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情意缠绵08
郑珣从薄施处出来,却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薄施一向少开口,这会儿难得提了这么一嘴,便是她觉得此事颇有可为,正好回去也顺路,郑珣干脆去了黄娘子的脂粉铺子去聊聊花宴的事。
贵客临门,黄娘子赶忙将生意上的招呼交给了女侍,亲自迎了上去。
魏让昶也是被交接过去的一员,他此刻却没什么被撂下的不满,而是连忙抬手挡了一下脸。
花宴的帖子是魏让昶暗示店家给陆璨的,他却没指着这一下子就邀到人,只是却没想到,不等他细细谋划,竟然就这么意外地撞见了人。
他也在这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脸太像了。
不是像他,而是像他的母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像他的姨母。
魏让昶的生母的出身并不高,她原本是开宁长公主府上养的歌伎,被周帝相中了,这才带回了宫里,而她还有一位亲姐姐,却也并未留在长公主府。在更早些时候,长公主之女邽邑县君嫁入郑氏,却不得夫君喜爱,他这位姨母被讨要了去固宠。
只不过这位姨母红颜薄命,宠是争到了、福却没能享着。
她被要过去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却才生下女儿就难产而死。邽邑县君顾念情谊,将这孩子抱在自己膝下充当嫡女养着。
当年郑家丢女儿闹得风风雨雨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
对面女侍因为魏让昶这以袖掩面的动作不解:“魏娘子?”
“……这香味儿有些冲。”
女侍小声致了句歉,连忙将瓷圆盖盖了回去,又解释,“里头混了西域来的安息香,不少夫人很喜欢,魏娘子不是这边的人,兴许闻不惯。”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缓缓放下掩面的水袖。
他好似不用遮掩,那人太美又太艳,身上又有种几乎让人沉溺进去的魔力,反倒让人无暇注意长相,而在这平凉地界,恐怕也没什么人敢直视她。
而偏偏能细细端详过去、察觉出二人样貌相似之处的那人又太过要紧。
……或者说要命。
魏让昶难掩脸上苦笑。
运气这种事,还真是不好说。
当年郑氏送女儿不成,便干脆地走了另一条路,郑兴肇伏杀贺康有功,如今已经是朝中深受倚重的尚书右仆射,而他的正经嫡女,也就是这位郑夫人同父又名义上同母的亲妹妹,乃是太子妃。
铺子里间,郑珣一进来就被迎进了内,没什么机会注意到魏让昶。
黄娘子实在是个有心思的人,她不单单是想办这一次花宴,而是打算把这事当作每年的惯例延续下去,而且想把这宴会办成某个圈子里的高级社交场。
郑珣听她说了半天,从里面听出了她自己都没觉出的打破圈层的勃勃野心。
她不但敢想还敢去做,果真是三百六十行都卧虎藏龙。
只是黄娘子再怎么想,她自己还是商户的身份,要想维持住花宴的调性和逼格,需要得来一位有身份能镇住场子的人,而现如今在这平凉城内,没有人比郑珣更合适了。故而这黄娘子才舍下脸去又送了重金,求薄施帮忙开这个口,却没料到郑珣居然亲自登门了。
郑珣听得心里惊叹,那边黄娘子也觉得心气儿舒展。
她打从有这念头起来,便听人说痴心妄想得多了,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认真地听她的想法,话匣子一打开,便聊得忘了时间。
与此同时,行台府。
陆雎川回来却没见到郑珣,一问才知道她带着人出去了。
家仆打量着主人的表情,半天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只琢磨着心思劝慰着,“夫人带着人往商行去了,应当是去盘账。她又与薄娘子许久不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要说,聊得迟了些也有的。”
“她带了护卫?哪个?”
家仆不明所以,“该是今日当值的队卫吧,仆这就去找今日的队主问问?”
陆雎川却摇头,“不必了。”
一直到天色擦黑,那道纤纤身影终于从大门处显现。
她一向美貌,却少见这时这般光彩夺目的照人,面上又极少藏着心事,陆雎川一眼便看出来她当下心情好极了。
再往旁边一看,那大盒小盒拎着的,正是刘令筠。
陆雎川看得不错,郑珣这会儿确实心情很好。
黄娘子的画妆手艺好,郑珣本来以为长成这样的脸都没有什么再好看的余地了,却硬生生地被往上拔高了一个等级。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郑珣免不了大买特买地采购一番。
这会儿进了门,她随手指挥着刘令筠,“你帮我送回屋里去。”
却不料把后者惹了个大红脸,磕巴着,“后院内室,属下不便、不便——”
郑珣这才想起来,这些东西的是要送到自己的妆台旁的。
但她这次委实买了不少,脂膏用的都是瓷器玉器的容器,最外面是个木质提盒。高级是高级了,就是老沉老沉的,换个丫头来根本拎不动。
府上就她和陆雎川两个主子,其实没那大规矩,郑珣正想着让刘令筠先帮忙拎进去,但转个眼的功夫,那盒子已经被陆雎川接过去了。
刘令筠惊了一跳,回神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大行台!”
陆雎川颔首把人打发了。
郑珣却有点稀奇,“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啊?”
