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青庐交拜26
在崔程对着她跪下之后,郑珣很认真地思索了会儿原因。
新婚远行,归来后却只一味地冷淡回避,昨天醉酒后抱住她不放,今日晨起却满脸悔痛,这言行种种,让郑珣抑制不住地联想到了某些短篇的经典开头:某将军新婚后离家征战沙场,两年后归来,身边跟了一个身怀六甲的柔弱女子,对着家中正妻说,这是谁谁谁……他昨晚该不会认错人吧?!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要气到缺氧啦!
原来她拿的是正妻剧本。
郑珣吸气呼气,努力平静情绪,问:“要和离吗?”
崔程一愣,不由地抬眼看过来,触及郑珣那冰冷的神情,他心下一刺,不由错开视线低声,“不,此事皆我之过——”我会去向兄长请罪。
郑珣那压着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炸了,“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
婚内出。轨还有理了啊?你TMD在委屈个什么劲啊?!
郑珣就手捞起旁边的瓷枕砸了过去,崔程不闪不避,瓷枕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拐了个弯砸在了旁边的地上摔了个粉碎,飞出来的碎片擦过了他的手背,在上留下几道血痕。
郑珣怀疑自己刚再扔得高一点,能直接把他的脑袋开个瓢。
冷静!这不单单是刚出。轨的丈夫,还是小世界的工作目标!!
真砸死了,这小世界就白干。
郑珣吸气呼气,问:“不和离怎么办?你没法娶妻……还是你不打算娶?”
看着这要死要活的,也不像吧。
崔程霍然抬头,“我当然——!”
这话猝然中断,他艰涩地,“……但兄长。”
这跟“兄长”又有什么关系?“兄长”又谁?
郑珣稍稍回想了一下,倒是想起了这几天见面的冯师姜,又想起了在明乐宫见到的冯家女郎。
她一时有些恍然。
崔程一直在宫里拖着不回来,该不会是为了见人一面吧?
从岐地到洛京,一路相伴、日久生情,似乎很合理,再想想冯师姜和崔七是至交,和崔六定然也熟识,说不定是青梅竹马。
一切都说得通了!!
冯氏愿意出兵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册封冯太妃为太后的旨意不日将下,日后的皇后也定是冯家女儿。崔程想要拐带他妹妹,冯师姜肯定不同意,先不论朝堂上外戚之事,单就他妹妹本人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当去当个继室,得是脑子被驴踢了。
所以说,为了不让对方闲云野鹤、了此残生,她还得帮对方追老婆?!
冷静!不能让自己的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往好处想,只要帮崔六把人追到手,她这个小世界工作就完成了。
啊啊啊啊啊还是好生气!
郑珣霍然翻身下床。
崔程看着满地的瓷枕碎片,连忙抬手挡了一下,当然没被领情,“你给我让开!!”
郑珣大步往外走去,在院子外面撞到了崔涯。
后者看着她这衣衫凌乱,还满面盛怒的样子,明显愣了愣,刚想要上来问情况,却被郑珣一视同仁地挥开了。
崔涯却一直执着地追到上了马车,强行拉了绥绳,上了车。
郑珣:“……”
她都忘了,这位七郎君是个行动派。不管是府尹官署那回直接引箭,还是清凉殿里连亲爹一块儿埋伏,完全是能动手就不逼逼的类型。
这会儿看对方明显想问的态度,她直接开口堵回去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管!”
崔涯愣了下,果真没有问了。
只是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居然诡异地和早晨跪在她跟前的崔程重合了。
郑珣:“……”
她还是没忍住,语气硬邦邦地,“你能不能下车去?我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忍不住生气!”
“我可以给你解气。”
郑珣:?
她还因为这天外飞来的一句发懵,就见崔涯拉住了她的手。
郑珣几乎瞬间想起了府尹官署那晚上的事,头皮一紧,立刻喝道:“别掐脖子!!”
崔涯本没有打算这么干。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要做什么,只是想起方才郑珣说“厌恶这张脸”,略微迟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在空中蓄力。
郑珣:?!
“啪!”
这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青年的侧颊,用的力道不轻,就算是郑珣察觉了不对,中途收了力道,但掌心仍旧一阵火。辣辣的疼。
再看对面的崔涯,那张秀雅的面容上缓缓浮现起几道鲜红的指痕,在这张雅致似是染着仙气的脸上,莫名显出几分凌虐的破碎感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郑珣使劲儿摇了摇脑袋。
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废料快倒倒干净!
崔涯似乎在打量她的神情,看她是否满意。
见此她这反应,又将目光落在她腰侧的佩着环佩的位置,开口:“你可以用刀。”
郑珣:!!!
“快住手、住脑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危险人物!
