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情意缠绵31
漆黑的夜幕中,窗户缝隙透出的那一豆灯光格外显眼。
灯燃得太久了,灯芯被烧焦的那一段带着往下垂去,余下的那一段碰到了灯台的边缘,火光渐渐变得微弱,将息未息的时候,却又重新被人挑亮。这一星的灯火这么摇摇曳曳,被点亮到了天色大明。
屋内的人也彻夜未能入眠,反复的动静直到天明。
初时还能听到些尚且清晰的人声,声音又渐渐变得哽咽,几次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呜咽,渐渐的连那低泣的呜咽声也微弱了下去。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可点灯那一瞬间,窗户上分明映出了一个高大厚重的影子。
*
郑珣回到府上的时候,都已经半夜了,再加上和陆雎川吵架兼折腾,生生挨到天明才睡着。
这觉一直睡到了当天的午后,算是彻底地睡得反过来了。
郑珣醒来的时候内间就只有她一个人,起来的窸窣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丫头。
章儿从外头撩开帘子,“夫人醒了?大行台让人在灶上温着粥,说是等夫人醒了喝,夫人你现在用膳吗?”
她不提也还好,这么一说,郑珣顿感胃里饥肠辘辘的,饿得不轻。
郑珣点了下头。
才刚刚点完,抬眼就瞧着章儿一副准备给她端过来的态度。
郑珣嘴角抽了抽。
这是准备床头送病号餐吗?
她倒也没有饿到这地步。
“先洗漱吧。”
郑珣话音出口就觉得嗓子哑得厉害,侧身咳了两下,就见那边章儿手忙脚乱地要给她倒水,因为动作太急,水都浇到杯子外头去了。
算算日子,章儿也在她身边伺候许久了,按说这些事早都做熟了,也不知道今日为什么显得慌慌张张的。
郑珣心里嘀咕了一句就要起身,起了一下,只觉得猝不及防的一阵酸麻,复又跌了回去。
章儿听动静回身,忙忙乱乱地扔下倒了一半的水,转身过来扶她。
冬日的被子盖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很吃重,章儿一边扶着郑珣往上起来,一边把被子往下掖,才掖了一半手就顿住了,扯着被角胡乱往上一掼。
郑珣本来就腰酸背痛的,被她这一摁,差点整个人摁回去。
艰难地靠着床架子撑住了身子,刚想问问章儿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回头就看见她从耳朵根往下红,一直蔓延到脖子,红得都要滴血了。
郑珣有所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留了点痕迹,但也没必要这样吧。她心下无奈之余,也只能打发着人去倒水,认命地拖着酸软的身体打理着自己。
郑珣一边整理着,一边问,“他呢?”
不正面对着郑珣,章儿的回答就口齿伶俐多了,“大行台一早就出去了。”甚至还有心思揣摩着郑珣情绪,补了一句,“近来府上事忙,好像是什么要紧的公事,大行台这才动了身。”
都老夫老妻了,郑珣没什么“睁开眼就得看见人”的需求,只是章儿的前一句还是让她唏嘘了一下。
她现在相信那刘太医的话了。
果然是年轻啊。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我有事同他说。”
气还是在生的,但正事不能耽误。
郑氏暗挟废太子投奔南朝,可别的真被他们在婚仪上搞出事来。
*
陆雎川今日回来得偏早,回来的时候郑珣还在喝粥,是用以温养气血的药膳。先前那药一喝好几个月,这几日刘太医已经着手调方子,这药膳就是其中之一:粳米里头煮的干地黄和大枣,但因为里头的两味药都是味甘,喝起来味道还不错。
郑珣本来就快喝完了,见陆雎川进来,三两口将剩下的喝干净。
她把碗碟放在托盘上命人撤走,又挥手让旁边侍奉的婢女也跟着退下了,这才抬头对陆雎川,“我有事找你。”
陆雎川神情不着痕迹地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低应了一声。
因着郑珣那谈正事的态度,他没凑得很近,案几对面端坐了下来。
郑珣斟酌了一下,因为事涉郑氏,她决定从头说起。
开头的第一句话自然是,“我骗了你。”
“没关系。”
郑珣:“……”
回应得这么痛快利落,郑珣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定了定神,才接着找回了思绪,继续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魏三的姐姐,这长公主的名号认下来,也不过让各方安心。我其实姓郑,是昭京郑家的女儿,父亲是郑兴肇。”
另一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似乎是什么金属因为扭力过大而扭曲。
郑珣狐疑地看向对面,因为几案的遮掩,她看不见桌下发生了什么,但陆雎川的表情绷得非常之紧。
郑珣迟疑着:“我从郑家逃出来,辗转到了关中,因为怕被人知道内情后送回昭京,所以才谎称不记得过往。”
陆雎川兀地抬眼,那张素日里不见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了很明显的怔愣模样。
好半天,他才出声,“……逃?”
郑珣点了下头,又不自觉地拧着鼻子,露出点嫌恶的模样,“郑家想把我送人,我不愿意,所以就跑了。逃到了关中后就遇上了你……”意识到话题扯得有点远,郑珣忙收回来,“我今日不是说这个的。郑氏在昭京落了难,族中却和南朝有牵扯,有些族人暗中南下,我的身世毕竟与郑家有牵扯,他们恐怕想觑着婚事的机会,挑拨些是非。”
陆雎川“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郑珣诧异:“你知道?”