“你回来迟了。”
“诶?有吗?”郑珣看了眼天色,“好像是有点。”
……
晚间,郑珣不太专心。
陆雎川很容易就发现了,她因为身体的缘故,在这事上一贯热切,但投入和不投入还是有区别的。又因为对这身体太熟悉了,他不太费力气地就抓回了人的注意力,让人无暇再思索别的事情。
只是巫山云雨再朦胧缠绵,却也终有云散雨霁之时。
这次结束陆雎川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开口问,“方才想什么?”
郑珣含糊着,“白日里在铺子……”
陆雎川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面的话,郑珣却闭上嘴。
她刚完事有点儿像是睡醒的飘飘忽忽的状态,很容易问什么说什么,但这事还是真不一定能说。
白日里黄娘子给她上妆的时候提起来,近来店里有位昭京口音的魏娘子常来,瞧着模样与她有几分相像。天底下长得像的人何其多,郑珣当时和她说着花宴的事,这话题过了就过了,全没往心里去,但方才睡下前一琢磨,却觉得不对劲了。
昭京来的,还姓魏。
要知道当今这个大周朝的国姓就是魏,而她在郑家那个怎么都不亲近的娘就和皇室沾亲带故。那位魏娘子该不会真的是她什么人吧?
可别啊!
郑珣不说话,陆雎川就主动开口问了,“你觉得刘安光如何?”
郑珣这会满脑子都是那魏娘子的事,一点没多想地随口就答了,“挺好的啊。”
做事很麻利,有眼力劲儿、拎东西也利索。
虽然动不动就脸红这点有点太薄面子了,不过瞧着也挺有趣的。
陆雎川呼吸一促,他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想得开。
她性子没个定性,不拘男女地偏爱好颜色,身子又不能旷着。陆雎川原本以为她真要是想要,他能给她找来千百个模样好看的小郎君,但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都不行,他不愿意她心里惦念着旁的人。
陆雎川凑过去索吻,却被郑珣推开了,“不要了。”
她得琢磨琢磨这个魏娘子是怎么回事。
陆雎川:“……”
乌漆墨黑的看不清楚,但郑珣还是觉出了对方身上陡然沉郁的气场。
她想了想,摸索着环住那厚实肩颈,倾着身凑过去在他嘴角旁边亲了亲,软语道:“改天好不好,我今天没什么心情。”
*
第二日一早,陆雎川从陆璨处拿到了魏让昶前一日的行踪汇报,得知了对方去了东街的胭脂铺。
短暂的思量后,他动身去了魏让昶的居处。
见到了人,陆雎川直接开口问了,“你见过她了?”
魏让昶:“……”
他从昨天就知道这天躲不过,但也万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就让他睡了个隔夜觉的。
说实在的,他昨天夜里也根本没睡着。
在平凉地界,他又是躲藏着身份前来,陆雎川真想要站太子那一系,杀他比捏死只蚂蚁都容易。
魏让昶没有掩盖一。夜没睡的憔悴。
这会儿被陆雎川问起,他面上故作踌躇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见了,也知晓陆行台为何救我了。只是……这事说来话长,我却也不知尊夫人是不是那人。”
这一番别有内情、又引人深思的开场之后,魏让昶抬眼一瞥,对面陆雎川的脸色半点都没变。
魏让昶:“……”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大行台或许知道,我母妃虽忝居妃位,但出身着实微末,她原是开宁长公主府上歌伎,幸得陛下垂青,才得幸入宫。可早她在入宫之前,她在外已经与人育有一女,只是长公主府上来往的都是贵客,无人愿意人认下这女儿,母亲当时身份低微,又不能携女入宫,只能将之交由姐姐照料……后来一别经年,母亲终于在宫中有了份位,能同宫外递话时,才知道姨母早已去世,那孩子也不知所踪。”
“此事一直是母亲心头一块病,她将逝之时,还拉着我的手殷殷嘱托,让我一定要找到长姊。”魏让昶说到此处,似有痛彻垂泪之态,哽咽着道,“如今得见阿姊,必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
魏让昶遮掩着想要拭泪,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昨晚彻夜推敲的说辞,单说法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是陆雎川真的去昭京查,也查证不出什么来。世族自矜身份,能拿得出手的也是身份,能送嫁贺康的女儿必得是嫡出的,郑氏既然曾经起了那心思,必定他那早逝姨母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连他也是听着母亲曾垂泪嗟叹亲姐的悲苦,才知晓些内情。
可这说法在此时搬出来,终究太硬也太着痕迹了。
魏让昶握了握发抖的手,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询问,一一模拟着回答,但是却不料,对方似乎并没有再深问的意思,很轻易地就应了声。
魏让昶错愕抬手,却对上一张不辨喜怒的脸。
陆雎川只是平静地,“你先见见她。”
魏让昶几乎要克制着才不让自己的脸色苍白下去。
郑家丢女儿时都是议亲的年岁了,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
像是知道他担心的事一般,陆雎川开口,“她受过一些刺激,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让昶怔了怔,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缓了数息,他才强行压下那激动的情绪,看向对面的人,稳下声调保证道:“蒙大行台搭救,他日若我登上了那个位置,她一定是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