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日青梅37
郑珣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我没有想和天子一起死,我只是想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已经重又站直了的沈周伯撇嘴,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给了回答。
“上元虽然没出事,但这么一遭,二兄也不会让天子再出紫宸宫的宫门了。整个太医署都惊动,天子病重的消息传开,调养时日需多久还不好说……我二兄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恐怕李翊都不觉得皇帝能活下来,这时候多半在府上联络其他皇子了。”
沈周伯没有说得太明白,但郑珣也听出些意味来。
天子会“病逝”。
沈周伯已经接着:“我二兄确实答应了放他一马,但他日后连自称萧姓都不行,出了宫以后也得隐姓埋名的。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旁落他人之手,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郑珣想了想,认真地,“活着本身就是意思。”
沈周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抬眼望进那双清透的瞳眸,却不自觉将口中话语咽了下去。
郑珣却已经看出了他那“准备反驳”的表情,问:“当年沈家一朝败落,从锦衣玉食沦落到抄家流放,你觉得活着没意思吗?”
沈周伯小声哼哼,“……那倒是没有。”
他那会儿天天想着是怎么回到帝都捅死那个倒霉催的皇帝老头!不过后来又冷又饿的,倒也顾不得这些,只一门心思琢磨着这么弄一口热乎的吃的。
郑珣看着他,倒是笑了,“你瞧,这不就是了。”
沈周伯:“那不一样。”
他确实想要活的,但却又与对方口中的“活”不尽然相同,那是一种更近乎山间野兽的求生本能,可对方的口吻,分明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可她明明过得也不好吧?
早些年的时候,她还和二兄相好的时候,他便从兄长那里听过了一耳朵,母亲离家改嫁、父亲是个不理家事的书痴,他可是被二兄耳提面命连带棍棒威胁了好几次不许戳人伤心事。待到入了宫,不管是一开始的裘淳,还是后来的安温册,待皇帝都不一定如他二兄,更何况皇后,她肯定也跟着吃了不少苦。二兄倒是愿意将富贵奉到她手上,偏偏这却又并非她所求,又闹出了昨夜的事……桩桩件件,似乎都不如人意,那她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呢?
沈周伯盯着那张明丽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日上的粉偏重,大概是为了遮掩苍白的脸色和一些并不适合见于人前狼狈痕迹,但是神情间仍旧让人想起春日枝头玉兰,那是那年他好不容易挨过了流放路上的寒冬,瞧见的最柔软的春。色。
沈周伯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因为疑惑才开口问的,但是待得到了对方回答,那谜团却丝毫没有解开,反倒在心底越来越大。但如果看得时间够久,总会解开吧。
沈周伯想了想,突然开口,“我比我二兄年纪小,应当比他活得久。”
郑珣:?
她不知道沈十六怎么就突然发出这感慨,一时有点懵圈。这小孩不是沈朔小跟屁虫吗?这会儿仗着沈朔听不见,在大放厥词些什么啊?!
事实倒是某种意义上的事实,但这话也太不讲究了点。
郑珣:“你不怕你二兄听了揍你?”
沈周伯一脸坦荡:“已经揍过了。”
郑珣:……?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郑珣都忍不住替沈朔心头一哽:带孩子可真不容易!
*
郑珣怀着满心地感慨去延春宫,刚进去就嗅到一股寺庙的香灰味儿。
和喜欢各种香料沈曈昽不同,沈朔很不喜欢熏香,打从他来了,宫殿里的香炉都快成摆设了。既然不是自己熏的,这味儿肯定是从哪里沾上的。
郑珣问:“你去寺庙了?怎么、突然对佛理感兴趣了?”
沈朔正低头看手上的一份类似账簿的册子,看得专心,似乎连郑珣进来都没听见。现在被这么一问才被惊醒,却下意识地把册子藏了一下。
郑珣想翻白眼了。
行行行,又是不能给她看的东西是吧。
郑珣也懒得关心沈朔在藏什么,她这次来找沈朔是有别的事。
先前提交的审查报告已经传回来的局里,郑珣在从萧清维处回来的路上拿到了系统回传的结果,这个小世界的关键节点已经过了,郑珣可以正式提交任务结算。
她这次来找沈朔,是关于往蓬莱偏殿的路上、沈朔把她打晕之前说的那句“倘若我让他一生富贵,你便留下来陪我一辈子”,郑珣思来想去,自己绝对没做过类似的保证。
她如实陈述了一遍当天发生的事,奇怪地,“用‘我留下’换萧素垣,我应该没那么说过吧?”
沈朔捏紧了手里从云太妃处讨来的账簿,沉默了许久,声音压抑地,“……好。”
郑珣:?
这问题是个“好”字能够回答的吗?“是”或者“不是”!沈朔这态度倒像是她出尔反尔、无理取闹似的。
郑珣只觉得自己从进了这个门开始就心气儿不顺,说话语气也差了,“‘好’什么?!”
