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旧日青梅22
元日的朝会,以皇帝被禁军“护送”入内宫为结局。新岁新朝,这下子谁都知道这个朝廷要变天了。
但好巧不巧,也正是这日,蜀中传来消息,本就自封蜀王的李呈称帝了。
沈府,也或者说太尉府。沈朔以救驾之功,加封三公太尉领天下兵马,同时又获袭祖父的徐国公封号。至于说当年的沈公因谋反之嫌被阖族流放的事,在孙儿这“赤胆忠心”之下,早在沈朔回到京中之前,祖父就已经被平反后又连加追封。
府内幕僚的议事堂。
赵成卓捏着手中的线报,唉声叹气,“若不是咱们的消息还比朝中还拿得早些,我真怀疑是李翊故意压着消息,等着这会儿放出来。”
沈朔刚刚控制朝堂,当下正是人心浮动,这个时候传来蜀中称帝,难免被有心人利用。
赵成卓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倒是强打起精神来,重又乐观起来,“也亏得沈公当年福泽深厚,都离开这么些年了,如今的朝上竟还有旧人,倘若不然——”
沈朔平淡地接上话,“就要杀人了。”
赵成卓愣了一下抬头,就见沈朔单手撑着额侧,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打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赵成卓怔了下。
大多数情况下,沈朔是个顶好的主公,御下宽严并济,对敌从不心慈手软,但却不乏仁善之心。但是偶尔有那么一两刻,赵成卓好似透过对方晃神的间隙,看到一双冷到没有人味儿的眼睛。
就比如说这会儿,赵成卓顿了顿,才接上,“……那可要死很多人。”
是好多人,以怖迫人从来都下下之策,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怎么杀都杀不干净,一直到血洗朝堂。
……又来了。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残破的画面,沈朔按了按额角,不让那些冰冷画面干扰到自己。
从八年……不对、现在算已经是九年了。
从九年前开始,流放的路上,眼前时不时的有惨烈的画面闪现,他那会儿只当是骤变之下的白日梦魇,但有些事的确像是魇着了、有些事却被印证,那仿佛是一切走向最糟糕结局的可能。
分辨现实和梦魇很耗费精力,沈朔对以前在京中时的记忆不太好,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他不欲将这些事告知于人,这会儿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
略稳下心神,他便对着赵成卓吩咐,“找个文章好的,写篇讨伐檄文,昭告天下。”
赵成卓短暂沉吟后,却是开口:“文章好的不难找,可主公何必舍近求远呢。如今正值年节下的光景,零落这么多年的家人重逢,主公不如见见衡豫郡夫人?”
衡豫郡夫人就是沈曈昽,沈曈昽的才华横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沈朔这时候见沈家的姊妹,也好教人想起来,当年的沈氏也是朝中错综复杂的姻亲中的一员。
于朝中的诸位官员而言,天子换没换人、朝中是何人主事,这些“大事”反倒不甚要紧,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前途。外藩入京诚然可惧,但若此时想起沈氏的旧事,这发展便熟悉得多了,不过朝中话事人从李翊变作了沈朔。既然来人不是来掀桌子的,重新拿稳政斗剧本的诸位相公们当安心得多,凡事都可以商量么。
沈朔采纳了赵成卓的建议。
但人到了新昌坊之后才发现,沈曈昽这里可比国公府上还热闹得多,也亏得沈朔不是乘马车来的,不然车驾必得被堵在半路上。
如今这京中恐怕没人敢让沈朔等着,虽然沈曈昽这里宾客盈门,但沈朔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得了主人家的亲自招待。
沈朔进门的时候往旁瞥了眼,门房记的名头都是些岁束脩,便在被迎进去的时候随口贺了句,“五姐桃李满京。”
沈曈昽却嗤地笑出了声,“我都不知道我何时多了那么些学生了。不过是落魄潦倒又不想一直让人周济,故而拿银子当差、混口饭吃,到未想连往年随手改了句诗都来我这儿追一句‘先生’……你当真不知晓这些人是打算干什么的?听闻老四年前在你那碰了一鼻子灰。”
沈朔当即脸色不太好看起来。
在京的沈氏姊妹也不全像沈曈昽这般消息灵通又无挂碍,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年前四姐说是带了晚辈来拜年礼,却带了几位未出阁的夫家的同辈小娘子,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沈曈昽却是心情愉快,笑得更欢了,“我叫她别赶那晦气吧,偏不听。你打小就死犟死犟的,稀罕的稀罕得要命,不稀罕的都不瞧一眼,祖父还健在多半都插手不了你的婚事,她倒想当这个家了,”顿了下,又瞥过来一眼,“如今可是如愿了。”
沈朔沉默:……如愿了吗?
