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情意缠绵05
魏让昶没有一直呆在别院里。
他来平凉是为了避祸,但却没有只躲着的道理。
当今太子性情急躁、好大喜功,隐忍惯了的周帝其实不大喜欢这点,太子对此也有所察觉,素日里才收敛了不少。但年前天子病重,太子为了在病前的父亲面前表现表现,生生将手上千金堨旧堰疏浚的工期往前赶了一半,和年礼一块给父亲送上来。
这一下子可是马匹拍在了马腿上。
周帝又不是那种不通民事的天子,焉不知这一遭要耗费多少财力民力,原本好转些的病情硬是被气得更重了。
他病中却强撑着将太子监国之权要了回来,亲力亲为处置国事,给已经成年的儿子一一安排了差事。
虽未明说,但显然易储的心思。
偏巧魏让昶去弘农赈济旱灾的时候,天降甘霖。魏让昶也知道这是运气居多,但天命这东西在这关头比能耐都惹眼,也不怨太子等不到他回京就动了手。可这一遭不但没要了他的命,反倒让他和这位手握一方军政财赋大权、自京中归返的陆大行台搭上了线。
事情至此,魏让昶还真的有点“天予不取”的感觉了。
不过他性子不似长兄那般急躁,又初到平凉身旁没什么人手,打算先在街上走走,探听点消息再做打算。
可刚一出门,就见门口杵着一个少年老成的小将军。
魏让昶一点都没有作女装打扮的不好意思,对着人笑了笑,又柔柔地施了一礼,“妾见过陆帐内。妾只是想出去走走,不敢劳烦陆帐内亲自作陪。”
陆璨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行台吩咐,不能怠慢贵客。”
虽说陆雎川那日已经同他解释过,两人并无什么暧昩情愫,这人只是因身份变故暂在平凉避祸,但陆璨总觉得这女人没安好心思。
魏让昶当然察觉了陆璨那没来由的敌意。
他其实心里有点纳闷,少年慕色,他这女装扮相并不突兀,反倒相当惹人倾心,盖因他本就生了一张雌雄莫辨、随了母亲的脸,而他母妃又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便是当年那位权倾朝野的贺大将军初见时都不能免俗地多看了两眼,只不过那位满心权势,不想因声名之故,阻了自个儿的通天路,这才万幸没出什么事。
魏让昶思绪念转,面上却不显,他顿了顿,故作为难地,“我今日想去采买些日用,买的东西多,需得人帮忙提着。”
这是要拿人当小厮使了。
孰料这小将军虽面色不大好,但还是很干脆地点头应下来。
魏让昶:“……”
他琢磨着两人也没这么大仇啊!
寄人篱下的,却让人的后生晚辈当随从。他可没有给陆大行台没脸的意思!
本想让人知难而退,现在反倒是他自个儿骑虎难下了。
几番推脱不过,一直到上了街,魏让昶都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
难不成陆璨觉得被威胁了?
不能够啊!
军权不比皇权,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军中任职,底下的将士们是不会认的。陆璨这年纪,又被陆雎川当作子侄在军中栽培了这些年,就是陆雎川真的有了嫡长子,因为年龄之故也要排在他后头,更何况他这个不明不白的“外室”。
魏让昶走着神想着这些,冷不防地被陆璨就近找了家店开门往里头一推。
这一下子手劲儿不小,魏让昶就是再没防备,也是实打实的一个成年男子,却硬生生地让他给推搡进去了。
再抬眼一看,就见这寒着张脸的小将军竟露出些紧张的表情,半是警告着:“你别出来!”
魏让昶:?
他还不及回答,那门就在他跟前啪地一声带上了。
这一番推争,只把里头的店家都看愣了,他略显迟疑地迎上来,“这位娘子……是想要打件首饰吗?”
魏让昶回转身来,镇定地点了点头,“先看看。”
他理了理袖摆,将腕间为了掩饰腕骨痕迹连套的好几个灿金镯子一露,原本还目露狐疑的店家当即热情起来,“瞧这镯子的样式,娘子不是本地人吧?是跟着商队途经,还是来瞧亲戚的?我同您说,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平凉的工匠手艺可巧——”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听着,却想着方才门口那惊鸿一瞥。
乌褐色的细革带圈住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都未窥见面貌,单就这一隙所见的身段风。流已经让人遐思是怎样的美人了。
可魏让昶注意到的却是别的。
女子錾着暗纹革带的侧边挂环上,一条金链子细细垂下,下面坠着的正是他前一日送出去的青金石。
他那日和陆雎川说的确实是“给府上美人的赔礼”,但这般贵重的东西,在皇家的内库也是少有,不过是为先前的试探冒犯找个由头致歉罢了。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想今日竟真的在一位美人身上看见了。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店家的殷勤,人却往窗边走。
他还打算从窗上看看这赔礼到底被送给了何人,却见外头的陆璨像是早有预料的一样,警告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魏让昶从善如流地退了回去。
不看便不看。
他实在不必在这里赶着,大行台府上倘若真的有这么一位盛宠的美人,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
近来诸事都顺得邪乎,他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段缘分和那美人搭上线,让人帮着吹一吹枕旁风。
*
与此同时,首饰铺的外头。
确实是陆璨先看见了郑珣,但他折腾的这会儿功夫,也足够郑珣注意到他走过来了。
陆璨刚用眼神警告完了店里面的人,开口语气不免带出来点,“你怎么在这儿?!”
