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青庐交拜23
崔涯因为新任的值守宫城的职务,无暇北上,便将此事托付给了宋泸。郑珣不知晓这其中种种变故,听闻崔涯说已经将事情托付给同窗好友,便当作是对方本就做此打算,并没有多想。
她自己也没闲着,而是借着身份的便利入宫拜访了冯太妃。
世家圈子里就这么大,使劲找找、总能七拐八绕地寻到些姻亲关系。
*
岐地,冯氏族地。
也不知道是兄弟俩人心意相通,还是聪明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宋泸竟在岐地冯氏族内遇到了崔程和田济远二人。宋泸第一次与人做说客,本来还心中忐忑,见到崔程在,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救星。
“太好了!七郎君。我还担心我口笨舌拙、误了大事!”
他见到崔程一时情绪激动,脱口而出后,却表情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另一侧劲装青年。
崔程摆手笑了,“无妨。寿平兄知晓内情。求人帮忙,万没有瞒着的道理。”
“岐地冯氏,冯师姜,字寿平。”那青年自报家门后,也倾身见礼,“我听正臣提起过你,心思细腻,能察秋毫。我昔年也在东平学宫求学过几年,后因为家事繁杂,不得已返回岐地,只可惜竟与宋兄错过了,否则也是一段同窗之谊。”
宋泸这才明白,这人原本竟是同崔家兄弟认识的。
他略显忙乱地回,“哪里、哪里,七郎谬赞了。”
寒暄了几句后,不免问起了洛京内的局势。
宋泸倒也如实道了,“田越死后,西州兵内乱。事出紧急,伯渊借了七郎君的身份出面,去了洛京府尹,京中并未出大乱子。如今伯父为其谋了个羽林郎督的衔,在宫中行走……伯渊本来打算自己来的,就是因为被这事绊住了,才转托了我。”
崔程听罢却摇头,“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崔氏,兄长本就不该亲自走这一趟。”
“伯渊许是担心你。”
崔程表情怔忡了瞬许,像是笑又颇有些复杂。
他顿了顿,又问:“家中如何了?”
“伯父受封温侯,但固辞食邑、仅受爵位,崔氏七叔晋为吏曹尚书,二房长子为侍中……”
宋泸报名字说了很长一段,中途还喝了口水。
崔程却越听脸色越是难看,那渐冷的神情只把宋泸看得不自禁低了声。
崔程回过神来,对着宋泸拱了拱手,“多谢宋兄告知。”
一旁的冯师姜也打圆场道:“此行路途奔波,我已经让人收拾好客房,宋兄早些去歇息吧。”
宋泸被家仆引路下去,崔程也没再掩饰脸上难看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手中耳杯内自己倒影,摇晃了两下打散了影子,仰首一饮而尽,叹道:“烈火烹油啊。”
冯师姜却瞥了眼被崔程放在旁的空杯,“经年不见,正臣变了许多。”
“哦?怎么说?”
比如说,不知道何时喝起荼汤来了。
冯师姜顿了顿,开口却是道:“我竟不知道,你何时竟关心起了崔家人?”
崔程被问得一愣,但也很快就隐下表情,他一手敛起衣袖,另手拿起旁边的长颈壶,将两个耳杯都倒满,语气不急不缓地,“只是听听近况,也方便回京后的应对。”
冯师姜看得扬了扬眉。崔程每次心虚的时候,举止就特别像他兄长。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这里头还真有点什么?
*
半月后。
天气越发燥热,宫内郁葱的树木都挡不住炙烤的阳光,树上的蝉鸣吵得闹人,但地上也不怎么安生。
清凉殿中,如今的大将军张宓威正宴请同袍。
这座建于水上的宫殿本就比旁的地方凉快不少,遍布角落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让这殿内竟不似夏日。
几番觥筹交错之后,列座诸将也酒意渐酣,行为渐渐放纵了起来,内里的吵闹声压过了外头隐隐的甲胄碰撞的动静。
一直到殿门被从外撞开,里头诸位还未能反应过来。
只听一道悠远的声音似挟着寒霜而来,“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落入殿内,在内里激起了一阵哭嚎惨叫之声。
张宓威不愧是久经战阵之人,虽事发突然,还是瞬时反应了过来,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将漆木横挡于身前。
待第一轮箭雨过,他也终于看清了领头何人。
却是目眦尽裂,转向另一侧,“崔弘鳌!你这老匹夫!!”
余光瞥见外头弓箭手已经换了一轮箭,他却也无暇再与这老东西分辨个清楚,一把揪住崔弘鳌的前襟,扼住人的脖颈将之悬于身前,对着当先的崔涯厉喝:“崔家小儿,你难道想要弑父吗?!”
那率领甲兵而来的,正是今日当值宫城的崔涯。
此时遭此喝问,青年却轻轻地笑了。
轻眉舒展、飘然若流云出岫,不染半点凡尘俗气,连声音都轻飘飘地,“父亲为国事尽忠尽节,儿岂敢违抗……放箭!”
