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青庐交拜24
“正臣,你且慢些走。何必同我客气?我家姑母的女卫轻易不借给人,方才你也瞧见了,便是那女郎并非姑母的弟子,也定然和姑母十分亲厚,待我见了姑母,再将你的门第才学细细说与姑母,从中代为说合……”
后面絮絮叨叨的声音追着过来,崔程只恨不得把那张恼人的嘴堵上。
这么快步走了一会儿,再下面便是冯家的士卒,冯师姜总算在部属面前要些脸面,将嘴闭上了。
也或许是终于看见那女子的缘故。
出乎冯师姜的预料,明明方才那般气势夺人,但得到看清了模样,这女子竟是非常清丽婉约的长相。
伊人盈盈在水,步伐款款而来,满头珠翠都压不下眉梢眼角的婉转神色。
只见她朱唇轻启,轻轻柔柔地一笑,“夫君。”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异响,冯师姜怀疑这随他奔波而来的大半儿郎都被这一声唤得酥了。
连他都脑子慢了一步才回过神来。
第一反应:可惜,嫁人了。
第二反应:她叫谁夫君?
冯师姜还这么想着,却见女子步伐款款,竟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冯师姜:?
他心下困惑,但是随着美人含笑上前,他心跳都荒唐得快了几分。心旌摇荡间,忍不住便想着,要是这女郎真认错了人,将错就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冯师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郎走近再走近,一直到他旁边停住了。
他顺着那女郎的目光转向,看见了旁边的崔程。
想想崔程刚才在高台上时的异状,冯师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起手臂来一个锁喉,“好啊!你成了婚竟也不告诉我,亏得我——”
抬起的手臂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崔程一手按在了腕间麻筋上,小腿被从后狠狠地踹了一脚,若非怕是动作幅度太大,这人得直接踹在膝弯上。
平素里惯没个正行的人,此刻倒是端起了来,“这位是冯家郎君,昔日学宫里的同窗。”
冯师姜:“……”
……他连个名字都不配有吗?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会儿倒是防着了!
冯师姜虽然心里嘀咕,但面上却不显得。
知道不能指望崔程通报另一边了,便主动行礼问候,“师姜见过夫人。”
对面回礼,“见过冯郎君。七郎同我提起过你,此遭困局能解,多亏了冯氏援手。”
冯师姜听得一愣,忍不住瞧了崔程一眼。
没看出来啊,崔程还真的会跟自己夫人提起他来。
早年在学宫一块闹出的祸没白闯!
冯师姜压下嘴角的笑意,拱手道:“哪里哪里,我同七郎的关系一向极好,不论冯氏态度如何,但只七郎去信一封,我定然愿意为他跑这一趟洛京的。”
郑珣微微讶异,却又很快了然。
怪不得那会儿崔七那么快就想到冯氏,原来是有旧交在啊。
想明白后,她表情都亲近了不少,“七郎现下抽不出空来。待到此间事了,冯郎君一定要去府上坐坐。”
冯师姜:“一定一定。”
崔程不是很想理旁边这傻子,但放人再聊下去可真要露馅了。
他上前一步,插言道:“七郎还在里头,我去那边看看。今日宫中这事一时半会儿了结不了,怕是……”不能回府中了。
崔程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郑珣还以为他的意思是晚归,不由地笑,“可巧我也要拜会冯太妃,待夫君要回府时,遣人去太妃宫里知会一声就行了。”
崔程:“……”
他却并不是此意。
但沉默了瞬许,还是柔和下表情,“好。”
冯师姜只觉得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怪怪的,却一时想不出哪里的问题。
等到郑珣作别离开,终于忍不住对崔程,“你何时这么规矩了?夫妻久别重逢,莫不是当着我的面不自在?”
稀奇啊,崔七竟然有脸皮了。
崔程:“……”
崔程:“田越占据洛京,父亲担心兄长与郑氏的婚约有变,故而希望尽早完婚。”
冯师姜不解,“那时伯渊还在豫州吧,连田家相府都是你替他入的。人都不在,要如何成婚?”
崔程不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觑过来。
冯师姜:“……”他懂了。
懂了,但大受震撼。
若说入相府之事,还能说时势所迫。
但婚事竟也能如此吗?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所以你就顺水推舟?”
“唰啦——”
崔程身侧的剑出鞘了半截,看表情很想从他肋下捅进去,穿过心口,再从后肩穿出来。
“哈哈哈别气别气,我就顺口一说。”
崔程冷声扔下句“那是我长嫂”,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走,冯师姜也收起了那故作不正经地嬉笑。
只是注视着崔程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却忍不住又往侧边一偏头、哈地笑出了声。
崔正臣也有今日啊!
这热闹可不多见。
*
郑珣本来还以为能等到崔程一同回去呢,结果在冯太妃这里留了许久都不见人。
一直等到冯师姜来拜见姑母。
姑侄相见,肯定有不少事情要说,郑珣却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扰了,当即起身行礼告辞。
冯太妃也没留人。
再过会宫门落锁,郑珣要是还不走,今夜便要宿在宫里了。
郑珣往外走的时候,还听到里头隐隐的对话声。
“路上行军赶得急,季娘的车架还在后头,要过几日才能到。”
冯太妃的声音冷下,“他冯单也学会送女儿这一套了!”
