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青庐交拜11
“我还未到豫州就听闻洛京生变,猜到家中情形恐怕不好,便欲要启程返回。只是这回程路上却遇到些变故,一番波折以至于今日才到……”
崔涯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的行程,至于说波折如何,却不好在栈车上细说。
两人避着人去了书房,互通了这段时日的经历,崔程得知兄长回程路上遇到诸侯盟誓欲要讨伐田越才多耽搁些日子,而崔涯也得知田越召各个族中宗子入相府,崔程代为入府的事。
崔涯:“你自来不耐烦这些,这几日倒是苦了你。”
崔程刚待答什么,方才被打发去外头守着的那人匆匆赶来,“郎君,六郎君,夫人过来了。”
崔涯不解:“郭氏?她来作甚?”
兄弟二人同这继母并不亲近。
“……不。是长嫂。”
此时却没有什么详细解释的余地,崔程便是心中滋味再怎么复杂,也只来得及匆匆地交代,“田越居于相位,父亲担忧与郑氏的婚事有变,便擅自做主将婚事提了前。”
明明每个字都识得,崔涯却也足足愣了几息才听懂这话,“这不是——”胡闹么!
话音还未落,外头书房门已经被敲响了,伴随着一声清丽的女声,“夫君?”
屋内两人俱是一惊。
崔涯还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反应便慢了些许,抬眼只来得及看见弟弟将桌案上所有双人份的东西往怀里一捞,转身躲到了屏风后面,只匆匆留下来一句,“她不知情。”
而门已经“吱呀”一声推开,外头的人进来了。
崔涯:“……”
简直谬之至极!!
郑珣进到屋内,就看见里面黑漆漆一片。
崔程从相府回来天色尚明,但这么一折腾已近日暮,外头还只有点暗影,但屋里面已经先一步黑了,郑珣从亮处进到屋里,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她奇怪地,“屋里这么暗,怎么不点灯。”
崔涯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当然不能点灯,点了灯窗上便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他本是暗中回京的,被撞见不好解释。
现在就更不能点了!
双生子也是有细微差别的,更别提他现今一路奔波回来,路上风吹日晒的,和自己平常的模样都不同,更何况同双生胞弟。
崔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若得良缘,当循古礼而行,先遣媒妁纳采问名,合两姓之吉,郑重定亲,待佳期既至,三聘六礼完备,方才舆车入门,青庐相拜。日后同力同心,内外相合,顾才能绵延后嗣、清正家风,以安门庭。
崔涯是这般设想自己的婚事,却万没想到,自己同新婚夫人相见会是这般场面。
而那边郑珣已经稍微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欲要去点灯了。
崔涯见她动作,也顾不得思虑许多,连忙拉住她的手,“不忙点灯。”
世家子弟是要习练射御剑术的,崔涯掌心覆着薄薄一层茧子,裹住那只几若无骨的柔荑时,禁不住愣了下。
但回神却见灯台旁边的女子正讶异地转身看他。
崔涯立刻压住了那瞬间的绮思,身体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些许。
这一路赶车驭马、便有家仆在旁照料,也常遇到要执缰的时候,月余的磨砺下来、掌心茧子早比出门前厚了不少,多半也与七郎的并不相同。
崔涯还在思索该如何应对,却见对方似乎并未起疑。
只是看了两眼他方才握住之后立刻松开的手,便神色如常地挪开了目光,询问:“为什么?”
崔涯心下恍然:七郎虽行事无羁,但也不会去冒犯长嫂,即便家中真的荒唐让七郎代为娶亲,日常起居他也会想些由头避过去,只是不知找了什么理由。
心中种种思绪转过,他面上却丝毫未露,甚至颇为妥帖地回答了郑珣方才的问题,“正想些事情,屋子里暗些更容易凝神。”
照崔涯本来的想法,这算是句委婉的送客的话了。
但他却显然没能想到,眼前的人并非什么“客人”。
郑珣“咦?”了一声,反倒打消了原本离开的意图,“我说夫君怎么今日一回来便到了书房?可是在相府里遇到了什么事?”
屏风后倏地传来一声异响,崔涯眉心一跳,反倒是来不及思索这句话的隐藏含义。
见郑珣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是有些事。”
这声果真吸引了郑珣的注意力,郑珣顿时放弃了探寻屏风后异状,转过身来问:“是发生了何事?”