他也不知这含元殿那一遭算不算心愿达成,只开口把话堵了回去,“五姐倒是消息灵通。”
果真是好话说不过三句。
沈曈昽翻了个白眼,也直白地,“行了,知道你现在贵人事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说吧,亲自来我这儿跑一趟干什么?想要纳吉问名提亲,家里没个长辈操持……”
沈朔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蜀王李呈称帝,我需人写一篇讨贼檄文。”
这次反而换沈曈昽愣住了。
她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亲事的话题上反应过来,有点费解地抬头看向沈朔,她想要满不在乎地道上一句“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喉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甚至连脸上浮于表面的笑都维持不住,只勉力勾了下唇角,语气明显听得出僵硬地,“二郎做什么同我说这个?”
“阿姊既有才华,为何不用?”
沈曈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腔中鼓噪。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年她并非没有看到聂帛的野心,她正是因为看见了。那眼神像、像极了她,连小心藏起来的模样都像她。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沈朔,却对上一双了然的眼眸。
沈朔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旁边的足有半人高的邢窑白瓷瓶,釉质触手细腻,单瓶子大小就瞧着造价不菲,别说上头精细的图案了。他这位五姐,可不像是嘴上说的那样心不系红尘事。
心底已然有了把握,沈朔语气也带上了些微的笑意,“我上次便道了,五姐若愿意举荐贤才,沈府大门是敞着的,如今五姐若愿意展才挥翰,弟弟更是感之幸甚。”
沈曈昽:“……”
好半天,她才恢复表情、故作轻松地,“二郎在外这些年,花言巧语倒是学会了不少。只不过有些话落在我这儿浪费,倒不如搁在那位跟前说一说,也哄得人开心些。”
本来只是促狭的一句话,话落屋内的气氛却沉了沉。
沈曈昽疑惑地看了沈朔一眼,后者表情却已恢复如常,“那便恭候五姐大作了。”
沈曈昽送了沈朔出去,刚刚出来,就见沈府的家仆正匆匆赶过来。
见了沈朔之后,忙不迭地开口,“禀太尉,宫里头出事了!”
*
郑珣发烧了。
她昨天先是累了一整天,夜间又受了凉,紧接着又是手臂脱臼,再接下来一宿没合眼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吹了整整后半夜的冷风,这一套连环招式下来,铁人都遭不住,生病再正常不过了。
宫中有太医署,女官又有专门的尚药局,按理说发烧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喂不下去药。
郑珣本身就不爱喝药,每次大病小灾之中都得做无数次心理建设,但这会儿实在病得严重,脑子烧得晕乎了反而失去了那点自制力。
郑珣觉得这完全不能怪她,分明是药的问题!
她在回京的路上尝过萧清维的药,苦得她整张脸都拧巴了,而现在这碗药也就是它的难喝程度乘以十倍吧。因为加的材料多了,滋味也复杂了起来,苦和涩中间夹杂着奇怪的土腥味,落到舌头上仔细品品还能尝出点诡异的齁甜,黑暗料理都没这么搞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郑珣闭紧了嘴巴,一口不喝。
侍奉汤药的宫婢在旁低声劝着,晕乎的郑珣选择闭上眼往榻里一缩——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也确实就像是念经似的,嗡嗡地声音灌入耳中,越发扰得她烦乱。
直到一个沉沉的男声打破了满室的嘈杂,殿中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他似乎问了什么,宫人们一一答话,郑珣还不待松口气,就被人从榻的最里面单手捞起来了。
郑珣:干什么干什么?!
本来就烧得难受,这一晃头晕眼花地更想吐了,她挣扎着不想配合,被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镇压下去。
她连骂人都没有力气骂,喉间发出些痛苦的呜咽声。
本来圈在着她腰后的手臂绷紧了一瞬,小臂上的肌肉硌得她更加不舒服地挣动,那握着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强行放松。像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那手在腰上停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又不熟练地在附近来回拍抚,“好阿珣,起来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郑珣:“……”
安抚人起码要拍背吧,在腰上来回拍个什么劲啊,找她的痒痒肉么?!
