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日青梅23
郑珣是觉得自己说完这话后,殿内气氛有点奇怪,但是烧得晕乎的脑子无暇做更细致的判断。她只仰着头,耐心地等着对面的人的答复。
并没有等到回答,反而等到了小臂上一点点泛起的闷疼。
高烧让身体的感知变得迟钝,郑珣慢了半拍才感知到那并非柔和的闷痛,而是尖锐得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剧烈疼痛。
她登时挣了起来。
和几乎要拗断骨头的握力不相称的,郑珣很容易就挣脱开手臂上的桎梏,只在小臂的下半边留下了一片微红的握印,郑珣觉得待会肯定要紫了。
郑珣低头看看印子,又抬头看向沈朔,眼神控诉,“我是对不起你,但我都已经不是皇后了……”
她当年是年少无知,忠实地执行了系统那套“追到沈朔后再在沈家失势时狠狠甩掉”的傻。逼攻略。但是她恋爱也是认真谈了的,之后的报应也报应了,她现在人都被废后了,连最有价值的身份牌都没有了,让她安安静静病死不行吗?死前还有打击报复的啊!!
沈朔似乎毫无听仇人阐明心迹的意思,径自打断地,“你若不想让我把他绑到你床头,一刀刀剐了,那就喝药!”
郑珣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沈朔说的不是把她活剐了。
却不解:“把谁?”
沈朔却没有回答,转而对着外面厉声,“叫沈十六滚过来!”
沈十六?
郑珣就算脑子再晕也不觉得沈朔会剐了这个很看重的弟弟,毕竟早朝后率禁军“护扈”萧清维回宫的就是沈周伯……萧清维!
总算明白过来沈朔在拿谁威胁的郑珣一个激灵,“你别动他!”
恰逢司药女官在一众颤颤巍巍的宫人中间,屏气凝声地端着药碗过来。
沈朔似乎冷静了点,伸手去接托盘,一边声音平和地,“你先喝药。”
郑珣却听出了满满威胁之意,她越过沈朔胳膊,劈手就要去夺药碗。
司药惊呼:“殿下!”烫!
刚煎好的药熨得瓷碗亦是滚烫,郑珣碰得一个缩手将碗打翻在地,噼啪的瓷器碎响让人心底也跟着一震,她忙不迭地伸手去捞拿最大的一块瓷片,却因为翻身太急,差点儿整个人栽到地上的碎瓷上。
万幸被人揽着腰捞住了。
沈朔:“……”
滚烫的身体落入怀中,软绵绵没有力道,他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缓缓地呼出口气,才平复下骤然急促的心跳将人放回到了榻上。但榻上的人却还没有老实,伸着被烫红的手,往那断沿尖锐的碎瓷上探,半点不怕割伤了手。
注意到他看过来,郑珣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打翻的。我想喝药。”
瞧着刚才那句威胁十分管用,若是不拦着,她真的能就着那摔在地的瓷碗碎片,将刚才怎么都灌不进去的药汁干干净净地喝了。
沈朔已经连气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已至此,他反而平静了。
“再去煎一剂来。”他吩咐了司药女官,又接着对旁边的宫人,“把这边收拾了。”
榻上的人手还在不老实的乱伸,沈朔抬手握住,翻着看了看上面烫伤的痕迹,话音不停,“着个人,去打盆凉水。”
*
沈周伯赶过来的时候,凤来宫内刚才的混乱已经平息了下来,他也只能凭借宫人整肃的神情和谨慎的姿态判断这里面刚刚发生了些变故。
沈周伯对这里并不生疏。
先前准备宫宴傩仪的时候,因需要禁军调配,他就和凤来宫的人打过交道,况且这里面还有他二兄安插的眼线。沈周伯四处踅摸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宦官,招过来打听了几句,对里面的情况大概有了数,他这才阔步往里走。
只是走近宫殿没几步,就听见内间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声音幽幽咽咽、缠缠。绵绵地落入耳中,很是勾人。
沈周伯原本大步流星的步子缓了下来,迟疑地放慢速度。挪过几步后,里面的声不见停,反而因为离得近了更加清楚了。
沈周伯:“……”
他不太自在地站定在眼底,靴底碾起了脚下的地砖。
二兄在里头欺负人,让他进去看着不好吧。
正满心纠结间,旁边侍立的宫婢已经进去通报了。待到里面的通传出来,沈周伯就是再怎么迟疑也只能往里走了。
里面的情形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二兄哪里是在欺负人,分明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沈周伯就没见过他二兄这么耐心地伺候过人。
沈朔正一下一下子地搅着碗里的汤药,舀起来一勺又要晾上半天,待到上面的热气散了,温度合适入口了,才递到榻上那人唇侧。
然而被这么伺候的人却并不领情,勺子一递过来,巴掌大的脸都拧在了一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嘴唇抿了又抿,好半天才纡尊张开了一点缝隙,在嫣红艳色唇间露出了一点白贝似的牙齿。
沈周伯立刻就挪开了视线,对着他二兄行礼,“太尉有何吩咐?”