……
郑珣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崔氏洛京郊外的坞堡。
郑珣上次跟着崔涯来调崔氏部曲的时候来过一次,她万没想到自己第二次同崔涯来会变成这样子,她仰着头、眼神放空地看着上头床帐。
躺在侧边的青年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侧颈,动作轻柔又温和,十足地照顾她的感受,他问:“还生气吗?”
郑珣:“……”
她居然诡异地明白崔程早上的心情了,她现在也很想跪下,给崔涯磕一个:崔程和那冯氏的女郎发没发生关系还不知道,她现在是实打实地和人睡了,对象还是他弟弟。
郑珣仰着头避开了旁边人的吻,语气郑重地,“我对不起你!”
崔涯却道:“是我的错。”
“不……”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他,毕竟你情愿替他涉险。”
提起这个来,郑珣表情瞬间冷下。
她咬牙切齿地,“是我眼瞎!”
牙才刚刚咬了一半,又被一双手抚上脸颊,身侧传来轻声询问:“那我呢?”
郑珣连气都不敢气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不不不不不!对不起我刚才脑子不清醒是我的错今天走出这个门什么没有发生过……”
等等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提了裙子不认人啊?
那边崔涯果真有片刻没有说话,他拥着薄被缓缓坐起身来。
郑珣还记得以往崔六那无论何时都一派端方的样子,可方才那一通胡闹,七郎君身上到处都是狼狈的痕迹,抓的挠的咬的不一而足。
郑珣:“……”
罪恶感更深了啊!
崔涯:“你要和离吗?”
“是。”郑珣一口应下,但又紧接着,“你别误会,我本来就要离的。”
“倘若我想要留你呢?”
郑珣:“啊?”
“就算你只想要同他做夫妻也无妨,我只想要你留下。”
郑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纵使你心里念着他,但是——”
郑珣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
“不是这样的。”她停。下了往后躲的动作,认真地看向崔涯,“我承认我刚才很生气,但是我没有、没有把你当作他!我很清楚……”我刚才和夫君他弟,艹,说不口!
郑珣表情扭曲了一下,飞快地把那段含混过去,“总之就是这样。你是你,他是他,虽然长得很像,但你们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我知道。”
崔涯:“因为是‘我’?”
郑珣一看就知道他钻牛角尖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很好,温柔体贴还会照顾人,思虑缜密、行事果决。各个方面都很好,只是我、我的问题。我现在还不想再谈一段感情。”特别还是长着这么像的。
崔涯垂着眼,看不出怎样的想法。
郑珣迟疑了一下,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崔涯微怔,往侧边探去的手微微松开。
他本要去握的,是那日调用部曲的崔氏宗子印信。
她因在气头上,都没有多想,这里是崔氏的坞堡,在天子大权旁落的今日,这是各家世族的自留地,连天子圣旨都无甚用处,而在崔家家主无法自如行动的当下,这里早就为他所有。他若是不想,连阿弟也进不来……或者进来后便出不去了。
郑珣:“我还挺喜欢你的,虽然不是那种喜欢。”
指。尖倏地颤了一下,青玉质地的印信落在床榻上。
怀中人听到动静似乎想要转过头去看,但却被崔涯更紧地拥在了怀里。
……
半个时辰后。
郑珣看着几案旁边正端坐着书写的崔涯,忍不住小声,“这样没关系吗?”
青年执笔的手微顿,转过头去看她,“倘若你想要留下……”
郑珣立刻摆手摇头否认三连,“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想。你写你写!”
[昔结同牢、共奉宗庙,然情志乖隔,难共朝夕。今两相商议,自愿离异。当尽数归还郑氏奁产、衣饰器物……]
郑珣先前在书房里看见过崔六的字迹,同这离书上不说一模一样,也可以说形神俱全,她没想到这位七郎君模仿兄长的字迹居然这么像,更没想到自己说一句“不想回崔府”,对方就主动帮她仿冒了这份离书。
造假造到这种程度,和真的也没差别了吧?
他甚至连崔六的印章都带了!
郑珣看着对方在文书末端将印章落下,正准备把这纸拿走,却被按住了另一边的边缘,这相反的力道一加,差点把这脆弱的纸张扯碎。
郑珣立刻就不敢用力了。
她疑惑地抬眼往崔涯处看过去,就看对面端坐着垂眸,神色不明的样子。
郑珣想了想,又有些了然,“做什么这种表情?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见了。就算没有这种关系,以后也可以做朋友嘛!我会给你写信的。”
“……当真?”
并非哄着他将离书写了,此后一走了之。
“肯定是真的!”对方也是在为她冒风险,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郑珣很大方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我会记得你的~”
崔涯:“……”
他缓缓地松开了压在纸缘上的小臂。
便是对方真的只是在哄着他,他好似也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