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青庐交拜12
崔涯发现七郎兴许瞒了他不少东西。
他再次从屏风上挪开了视线,这次倒不是想要支使着郑珣离开了,而是反过来套话。郑珣对此毫无戒心,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多一会儿,崔涯便将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七郎不但顶替他的身份进了相府,还参与了田家的继承人之争,还有意借此激化田越麾下西州兵内部河西陇右的派系裂隙。
信息量太大,崔涯连喝了好几口荼汤才冷静下来。
另一边的郑珣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这个小世界还没有出现炒茶煎茶的技术,只是简单的摘取嫩叶后晒干储存,待到喝时取出来煮沸,比起印象中的茶来,更像是苦味版的菜汤,时下也谓之荼汤。
是桩雅事,但味道其实平平。
郑珣这会儿看过去,主要还是因为她前两天的观察,崔六好像不太喜欢喝荼汤,杯子端在手里,一斟酌二斟酌的、半天也下不去一点水平面。
可现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续了第三杯了。
人果然是复杂的生物,没办法从一个折面观察全部。
郑珣这边还暗自心底唏嘘着,却见那边崔涯拱手施礼,广袖往后挽起、衣袂如云缓缓垂落,“今日多谢夫人了。”
“谢?”
崔涯:“……”被弟弟气糊涂了。
知晓自己言语露了不妥,他却未有慌张的模样,顺势转过话题,“是我胸中烦扰,才多有不当之举。先前才言语无状,多亏了夫人体谅。”
这话落,非但没有圆过去,反而被探着手摸了摸额头。
又听那边小声嘀咕着,“这也没发烧啊?”
崔涯:……?
他浑身僵硬地任由对方的手落在额上,倒是郑珣注意到他的不适,立刻就抬手收了回去,“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被人碰。”
倒也不能说是因为“忘了”,或许是因为屋里头太暗的缘故,郑珣总觉得今天对方不像之前那样回避接触,伸手的时候便也没那么多顾虑。
不过现在瞧来,兴许是她的错觉。
刚这么想着,退回来的手被人抓住。郑珣本来以为会被推开,却不防备被拉着落入了一个怀抱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在鼻间晕开,但再分辨一下,又嗅到了清凉的薄荷味儿。
崔六用的是这种熏香吗?
郑珣还想着这些,就听上方一声歉意地,“对不住,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
崔涯这歉意出自真心,他的确不习惯他人近身,七郎大约也是以此为由回避了同长嫂的接触。但对于一个远嫁而来的新妇,连触碰一下夫君都是错事,这着实是令人难过。
郑珣怔了下,却将这话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
这么亲密地贴着,她确实能觉出对面没有什么生理反应,所以他还是不行。
不由手臂轻轻环过那清瘦的腰身,安抚地拍了拍,劝慰着,“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又不是你想的。”
崔涯并未觉出这话中异样,反倒揽着郑珣的腰让她在自己怀里坐直了,主动解释:“我确实不大喜欢与人碰触,但夫人与旁的人并不相同。”
郑珣见崔六说完这话便不动了,一副任由她动作的模样,不由试探着抬手,想要碰他的脸。
崔涯眼睫颤了颤,抑制住了下意识回避的动作。
便是再怎么是自己的夫人,也只是方才见面的女子,到底是有些陌生的疏离在,何况将主动权交由对方。
预想的碰触却未能落下,纤长的手指落在发间,捻起了一片嫩叶,“南郊的椅桐花萼,夫君白日出城了?”
崔涯神色一凛,怀中人却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郑珣拉开了环着在腰上的手臂,往侧让了几步站了起来,“夫君不必如此。若是不喜欢,便不要勉强了。”
崔涯一怔。
不喜欢便不勉强吗?
但他是崔家的宗子,未来的崔家家主,该撑起家族门庭的人,不喜欢却非得要勉强之事何其之多。
更何况——
“我并、”未勉强。
纤白的手指虚虚竖到了唇边,笑盈盈的声音淌入耳中,“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但是在我这里便不必了。”
崔涯:“……”
郑珣却因起身的动作突然瞥见了旁边墙角,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啊、汤!”
崔涯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一旁墙角的漆盒,想着先前的通禀,他猜对方原本是来送汤的。
果然听到郑珣紧接着开口,“恐怕都凉了,我让人去温一温。”
这么一打断,先前那略带暧昩的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崔涯微觉怅然,又有些失笑。
见郑珣想要将那漆盒拎起来,他不由抬手挡了一下,“烧水热灶折腾得麻烦,倒也不必如此。这天气,汤凉也凉不到哪去。”
郑珣却迟疑地看过去。
照着方才崔六对肢体接触的回避,他该不会想逃过去不喝这汤吧?