这么说着话,人已经抬手挪过旁边的坐席垫子,用镇席压好,背着屏风就地坐了,看起来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崔涯:“……”
想想也是,七郎和嫂嫂也没什么私房话好聊,又瞒着人不能告知实情,可聊的便也只有这些相府上的公事了。
但两人先时才粗粗通过近况,崔涯却不曾从弟弟口中知晓相府内的具体情形,若真的谈论起来,是要露馅的。正这么想着,却见郑珣背后的屏风一侧缓缓透出湿痕,有人用手蘸着荼汤在上头书了“田貮”二字。
崔涯:“……”
他在心底把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闭了闭眼,开口也只能是,“田家二郎君有些事寻我。”
郑珣:“他可是发现了夫君的打算?”
崔涯:“……”
“打算”什么?七郎在里头又犯了什么浑!
相府不比崔家,若是在里头闹出什么事来,他可护不住人。
崔涯低头喝了口荼汤,清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温热的水液顺着喉咙淌了下去,心底生出的燥意也跟着疏解了几分。
他缓缓地将胸中的那一口郁气呼出来,再抬首时已经恢复了那皎皎之姿。
但那边屏风后还在蜿蜒着字迹,崔涯却只瞥了两眼便没再看了,而是道:“劳夫人担忧了。只是些许杂事,我既为人夫婿,便该处置好这些外头的事,不好教夫人跟着烦心。”
屏风后的字迹停顿了一下,顿处沾湿了太久,水滴蜿蜒着往下淌去。
而早先最初写的那二字,却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留下的痕迹一点点隐没。
不同于这边心情各不相同,但都很复杂的崔家兄弟,郑珣只是觉得奇怪。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探究地往前看过去。桌案后的崔涯身形微微僵滞,却没有躲开。
而另一头的屏风后,透过被洇湿而变得轻透的纱帘,崔程看到两道近乎交叠的身影。
原本已经沿着屏面滑落的手陡然用力,屏纱上透出了一个明显的凸起,木头的框架紧跟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声,却恰巧隐没于外头传来仆役呼喝着点灯的动静里。
郑珣没听到后头的动静,更没有去亲崔涯。
她只是忍不住凑近了观察一下,虽然崔六没躲开让她很意外,但是看着对方握着杯盏不自觉绷紧的手,她又觉得正常了。
郑珣拉开一点距离,不再给崔六制造心理压力。
她思量了会儿,开口,“夫君今日有些奇怪。”
崔涯并没有问“哪里奇怪”这样自寻破绽的话,而是道:“前些日子是我不好,将外头这些事说与你听,累得你也跟着烦扰。日后——”
郑珣打断了他的话,“日后如何?”
崔涯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外间院子里的灯被点亮,连带着屋子里也被方才更亮了些,可那双眸子中倒映的内室仍是一片昏暗。
崔涯看过来却久久地不说话,反倒惹得郑珣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既然对方不说,郑珣干脆主动开口了。
“日后夫君在外头奔走周旋,担家业、应世务、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我在府内执掌中馈,理家事、奉长辈、置家宅安宁,如此……嗯,”郑珣思索了一下,挑了点尽量积极向上的词,“琴瑟和鸣,家宅安顺。”
崔涯却不知如何去答。
确该是如此。
但这一刻,他却又预感自己最好不要点头。
郑珣见他这样,反而笑起来,“夫君不必如此,倘若真的想要位这样的夫人,便秉衷直言就是了。”
协议结婚、各取所需的工作搭子嘛~
她很熟的。
要是崔六真的是这样想的,她的任务推下去反而容易了。
崔涯沉默了片刻,却是开口,“……田家二郎君想要去东平学宫拜会。”
这是方才瞥见的屏风上的字。
郑珣不太确定地看了对面几眼,但却因为他背着院外光线的原因,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让人没法确定他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不过既然对方递过话来了,郑珣也就接着了。
想想前几日的对话,她心中大概有谱了,忍不住笑:“瞧夫君这话说得。分明夫君诱他想的吧。”
也亏得他能这么一副不染俗尘的语气把这话说出口。
崔涯:“……”
他眼神缓缓落到了后头的屏风上。
沾湿的字迹顿了一下,旋即便流畅自然地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