还未等到他二兄答话,那边榻上的人先急了,“你说过不动他的!你不能伤他!!”
喂药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将那一勺汤药往后撤了撤,等到她发泄完情绪,才又稳稳地递到她唇边,语调不变地,“先喝药。”
女子忍气吞声张嘴将那口药喝了,又忍辱负重地咽下去。
端看着模样,沈周伯都要怀疑那是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了。
她咽完还不忘强调,“你不能动萧素垣!”
沈周伯不解:萧素垣?谁啊?
但他很快就从那萧氏皇姓上推测出指代人身份,想来“素垣”二字是那天子的表字。但小二嫂将人叫得这么亲近?二兄就不生气。
沈朔冷静又平稳地应声,“好。”
沈周伯忍不住打量他二兄的表情,却没从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沈朔只是脸色平静地又舀了一勺汤药伺候过去。
结果对面仍旧在讲条件,“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杀了我解气,但是不能动他。”
沈周伯使劲眨了两下眼来抑住想要掏耳朵的动作。他要是没听错的话,这是在“威胁”吧?有人在威胁他二兄?!
离谱的是,居然还威胁成功了。
沈朔再一次冷静地,“好。”
沈周伯:“……”
要是郑珣现在脑子还清醒的话,她可能会大肆搜集资料,借助史实阐明“其他皇子都有世家后台”“换皇帝于名声有碍”等等原因,甚至给沈朔一篇“留天子十疏”之类的奏议。
但是她现在脑子不太清醒,更兼之沈朔容忍度好得过头,她不知不觉回到了熟悉的赛道,拿出了更熟悉的当年闹分手时的作天作地,喝一口讲一句条件。
一顿药下来,沈周伯在旁边听得人都麻了。
他二兄那哪里是冷静,分明是气得过头,已经木了啊。
*
这日之后,沈周伯得了一份新差事,盯着他小二嫂喝药。
沈周伯怀疑他二兄不亲自来,是担心小二嫂病还没好,他就忍不住去把那位天子拖出来剁了。
说是差事,其实并不用沈周伯干什么。
虽说二兄怕吓到小二嫂,没舍得换小二嫂身边的近身侍婢,但凤来宫外边的一圈都是眼线,沈朔要盯着人喝药,有的是人手。不过因为沈周伯领的是看守天子的差事,方便郑珣不老实喝药的时候,过来恐吓一下。
但沈周伯仿佛没听懂这言外之意,非常听从他二兄的安排,每天到了喝药的点就到凤来宫点卯。
郑珣:“……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还需要人盯着喝药!
她承认自己昨天是脑子不太清醒,但是那种黑历史难道不该睡了一觉之后,所有人都忘了吗?!为什么有个沈十六一直杵在这里提醒她啊!!
