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情意缠绵09
魏让昶和陆雎川达成一致后,却没有立刻有行动,而是表示想要做些准备。而这准备,需要联系尚在昭京的友人。
这便是想要与外头通信了。
魏让昶在平凉这几日除了每天逛妆奁首饰外,都极其安分,从没有尝试过甩脱陆雎川安排看守的人,更别说往外递消息了。他现在趁势提出这个要求,也是在赌陆雎川会答应下来。
果然,陆雎川盯着他看了数息,点头同意了,临走前还将陆璨也带走了,给予魏让昶的活动旋转的余地比他想的还大一点。
一直到陆雎川彻底离开这院子,魏让昶才松了强撑的那口气。
他靠着凭几瘫软下去,背后冷汗津津的,透湿的凉意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强撑着挪到了书案的旁边,提笔研墨,开始写书信。
而在等待信件回复的日子,他倒是真如最开始陆璨希望的那样,紧闭院门,半步也没踏出了。
这让去妆粉铺子打探“魏娘子”消息的郑珣扑了个空。
铺里的黄娘子倒是答应了替郑珣留意,但是人没来这里,她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回忆着跟郑珣说些细节。
“她身边跟了个年轻后生,说是姊弟,但面相上却没什么相似的,举止也不亲近。如今想来,倒有些像护卫之流。”
“她虽然貌美,但其实生得有几分男相,许是因此,面上的妆粉偏向厚重。”
“她应当刚来平凉没几日。第一次来我店中的时候,外面的口音还很重,但也就几趟的功夫,咱们这儿的话便学得有模有样了。”
“……”
“……若真是落脚的,此刻约莫离去了。”
郑珣失望而归,也没什么买东西的念想。
见郑珣再一次手上空着,就要打道回府了,旁边跟随着的刘令筠面上纠结了大半天,这次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夫人要是觉着这家店不合心意,不如去旁的铺子看看。”
郑珣不解:“什么不合心意?”
刘令筠还是一被看就脸红,眼睛都不敢往郑珣身上落,眼神飘来飘去地,“属下斗胆,见夫人这几日出来都没带东西,瞧着也不大高兴的样子,想来是没买到合意的。既然如此,不如换个地方试试?”
换个嘴巴灵俏的,这会儿大概要说些“庸脂俗粉衬不上夫人的仙姿玉貌”之类的话了,但到了刘令筠这里就成了很朴实的“换家铺子”了。
郑珣倒是不讨厌这实诚。虽然嘴甜会哄人让人开心,但或许是这个小世界里受了陆雎川影响太多,她其实心底里还是更喜欢这样态度有些笨拙的类型,故而这会儿倒是回了点实话。
“同胭脂没什么关系,我在想别的事。”她顿了顿,又问,“你孤身来平凉,家里人呢?”
本来是亲切的闲话家常,刘令筠却被这一下问得沉默了。
隔了片刻,他才答:“属下生父早丧,乃寡母抚养长大,只是数年前所在乡里遭羌胡劫掠,家母未及颐养天年便逝了。”
郑珣:“……对不住。”
她这张嘴!
郑珣恨不得在心底给自己一巴掌,那边刘令筠却似乎早已经看开了,语气平稳地,“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这世道下,属下这般身世并不鲜见,能得到大行台赏识,入其麾下效力,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好事,属下是有福分的人。”
郑珣总觉得他这语气与先前有微妙的区别,但这会儿也只能点头,“你能想开便好。”
郑珣抱着少说少错的心态,一路沉默地回了府上。
而另一头,跟她一同归去的刘令筠却找到了陆雎川,求归入营中。
陆雎川正在演武场,这里是宅子里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原本在贺直铎手里,是专门养些珍稀的奇花,只不过这东西耗人手还容易养不活,行台府的新主人不是什么爱风雅的人,搬过来没多久就把这些花卖的卖铲的铲,如今偌大一块空地,只在正中立了几个稻草扎的假人模型,刚被砍得七零八落的。
时日近夏,气温本就上来了,再一动弹,汗珠更是雨滴似的流淌,陆雎川早就解下上衣围在腰间,打着赤膊的上半身,块状的肌肉被汗水打湿得亮晶晶,又有汗珠顺着隆起的弧度往下滚落。
听到有人求见的禀报,陆雎川收了刀。
旁边有亲卫上前来奉上布巾,陆雎川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身上的汗,便让人进来了,接着就听见刘令筠一五一十地将想要回外驻营地的想法说了。
这要求提得实在稀罕,连旁边的亲卫都多看了他一眼。
自来亲卫近臣都是最抢手的值缺,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得了大行台的青眼,被亲自点了名调进府中。他不好好巴着就罢了,居然要求着往外放。
陆雎川却没多大反应,他只擦着身上的汗,连眉梢上方的疤痕都没有多动一下,语气平淡地问,“你想好了?”
