过压下去。脚趾扣地。
陆雎川:“给她立一座坟茔吧。”
郑珣微怔。
“她是你的母亲,这件事总是没错的。”
郑珣:“……好。”
背靠着那结实又宽阔的躯体,心跳声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感受得久了,心脏的跃动仿佛都同调了,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平复。
稍缓了一会儿,郑珣问起了陆雎川循着那金肆伙计找到的上线。
底下审问的人肯定将结果告诉他了。
陆雎川也答了,“还没问出许多东西。不过以其口音习惯,和过往走商的货物推测,应当是南朝来的。这商队往北通灵州,恐怕上次的事背后也有他们手笔。”
郑珣听得微怔,她想起原本的发展:在崩掉的世界线里,太子自毁前途惹得天下大乱;就是没崩的世界线,陆雎川亦是和昭京对峙,两败俱伤。
北地战乱利好南朝,这里头搞不好是同样的手笔。
厚实的手掌轻轻揉过紧绷起来的脊背,陆雎川声调沉稳厚重,仿佛没有波澜般的,“不要害怕。”
郑珣原本沉重的心思一顿,突然就笑了。
还是这么笨!
郑珣:“才不是‘害怕’。这些阴谋算计的鬼蜮伎俩本就最怕被摊开了,一旦被看透了,便没什么好怕的。”
陆雎川:“那为什么?”
郑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后面抓住了陆雎川的手,一点点拉到了心口位置,手指交叠在一起感受着那胸腔的跃动,她靠着陆雎川的怀又往下滑落了一点,仰头看过去,能看见对方的脸,也看见了那双眼中映出她的模样。
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情之所钟,故常以惴惴之心,胸怀忧怖。”
正注视着的瞳孔收缩了瞬许,但眼瞳的主人却好似彻底僵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颊侧的肌肉鼓起,太阳穴隐有青筋浮现,连怀抱都因为身体的骤然紧绷变得硌人。
郑珣撑起了身子,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了一吻,于唇边抱怨似的轻喃,“放松一点啊。”
少顷,又是低低的气音轻笑,“我又不会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