那边沈周伯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张了张嘴,表情又纠结起来。
他也并没有纠结太久,瞥了一眼郑珣抬袖间腕上露出的瘀伤,就直白地开口问了,“我叫你‘小二嫂’,你会生气吗?”
郑珣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天一口一口喝药的酷刑。
郑珣:“……”
沈周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却又为难:“我又不能叫你‘殿下’。”
二兄亲自废的皇后,他要是这么叫了不是和他二兄对着干嘛。
郑珣正盯着碗里的药,没心情和他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心不在焉地,“我字‘执瑶’。”
“执瑶。”
清亮的声音干脆又利落,郑珣却忍不住噎了一下。
她拿药碗的手顿了顿,目光终于落过去,加重语气强调,“叫姐!”
沈周伯眨了眨眼,很听话地改口,“执瑶姐。”
郑珣顿时有种拳头落在棉花上的无处着力感。
但既然都被叫“姐姐”了,好像再端着药不喝就有点对不起这称呼了,她闭了闭眼,捏着鼻子把一碗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紧接着立刻闭紧了嘴巴站直身,免得不小心吐出来。
“执瑶。”
沈周伯突然又开口唤了一句,仿佛转眼的功夫就把刚才那句姐忘干净了。
郑珣有气无力地睁眼瞥人。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却听沈周伯开口,“天子居于紫宸宫,一应供给如旧,都是照着天子仪仗礼节来的,比诸王诸侯都要高上一等。内里也并非与外全无交通,若天子想要宴饮作乐,乐伎百工查验无碍皆可出入。”
郑珣表情愣住了。
沈周伯接着,“阿兄并未苛待天子。况且蜀中李呈刚刚称帝,二兄已命人拟讨贼檄文,便是为了天下表率,他也不会这时候动天子。”
郑珣干巴巴:“竟是这样啊。”
所以说她昨天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到底是为什么?!果然是黑历史吗?
“执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沈周伯轻轻弯了弯眼睛,那双眸子不那么锐利的时候,瞧起来竟有几分幼时的乖巧,“二兄这会儿没空顾着天子,命我去值守紫宸宫,里面的消息都知道些。”
郑珣:“但——”
但沈周伯又凭什么把这些消息说给她呢?就凭以前那点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交情吗?
“嗯?”
似乎因为没听清楚,沈周伯往前凑了凑。
郑珣顿时有种被长成巨型阿拉体型的金毛扑过来的恐怖。
但是实际上沈周伯并没有凑得很近,大概身高的对比,再加上他又正当值穿着甲的缘故。
郑珣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几步,没话找话地,“这几日雪融了,紫宸宫那里冷不冷?”
“宫内的地龙烧着呢,在殿外值守都不需要穿许多。执瑶若是不放心,我把我的份例拨过去也行。反正我住二兄那儿,封赏下来的府邸都没住人,也用不上那许多炭。”
郑珣终于忍不住心底那股古怪之意了。
她直直地看向沈周伯,“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周伯被问得一愣,旋即却是不以为意,“算不上帮吧。执瑶你将这些去问二兄,他也会安排的。”
他说着话,将郑珣喝完药的碗拿回来放在托盘上,目光在刚刚被碰触的碗沿上扫了一圈后挪开,但一息之后又折了回来,捞着碗底将之倒扣在了托盘上。
做完这一系列迷惑行为,他才接上刚才话,“二兄那么喜欢你,你提要求,他定会答应的。你想要天子过得好,同他开口便是了。”
郑珣满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他喜欢我?”
多年不见差点把她捅死的喜欢吗?
“嗯啊,”沈周伯好像应下了件理所当然的事,但瞧见郑珣怀疑的表情,他还是努力搜肠刮肚地想了点证据,“二兄有块碎了的玉,从京里带出来,这么多年都很宝贝。小二嫂应当知道它?”
郑珣:……如果是指被她摔了的那块的话。
这真的不是记仇吗?
沈周伯却是笑起来。
“你瞧,就像今日这般。”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面上笑意轻快,眼神也粲然明亮,“这不是挺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