“蒙大行台照拂,只是家仇未报,属下不敢居绫罗锦绣中。”
“你想回朝邑?”
刘令筠沉默了一息,咬牙应声,“是!”
他出身说是汝颖刘氏,其实家中早多少年都从主支迁了出去。先祖率了百十来人的部曲,在朝邑河谷占了块地方,成了当地的二流家族。
只可惜二流族里的争斗也不少,他父亲早逝,转眼便被族里夺了家产,孤儿寡母的被扫地出门。河谷附近不太平,羌胡时有劫掠,没了坞堡蔽身,他母亲艰难支撑多年,在一次掳掠中没保住性命。
刘令筠不知道自己该寻仇的到底是劫掠的羌胡人,还是驱赶母子的族里。
但只有一点,看着陆雎川自昭京折返的精兵浩浩荡荡过境,他便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他想要兵,要这世道下的依仗。
“我给你一千人,你去清理朝邑的羌胡。”
刘令筠霍然抬头。
陆雎川看着他,“你若真能拿下来,这一千人日后便归你调度。”
这才是陆雎川收这个人归麾下的缘由。
当年贺直铎征西,征的便是作乱立国羌胡,如今平凉虽定,可胡人残兵还四处流散,时不时地出来找点麻烦。朝邑这地方谷深地狭,成了羌胡人最好的藏身地,而当地又地方豪强林立,官府能做的事有限,陆雎川也只能在羌胡作乱的事报上来,再从华州出兵个百十来人,但等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刘令筠这个人就很合适。
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从想法上。
刘令筠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俯下身去,头深深地叩在青石板,“末将谢行台大恩!行台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陆雎川半垂着眼,目光落在伏地叩首的人身上。
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我记住了。”
等那事解决了,她要还是喜欢。
……也不是不行。
*
郑珣是隔一日才发现刘令筠走了的,连道别都没有,就这么突然离开了。还是郑珣问了一句当值的队主,才知道他自请离府。
走得这么突然,郑珣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说错了话。
但转念又想明白过来,虽然她这几趟出门都是刘令筠护卫,但是人家实际上是府上的值卫,真要走的话,也是职务上的调度,专门跟家里的主母打招呼才奇怪,显得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关系似的。
郑珣心里那点小疙瘩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还是被陆雎川看出了点端倪来,“你要是喜欢他——”
郑珣把他后面那话亲回去了,还不太解气地在他嘴巴旁边咬了一口,“你眼里头,我就见一个爱一个是吧?!”
郑珣觉得这事简直莫名其妙。
她承认当年和陆雎川相处的时候,她是过分主动了一点。历尽艰难甩掉了冷漠但利益勾连的原生家庭,长途跋涉才找到的任务目标,外加身体上的毛病,她是先跳过了一部分恋爱步骤,先上车再补票的。
但那都是事出有因的!
都允许先婚后爱,就不能先睡后爱吗?!
搞得她对谁都见色起意似的!
她又是搞商会筹措资金,又是辛辛苦苦编造身世免得人自投罗网,到底是为了谁啊?小的没良心,大的也不遑多让!
总算陆雎川还是有点心,低着声答道:“不是。”
虽然就两个字吧,郑珣还是心情缓和下来。
没办法,真要指着这闷葫芦舌灿莲花哄得她开心,还不如等天上得下红雨。她要见天儿的气这个,早就把自己气死。
好在陆雎川的道歉总是很身体力行,厚重的身影如山岳般覆盖过来,但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力道,没有半点压到她。郑珣一开始还能够看清楚这张端正的面容,但濡湿的羽睫很快便让视线都朦胧了起来,恍惚间所见的那张脸似乎也染上慾望的扭曲。
……
事后陆雎川将软得没骨头的郑珣抱到怀里,低着头凑过来想要亲一亲人,却被郑珣嫌弃地推开。
两人都一身汗。
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只不过她推的那点力道实在太小,陆雎川只假作不知,弯腰将她一整个人圈在怀里。郑珣意思意思挣了几下,干脆躺平不动弹了。
陆雎川看到想笑,眉眼都无知觉地柔和下去,但少顷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意渐渐敛了去。
当然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她其实很挑剔。
相貌丑陋的不要、品行不端正的不要、有家室的也不要……
许是太挑剔了,这才一直没有找着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