沈朔抓着账簿的手捏出了道道青筋。
他想要让人留下,想要说他给天子一条活路已经仁至义尽,想要讨要交换的筹码。但是那账簿上映入眼中的道道墨字像是蛇一样缠绕心脏上,死死压抑住那些话。
他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紧咬的牙关放松,将声音也放得缓和,“你想和他一起走。好。你们打算去哪?江南怎么样?你去那里见你母亲也方便。只不过江南这些年也不太平,杨延合对淮南用兵,兵灾人祸的,不好赶路,不如等局势平稳些再走。”
他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但是这段时日熟悉了沈朔说话方式的郑珣只想冷笑。
还跟她玩心眼子呢!
她是来打算跟人好好谈谈的,但是沈朔今天是来惹她生气的吧?!
礼尚往来,她也语笑嫣然地开始阴阳怪气,“好啊。等江南安定了些再走,你说这要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四年、十年八年,不如等沈太尉平定了天下之后吧!”
沈朔:“阿珣!”
“别这么叫我。”郑珣不掩饰心情恶劣,“沈元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在小世界里谈了场恋爱出乎郑珣的意料,后来的复合就更是了,但她也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打驻留申请。
可以沈朔现在这态度,两人吃顿散伙饭都够呛!
那边沈朔却似乎被这句话激怒,“那你待要我如何?!”
压抑的情绪倏地炸开,崩裂的碎片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如阴火般炙烤着全身的皮肉骨髓。昨夜萧清维含笑的话再次在心间浮现“变了之后便就不再是以前那一个了” ,沈朔突然便不想要掩饰了。
他也掩饰不了!
那尽力维持的少年幻象早在凤来宫的那一。夜就碎得干干净净,她道他变了!那她又何尝以原本的姿态对他!!
“怎么可能一样!怎么可能如旧日一般?流放路上的第一天夜里,我便看见了!”
“小十六、小十六……他那时候年岁还小、还只是个小子,就因为一句话惹得押司不顺心,被狠狠地抽了一顿鞭子,伤了腿……家里人想要背他,却又因为戴着木枷无法,只能任由这孩子拖着伤腿半走半爬跟上。”
“那些畜生!在旁边看着取乐,把他当狗一样戏耍!”
“五堂叔这辈子没与人红过脸,却也压不住怒气去斥骂,被一条腿绑在了马背上,拖行了半日,身子都零碎了!”
“父亲、兄弟、堂兄弟、叔伯、堂叔伯……一个一个地死在了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故意引得匪徒来劫道,那些畜生都死了,却也只是引来了一帮新的豺犬,他们烹煮人肉为粮,又以人取乐,我口中被塞进了同族的血肉……”沈朔急促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近乎抽泣的笑音,“哈!我咽下去了!!我吞下去了。”
他早已从案几后面绕了过来,逼得极近,近到郑珣甚至能够看清他眼底是红血丝。
郑珣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被撞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退无可退的后背抵在柱子上了,而沈朔抬手撑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厚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郑珣其实有点懵。
原本小世界的发展线确实丧心病狂到看文字记录都要打码的程度,要不然也不至于把人逼疯,但为什么沈朔会知道这些?!
沈朔不知道为什么止了声,他目光在郑珣脸上逡巡着打量,却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倏地哑着嗓音低问,“你知道?”
郑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条例上没有说这个吧?!为什么沈朔会有小世界回溯前的记忆啊!
但是这时候的沉默已经是回答,沈朔突然笑了起来,他眼底的猩红色还未褪。去,唇却咧开到最大的弧度,两排整齐的齿列森然地显露,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郑珣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疯了。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发紧地,“沈元初?!”
“我以为我疯了。我以为是我没办法接受那些事,所以才疯了,做了一场美梦。我不想连这场梦都毁了,所以把这一切都当成真的,在里面做个正常的人,在麾下、在亲族、在你的面前……阿珣,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像吗?我不像以前吗?你为什么在梦里还要走呢?!”
他眼底的血丝似乎蔓延开来,额角处的青筋都有轻微的抽搐,原本英俊的面容都有些狰狞,看起来却脆弱极了。
郑珣落在他手臂上的手往下,从腰侧环了过去,低低地,“这里不是梦,这是真的。”
沈朔:“……”
他粗重地喘了一下,整个人低了下来,将郑珣环住,动作轻得像是拥住一个易碎的幻梦,“那是前世吗?是轮回?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郑珣:“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那些糟糕的事。抱歉,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
沈朔呼吸变得又重又急促,他涩哑着嗓音想要反驳,但喉咙却无法出更多的声音,几道怪异的“嗬嗬”的气音之后,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来。几乎没有什么章法的亲吻落在身上,从外间到内室,郑珣觉得自己像是被拖入了深海里的漩涡,几乎要被那汹涌的情绪淹没,她整个人被拽在海水中浮浮沉沉,像是溺亡之人死死地抱住的那根浮木。
她一遍一遍地轻轻抚着他的背,轻柔地在他耳边,“这里是真的。”
而就在攀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脸颊触碰到了湿热的水迹。
仰头看过去,沈朔竟是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