“姑母见谅,咱家也不能白调人手,季娘是来当皇后的。况且宫里有姑母照拂着,哪个敢给季娘委屈受……”
郑珣走出了殿门,再往后的对话便听不清。
不过只有这些话也够听明白了,冯氏这次来京是准备当外戚的。
她却不知道,她走后,那边姑侄却又提起她来了。
冯太妃白了侄儿一眼,“还看?人都出去了。”
冯师姜讪讪收回往外头偷瞥的眼神,“侄儿只是好奇。毕竟姑母的女卫都给了人,侄儿先前还当姑母在洛京收了个弟子呢。”
冯太妃却语气很淡,“不过时局所迫,与她便宜行事罢了。”
……那也没瞧见您给别人啊。
冯师姜心里说着小话,但他亲爹都不敢在这个长姐面前造次,他对这个姑母就更不敢了,当即低头恭敬道:“既然得姑母照拂,那就是自家人,师姜不敢有它想。”
“我劝你别想,那女郎心里有人了。”
“谁?!”
冯太妃睨他:还说没想?
冯师姜:“……”
这可真的冤枉他了!
崔家这一摊子事,站在岸上可以看乐子,要真的搅和进去,可就自己成了乐子了。他还没那么自讨苦吃。
冯师姜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心头好奇,“姑母您就同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
崔程在宫里留下的原因很简单,崔父重伤昏迷,孝道当头,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不能离开。
清凉殿变故之时,崔父被张宓威一脚踹开,却阴错阳差地脱离了战场的正中心,只有几支流矢擦伤了四肢,外伤倒是并不严重。
“郎君容禀,崔司徒如今不醒,乃是猝受重创,惊恐动悸,故致神魂离府,只需静养些时日,待心定气平,神魂自然归位,无需多虑。”
简而言之,人是吓晕的。
崔程几乎难掩自己失望之情。
这老东西还真命大!
被旁边兄长提醒了一下,崔程才将将忍住表情,对面前太医令拱手道:“有劳了。”
太医令连忙避开不敢受,面上却满是迟疑踌躇之色。
崔程瞬间意会,这是还有没说的。
他重又振奋起来,“令君但说无妨!”
太医令:“崔司徒身上箭伤不过腠理之疾患,并不碍事,不过几日便愈。然脊骨崩折、伤及督脉,督脉断绝,阳气无以下至,便是醒来之后,自腰阳关下不知痛痒、屈伸不能,或有二便不节。此乃瘫废不治之症,非有神泽现世,否则无力回天。”
崔程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无法接受这现实。
少顷,他倏地偏过脸,肩头微微发着抖。
“还请郎君节哀,崔司徒为国尽节,此乃大义。”
崔程似是哽咽地,“是、……对……”
最后还是崔涯看不过眼,开口打发了人。
太医令又嘱咐了几句“不能擅自移动”之类的话,这才带着太医署一众医官离开。
待到这内殿里没了别人,崔程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崔涯实在看不过眼:“你且消停些。”
现如今还在宫里。
“这可是近日难得的好消息,还不许我高兴会儿。”崔程声音依旧是掩不住的笑意,但被崔涯这么一说,到底将那嚣张的笑声压了压,又转头对崔涯,“兄长且回去罢,今夜我留在宫中守着父亲。”
这会儿倒叫起“父亲”来了。
却不料崔涯并未应声。
崔程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兄长?”
崔涯:“我留下。”
崔程蹙眉:“白日里的事才过,若是他醒了见你,免不了又生事端,若有什么话传出去,对兄长的名声有碍。还是我留下为好,反正我素日就——”
“去陪陪她吧。”崔涯打断了他的话,“她这些时日都很担心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该去见见她。”
崔程声音兀地中断,唇边的笑容也僵住,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勉强地扯了扯唇,道:“兄长这是什么话?若是这样,不是更该兄长去吗?她担心的是兄长才对。”
崔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崔程:“……兄长?”
昏暗的大殿中,烛火摇曳着晃花了人影,白日里的血迹已经清洗过了,但仍隐隐残留着些血腥气,和混乱中砸落满地的宴肴酒气混在一起,又被燃起的熏香压住,混杂成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鼻气味,崔程闻得有些目眩。
恍惚间,听到兄长似是轻叹,空灵的声音如袅袅烟气一般钻入耳中,“我们本就是一起的,在母亲腹中如此,出生后也是。房里的东西从来都互相取用,被仆妇抱错院落也将错就错,不管奖赏、受罚都可以互相代过,便是宗庙祭祀也常常互换身份……为什么要分开呢?”
窗外的浓云蔽日,本就光线暗淡的内殿更暗了。
崔程抬眼,对上一双同样深黯的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