最后两字厉声喝下。
霎时弦如霹雳,箭矢尖啸着破空。
张宓威却也不想这崔家小儿当真果决狠辣如此,愣神间竟被手中抵死挣扎的崔弘鳌脱开了身。偏生此刻却也无暇他顾,狠狠地踹过去一脚后,忙旋身往柱后躲避。
数轮箭雨过后,甲兵冲入内,殿中转眼便成了近身白刃战。
*
今日值守宫城的却不止崔涯这一支羽林卫,清凉殿虽依水而建,距离周遭宫殿都有些距离,却也不能完全隔绝动静。
听到隐隐的喊杀声后,不多时就有宫城巡逻赶来。
只是这一队巡逻却没能进到清凉殿内,而是远远的、在往殿中的浮水廊桥上为人所阻。瞧见这持兵着甲的一行人,闻声赶来的巡逻卫竟一时踟蹰。
有人忍不住向领头者请示,“队率,这?”
擅自携兵刃入禁中本应该立即呵斥拿下,可眼前这一队人虽着戎装,却有大半是女子,为首的那人更是一袭华服满头珠翠,瞧着就不像是正经对敌的。想想张将军今日在清凉殿设宴,说不好就是宴酣之时,命人前去剑舞助兴,这么一想,方才的喊杀声似乎也能解释了。
那队率却是个谨慎的人,又觉得方才听到那声音实在不像是宴中舞乐,故而稍作沉吟,开口道:“先去问一问。”
只是这一队人才刚刚走近,便有侍从人呵斥道:“大胆!还不行礼?”
数名巡逻卫面面相觑了瞬许,队率只得先领着人俯身拜见,“末将见过贵人。贵人容禀,末将巡至龟池,远远听见清凉殿方向有异声,还请贵人稍稍止步,容末将先行查探。”
“好啊!竟让我等替你让路?!”为首女子相貌婉丽,言语间却满是骄纵,对着旁边一壮士一指,道,“你!去清凉殿!就去道予张将军,非妾身不愿献艺,这里有位将军堵着,非要查探我等!!”
听着这女人张口就是颠倒黑白,队率登时急了,“你怎的平白污人!”
但刚一起身,就听一阵“唰啦”的刀剑出鞘声音,这队戎装女子手里的竟都是真家伙。
郑珣领的这群人是冯太妃的陪嫁女卫,本来宫城中自然不能藏匿这些,但田越肆虐洛京,冯太妃也干脆拾起了旧日功夫,以备不测,这会儿倒是交由了郑珣行事。
崔涯能调动的人不多,万一惊动了宫中戍卫,立刻就能被人包了饺子。
郑珣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在外头,就是为了在冯氏的援兵赶来之前,给他做策应的。
这会队率和冯太妃的陪嫁对峙间,混在女卫之中,被郑珣指到的段逡却并未应声离去,他颇为不放心地,“妹子,你这里能行吗?”
“什么行不行的?又没打算真打起来。”
郑珣瞥了一眼系统地图,不由分说地将冯太妃的印信往他手里一塞,“援兵入外城了。快去开朱雀门!”
……
那队巡逻卫本来只是探查意外,却未想到遇到这么个蛮不讲理的泼妇,偏又拿不准对方身份,不敢硬来,那队率本打算道一句“晦气”准备离开了,却不想对面气焰嚣张地非要跟他分辩个明白。
哪里是分辩,分明是故意找茬。
这动静闹得太大,远处也有别的巡逻卫觉出清凉殿有异,从别的方向赶来,还未近前就先瞧上了这边的热闹。又听那女子一口一个“请张将军来辩一辩!”,顿时也不急了,还有一两个相熟的,出言取笑起了那队率。
局势越发混乱,这么一纠缠,竟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直到周遭的宫殿高台上,架起了层层的弓箭。
羽箭擦着鼻尖而过,当先那队率上头的情绪一下子降了温,他陡然意识到,倘若通报之人真的去寻张将军,这里离清凉殿不过一宫之距,便是跑多少个来回都够了。
气氛陡然冷凝下来,连一旁吃瓜看戏的其余卫队意识到不对,当即抽刀出鞘,厉喝:“何人作乱!”
无人回答,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远处的上方,殿宇重檐掩映下,数不清的箭矢尖端闪着星星点点的凛冽寒光。
有人受不住这压力,当即执刀想向郑珣一行人逼去。
周遭女卫欲要护住郑珣退开,郑珣却避开她的手,朗声对着下方,“尔等可想好了,张贼如今业已伏诛,尔等真的要负隅顽抗?!”
清丽婉转的女声传开,因为后方是大片水池的缘故,声音很快就荡荡悠悠地扩散得没声了。
又一阵死寂的安静,陆陆续续响起了兵刃丢弃的声音。
侧边的角楼之上,冯师姜见下方局势稳定,便也收了弓,对着旁边人笑道:“临危不乱、据险而守,姑母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从高台上俯瞰,清凉殿四面环水,与外界以浮桥廊栈相连,郑珣正挑了通路最少的那一边,一直稳稳站在桥的最上方。
冯师姜感慨完,却半天没等到人答复。
转头一看,见崔程正垂着眼,静静看着那站立在高台上的人。
冯师姜:?
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崔程身上徘徊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若有意,我见了姑母替你打听打听,托姑母替你说了这门亲事。”
崔程:“……”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