她这会儿根本没有笑的力气,只能被那只又粗糙又存在感的手摸得直往后缩,一直到背后被垫上了软枕,她在放松地瘫在了后面。
圈在腰侧的手也松开,郑珣有种对方也松了口气错觉。
旋即那一只掌纹粗砺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简直像是砂纸磨了脸,糙得她忍不住扭着头躲。
那手确实比印象中的粗糙得多,带兵不比以往京中大少爷有一搭没一搭的习练武艺,是真正要搏命的。开弓时需得虎口抵住弓弣,箭杆要搭在食指间滑动,松弦之后更有箭羽剐蹭,若是手上没有茧子,这手早就被一道道血痕剌得废了,更别提沈朔擅用的长兵乃是槊,十几斤的马槊握在掌心劈扫格挡,寸寸磨过掌心上的肉,一直到磨得上面没了感觉。
沈朔觉得那说法不太准确,掌心还是有感觉的。
巴掌大的脸几乎被一只手盖住,细腻的肌肤在掌心来回磨蹭,柔软几乎要将手指陷进去,略微蹭动就在上面落下道道红痕。
略高的体温贴过掌心透了过来,沈朔不自抑地回想到昨夜。
但见人病成这样还想着那些事委实不太道德,沈朔很快就压下那些思绪,手指沿着脸颊往后移动,轻轻叩上后腮处。微一用力,那紧闭着的唇。瓣就被迫打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和秾艳柔软的舌。
沈朔呼吸停滞了一下,但这点不稳定的呼吸很快就被强行平复下来。
唯有护臂下肌肉绷紧的痕迹泄露了一丝端倪。
那边郑珣自是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自己的鼻子被人一捏,刚才那碗又苦又涩又腥又甜的黑色药汁被整碗灌了进来。
郑珣:!!!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个人。
而在对方松开手的那一瞬,她也抑不住地往一侧俯身,“……呕哇!!”
刚刚被灌进去的那碗药立刻她一滴不剩地吐出来了。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被吐了一身的那人却没什么反应,转身问司药女官,“药还有吗?”
“有、有的……殿下喝药费力,尚药局从来多备着几剂。”
沈朔淡淡点头,他也没纠正对方这“殿下”的称谓,只是道:“去取罢。”
司药女官应声去了。
后边的郑珣以她那不太清醒的脑袋瓜子艰难地运转了一会儿,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待会还得被再灌一次,她顿时就不配合地挣扎了起来,连口齿都清晰了不少,“不要、……不要喝!”
沈朔有点想要笑。
都这么些年了,没想到竟能还见到她使性子,有点久违了的新鲜。
他单手按住了对方的挣扎,指腹蹭了蹭那还沾着药汁的唇瓣,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有意地在上压了压,又往里探了些许,嘴上放缓了声音哄道:“喝了药,病才能好。”
郑珣很硬气地别过头,“不喝!”
沈朔有点遗憾地收了手,但还是接着哄人,“要是不喝,病可就好不了了。”
“那便不好了。”嘴巴里还残存着刚才的药味儿,连食道都跟着附着,怪异的味道气息从喉咙里往上冲,郑珣憋着劲儿,气道,“还不如病死!”
本来是一句气话,但说出口竟觉得也不错。
沈朔夺。权成功,没有变成杀人魔的趋向,他靠着废后立威、没动皇帝,便是日后当真篡位,没了世人指摘的恶名,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他也得厚待前朝皇室。萧清维人身自由或许会被限制一点,但性命都无虞,也衣食无忧。
这么想想,她在小世界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了。
郑珣艰难地以不甚清楚的脑袋瓜子思索了一会儿,为防止自己烧得实在糊涂,她还在意识里戳了一下系统(或者做出这举动本身就脑子不太清醒),在看了好几个衣食无忧甚至在封地内保留前朝仪仗的末帝结局,郑珣顿时心宽意满,觉得自己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她抬眼看向沈朔,努力将失焦的眼睛聚焦起来,语气认真地,“你让我病死吧。”
沈朔的笑意凝结在了脸上。
偌大的宫殿霎时一片宁寂,宫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