她疑惑了一会儿,就说服了自己,平凉城内的事陆雎川知道很正常,昨天馆驿本就陆璨带着她去的,将里头的事转而告诉他也是情理之中。昨日他说不好就是为了此事瞒着她。
郑珣今天不是来算账的,故而虽在心里不满了一下,却没什么表露,只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陆雎川像是才回了神。
他瞧了两眼郑珣那不太高兴的神色,略作犹豫,又很快开口:“我就去将刘安光调回来,把他放在府上。”
郑珣:“啊?”
这和刘令筠有什么关系,那人不是在朝邑驻守得好好的吗?就是换防也是调到南边,放回府上是几个意思?
陆雎川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更喜欢昨日见的那个使者?他是哪里来的,我会想法子让他留在平凉。”
郑珣:?
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对答之中,陆雎川居然少见的成了话多的那一方。
“或者别的人?你还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让人去找,你似乎偏好模样秀气眉眼浅淡些的,关中连年杂胡,这长相不太好找,但沿河一带这相貌不少见,平凉这遭打通了往昭京的商路,过往人多了,你可以多挑一挑。”
郑珣咂摸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又觉得荒谬:“你是在给我送男人?!”
陆雎川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答应了一声,又提出建议,“最好养在府上,别去外头找。我看顾不住,再让人伤了你。”
郑珣觉得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她努力把发癫的陆雎川拉回正轨,“你应该是我的夫君。”
陆雎川闻言便笑了,是真的笑了,紧绷的身体舒缓下来,连眉梢处的疤痕都舒展了,他声音和缓地,“嗯,我是。”
郑珣:“……”
既然“是”,他这是在干什么,给她找小么?!
仿佛印证她想法似的,陆雎川接着:“我觉得璨儿就很好。”
郑珣差点呛死,“你等等!”
自己发疯就得了,可别把陆璨拉下水!
陆雎川瞧着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你不喜欢就算了。”
她不可能“喜欢”吧?!那种喜欢!!
郑珣强压住脑中的尖锐爆鸣,声音还是有点抓狂,“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雎川异常坦诚地,“我不想你离开。你不是喜欢这些长相俊俏的小郎君吗?”
郑珣完全没感觉到这坦诚在哪,只觉得颜狗受到了暴击。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多正常啊,这可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为什么她要遭到这种骑脸输出?!
“我喜欢的多了去。我还喜欢脂粉妆奁、喜欢玉璧宝石呢!!”
“我都能给你。”
简单一句话,差点儿把郑珣噎死。提起的那口气正正好堵在心口,但抬眼对上陆雎川那异常认真的眼神,这口气竟缓慢地逸散开来。
有早些年“骗傻子”的经验在,郑珣其实知道陆雎川的脑回路不太像正常人。
但这么多年下来,连陆璨这个“儿子”都养了这么大了,她觉得对方社会化程度应该和常人差不多了,万万没想到只是表面正常——像是被胡乱搓成球的毛线团,看着外形圆滚滚和旁边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里面哪根线打结了。
郑珣还是努力抽出了根线头,开口,“人和物件不一样。”
陆雎川点点头认可,“我会和他们谈条件。”
顿了顿,又保证似的补充,“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甘不甘心和情愿的问题吗?
郑珣气急了动手,直接从身前的几案上撑着倾身过去,气势汹汹地揪住陆雎川的衣领,“但我不想要!”
“可以再找找。”
“找什么找?我说过吧,我只想要你。我病着的时候都不想要旁人,现在病都快要治好了,就更不想要了!”
陆雎川愣住了,这话她似乎确是说过,但——
“我以为你只是……说笑。”
后面两个字几乎是消弭在唇齿间,唇边被香软地碰触,紧闭的齿关被柔软的舌尖轻叩,但不等到他给出回应,对方已经很快地退了出去。
陆雎川不解地看过去。
郑珣:“……”
本来想很纯情地亲一下的,结果这么多年条件反射,不小心就成了这样了。
她咳了下,假装无事发生,又认真地,“没有说笑。虽然之前确实有些事是骗你的,但刚才的那句话,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
思绪短暂的停滞了片刻,陆雎川呼吸有些不稳,心脏陡然剧烈的跃动让人猝不及防,过于热烈的情感撕扯着胸腔,直冲大脑带出阵阵眩晕,让人几乎幻觉出抽痛意味。疼痛在此刻都像是快意了,因为这切实地提醒着此刻非在梦境。
陆雎川不自觉抬手,抚上那盈盈不及一握的纤细腰肢,又努力克制着手上的力道,只轻轻摩挲,那腰身太纤细又太柔软,仿佛稍微大点力气就会折断一般。
气氛本来该很旖旎的。
要不是郑珣被按得腰上酸疼酸疼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把腰上乱动的手扒拉下来,摆出了一副晚娘脸,“隔两天。”
陆雎川:“……嗯。”
郑珣因为撑着几案倾身的缘故,视线是往下垂着的。
她闭了闭眼,转着目光往上,将眼神落在那张长相凶戾却又低眉垂眼的脸上,开始思考一个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她病了但陆雎川又没有。
要不然还是找刘医也给陆雎川看看吧?
为以后生活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