但那只挡在她前头的手却转了个方向,掌心朝向她的手臂,顺着小臂滑落,轻轻执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轻,让人几乎生出一种被珍重的错觉,开口语调也非常认真,“我并未勉强。”
该是恰恰相反,这绵柔得如一团春絮般的手落在掌心。
他其实很喜欢。
郑珣抬眼看向崔涯。幽暗的室内看不清楚,但却能觉出对方眼神并不似平日里的闪避,连坐姿也端正得不像平常。
郑珣想了想,屈起手指在他掌心勾了两下。
对面火燎似的缩回了手,原本那高台上端正尊像的姿态也没能稳住。
郑珣:……噗~
她强忍住笑声,语气倒是阴差阳错显得像是哽咽,“夫君方才的话,莫不是骗妾身?”
崔涯忙解释:“并未。”
他想要上前将人拥入怀中,那边笑得一抖一抖的郑珣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崔六居然这么好逗。
崔涯:……?
郑珣笑得扶着崔涯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好啦,知道你不勉强了。那汤记得喝,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话,犹豫了一下,盯着崔涯看了几秒钟。
这要是确实“好了”的话……
在崔涯不解的注视下,郑珣很快下定决心。
她突然借力对方手臂踮起脚来,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迅速从对方怀里旋身出来,拉开了距离。
轻柔的碰触落在颊侧,怀中重量却紧接着一空。
崔涯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手,却只触到一片飘起的丝帛衣摆,布料从掌心滑过,半点痕迹都没留。
待抬头时,郑珣已经打开了门。
院中的灯火憧憧,皆都为她身侧点缀,衣袂随着动作飞扬,又被风吹起弧度。崔涯设想过自己未来妻子的模样,或许是端庄持重,或许是温婉贤淑,可是这一刻,所有想象都归于眼前所见。
心口似是檐下落了一场春雨,滴答滴答的雨声连成了雨幕,让塘里的水都跟着溢出来了。
崔涯忍不住唤了一声,“夫人。”
郑珣确实回头了,倒不是因为听到了崔涯唤声。
她有点狐疑地巡视了一圈从院子里往里看越发黑黢黢的屋子,问,“你屋里是不是有耗子啊?”
崔涯:“……是。”
耗子似乎也察觉了被人发现,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郑珣了然,“改日请只狸奴来吧。”
*
郑珣离开后,书房顿时变得极为安静。
闺中之事本没有什么,但要是发生在胞弟眼皮子底下,那就另当别论了,崔涯想着方才种种,表情顿时勉强起来。
抬眼看过去,崔程已经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他手里拎了个青釉的陶瓿,没个正形地倚靠在屏风的木架子上,遥遥地冲着他敬了一敬,不掩语气促狭地,“弟弟还未恭贺兄长新喜。”
说着话,也没去拿酒盏,径自拎起了瓿耳,仰首往喉咙里一灌。
陶瓿本是储酒之用,腹身宽圆而口收得窄小,崔程这一倒有半数酒液顺着下巴脖颈淌了下来,满室酒香晕开。
崔涯看不得他这没正形的样子,蹙眉问:“你哪儿找来的酒?”
“我放的。在书房住得时间久,一来二去便当自己的居所了,免不了添点东西。如今兄长既回来,我也该收拾收拾走人了。”
崔涯倒是没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反倒是点头道:“本就是荒唐主意,也亏得父亲想得出来,但杨氏前车之鉴在此,也怨不得他如此谨慎。我今夜便出城去,明日从城外回来,对外就道是你省完了亲回来。”
“恐怕不行。”
“为何?”
提起了正事,崔程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肆意,但却也没多少收敛。他将陶瓿放置在侧,单腿屈膝、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兄长怕是在心底怪我掺和进田家这烂摊子里头,但弟弟委实有不得如此的缘由。那老东西做事不谨慎,让人觉出了端倪,免得被人揭出来论罪崔氏,我只能尽力描补。”
“你该称‘父亲’。”崔涯惯例纠正了一遍称呼,却也似是习以为常,连和他拉扯几句的意思都没有,就直接问了下一句,“是何人察觉?”
“田家二郎君。”
崔涯一怔,“所以你才?”
“是。”崔程微一颔首,观察着崔涯的表情道,“他以此为把柄,和我做交易,我帮他在田相国面前争位置,他予我稳住崔家宗子身份。我这些时日做得不错,他便对兄长起了杀心,兄长今日若是未能回来,我要让人去豫州寻你了。”
崔涯轻轻叹息了一声,开口却是,“两方周旋,若万丈深渊之上履薄冰而行,这些日子苦了你。”
……长兄啊。
崔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唇边将将扯出一个笑来,想要说什么的,却觉喉咙阵阵发堵,便又仰首灌了一口酒去,含糊着出声,“兄长莫怪我陷你于危境就好。”
“说什么呢?”崔涯说这话,又转过身去拿起那漆盒,“尝尝你长嫂送来的汤。”
崔程刚刚灌下去的那口酒,顿时一滴不剩地呛了出来,“噗!咳咳!”
虽然还没看到,但是他大概能猜到这漆盒里头装的是什么。
杜仲、山药、牛膝、羊外肾……
崔涯也粗通些医理,盒里的陶盅盖子挪开,他一眼就认出其中几味药材,更快地猜出其疗效。他缓缓抬头,看向那边咳得整个人都快厥过去的崔程。
崔程:“……”
“咳咳!!弟弟……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