郑珣本来还挺高兴地上前,万没想到陆璨说话这么呛人。
郑珣:???
这臭小子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还是可老实的一小孩,寄人篱下的,拼命帮着干活却饭都不敢多吃一口,瞧得人可怜极了,好不容易养得活泼一点,一进入青春期,脾气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到现在还没好。
这会儿瞧对方这态度,她语气也不好下来,“怎么?我还不能上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璨像是滞了滞,强行缓和下语气,但表情还是别扭。
郑珣抬手撩起了半边帷帽。
美人身姿已经很夺人眼,一路上招惹了不少的目光,这会儿薄纱扬起,半遮半掩的朦胧面庞比全露出来还引人遐想,陆璨几乎立刻听见了后头推搡拥挤的声音。
他腰间的刀半出鞘,眼带厉色地往后环视了一圈,才将某些并不善意的目光逼了回去。
再转头向着郑珣,虽然还是神情冷峭,但表情却显得缓和多了,“你该多带些人。”
虽然离小棉袄还有亿点点差距,但总算没白养这么大。
郑珣心情缓了缓,解释,“我出来买点东西。出门这两步路,光天化日的,我总不能在这平凉城里丢了。”
陆璨不说话了。
城中巡逻的护卫都认识大行台府上的徽记,确实不至于出什么事。
而且舅父既然回来了,有些事实在轮不到他管。
他强压下了那无来由的焦躁情绪,勉强平和地问:“是府上缺了什么吗?我晚间回府,也能一块带回去。”
“不是买回府上的,是去别人家的登门礼。”
陆璨表情顿时一绷。
郑珣觉得眼前要是只大狗,这会儿耳朵一定高高地竖起来了。
想到先前那一个多月里这小兔崽子管东管西,郑珣心下哼了一声,故意放软了语调,“我与那日的刘小郎君一见如故,这几天总是想着念着,便想着登门拜访。对方初到平凉,也算是乔迁新居,我仓促上门,总要带些礼去。”
郑珣就眼见着陆璨脸色越来越沉,抓着刀的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隐约能听见骨节嘎嘣作响的动静。
“怎么?大行台都答应了,你不答应?”
“末将不敢。”
……连“末将”都出来了,这还真是气得狠了。
算了,不逗着人玩了。
郑珣:“你们年纪都差不多吧。我不知道你们年轻郎君喜欢些什么,你帮我挑一挑?”
挑完了礼物,自然该帮忙拎着上门了,这小子亲自在旁边盯着,总放心了吧。
早些年陆雎川忙着给姓贺的卖命,这小子还是她陪着多呢。
结果这小没良心的,就惦记着他舅父了!
却不料,陆璨后退了一步,“末将有公务在身,不便陪郑夫人。”
郑珣:……公务?
她转头看看这人来人往的街面,又仰首瞧了瞧陆璨身后首饰铺招牌,硬是没有看出来这里面有半毛钱的公务关系。陆雎川有什么事能让他上街办啊?
再看看已经低下头让开路的陆璨,她问:“那我走了啊?”
陆璨沉默着躬了躬身。
郑珣又瞧了人一眼,见人确实打定主意不跟她一块儿了,也只能往后抬手招呼了一下小丫头,“章儿,走了。”
陆璨低头未看郑珣的身影,一直到确定那人走远了,才直起身来,待要往旁边走,却见那位魏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铺子里出来了,就站在一边。
魏让昶还以为他多少会质问一句,结果陆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一副打算接着跟他采买的样子。
魏让昶扫了眼那道倩影消失的方向,又瞧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扬了下眉梢。
怨不得对他这女装扮相视若无睹。
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啊!
还是不能惦记的人。
*
这边郑珣买了礼物登门,却扑了个空。
刘令筠并不在家中。
他本不是平凉人,初到了地方,匆匆置办了个宅院,就去紧赶着去赴任了。照这个才被雇来的老仆说法“家主人交代,这几日吃住都在营中,不回来了”。
郑珣听得发愣。
按说这也正常,刘小郎君刚刚到任,不管是收服下属还是在上官面前表现,肯定是要忙一阵子,他又没有拖家带口的,回家也是冷锅冷灶的,不如干脆宿在营中。
但只一点。
这事陆雎川肯定知道!
知道却不跟她说,非叫她来这里扑了个空……
旁边小丫头本来因为白跑一趟拉了一张脸,转头一看,不由纳罕地,“夫人怎么还笑了?”
笑了吗?
郑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脆也不掩饰地弯起了唇角,“我高兴。”
长进了啊!
她这会儿也想起来那日床笫之间故意撩拨陆雎川的话了,本来还以为陆雎川真就那么性子宽厚不计较,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呢。
原来也会耍这样的小花招啊~
郑珣交代了那老仆不必告知她来过的事,便径自提了原本备着的礼离开了。
和昭京扯上关系的法子有许多,陆雎川要是真的这么介意,她也不必从刘家郎君入手。
郑珣这么一路心情不错地往回走,刚到了府门口就顿住了。
她出门得早,那会儿门口的值守卫士还没换班,现下回来,门口便是新面孔了。
值守的卫士都有制式的打扮,窄袖的黑布外衫内,是衬着薄铁皮的轻铠,青袴皮靴,腰间坠着刀的牛皮腰带一束,端得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再仔细瞧瞧居左的那位卫士,头上的黑布帻巾更衬得他面皮白净、眉目分明——不是刘令筠是谁?
郑珣:“……”
他可真大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