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情意缠绵24
见儿子不是像想的那样出事了,开宁大长公主大松了口气。
那边程庆鲁尚没觉出眼前的变故,犹自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惹母亲生气了?我去教训他!”
开宁大长公主眼眶一热,但那感动的情绪才刚有酝酿,却见程庆鲁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一边瞧见了角落里的舞姬,也不知瞧着了哪一位的相好,浮浪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娇娇、娇娇、不是说今儿去待客吗?怎么在这?……是专程来找我……”
这没眼看的样子,连开宁大长公主都转过了脸去。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在人家手上,开宁大长公主再对着上首的陆雎川,明显放低了姿态,服软道:“陆行台真要登临鄙府,府上肯定当作贵客招待,何必做这等打打杀杀的事呢?瞧这见了血的样子,定是府上的人不懂事,招待得不如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角落里的歌伎舞姬使眼色。
但这些被豢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歌舞乐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身子,竟没有一个上前的。
开宁长公主眉头蹙得死紧,但还不等她点出名字,就听上首一声:“给他喝了。”
原来方才这对答间,有个女子从外头端着药进来了,她身上披着一层半透的薄纱,下面就是没有几块布片的舞衣,显然先前也是宴中献艺的乐伎之一。
士卒循着命令从那女子手里接了药,但递到程庆鲁嘴边,才喂了一口就被呛咳着躲开。
程庆鲁还以为是醒酒药呢,醉得意识不清还训斥了句,“怎么伺候的?”
士卒可不同他客气,就手端起旁边架子上的铜鉴,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上去,见人稍微醒了酒,就眼疾手快地捏着他下巴就把这碗药灌了进去。
一切发生也不过须臾,开宁大长公主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你给他喝的什么?!喝了什么?!!!”
站在两边的护卫尽职尽责地拦下了扑过来的大长公主。
开宁大长公主上前未果,凌厉的目光直逼方才端药来的舞姬,“你说!是什么!!”
舞姬恭谨垂首:“回禀殿下,是西音园里娘子们常喝的药。”
但这话并不能安抚到开宁大长公主,她厉声喝问着,“你们怎么能给他喝这个?!怎么敢给他喝这个?!”
她的发髻早在方才那一次挣扎中散乱了不少,再加上这会儿五官扭曲的样子,瞧起来竟然有几分像是乡野里头疯癫的老太婆。
“为什么不能喝?”
竟是从方才开始就在旁边的魏让昶慢悠悠地接话。
他一身常服打扮,人又低调地跟着大长公主身后,到了这会儿才有人认出他来,陆续有人惊呼,“陛下?!”
魏让昶摆摆手示意不必见礼,又接着问:“我母亲都能喝,他却喝不得么?”
开宁大长公主咬了咬舌尖,生生将那句差点脱口的“她算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小郦姬生了个好儿子,不管过去身份如何,如今都是天子生母。
她脑子冷静了些,也不像是先前那样疯闹了,经这一下子,她也明白过来,上头的陆雎川大约是和魏让昶唱的白脸红脸了。
她抬手理平了衣裳的褶皱,皮肉松弛的手挽了挽鬓边的灰白的发丝,这才沉着声对魏让昶道:“我知晓陛下心中对我有怨恨,但这世道如此,我府上的也都是些命苦的女儿家,便是流落到外头也没个好下场,到我这里起码有个蔽身之所、往来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若是真有那些有幸寻到出路的,府上也尽都放了人出去……艾娘,你说说,府上可有人磋磨你了?”
艾娘便是先前那端药来的舞姬。
听得开宁大长公主的问话,她乖顺地俯下。身子,姿态款款地行礼,“都是大长公主的恩德。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婢妾的今日,婢妾心中实在感念。”
开宁大长公主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抬眼看向魏让昶。
魏让昶几乎都要笑出声了。
这人还真不知所谓。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又笑盈盈地出声,“既然是恩德,那就让表兄也多尝一尝吧。”
那边先前被打发去库房搜罗的士卒也回来。
有带着药材,有扛着铜釜的,竟然直接在这院子里头架锅升火、开始熬药了。
开宁大公主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她抓着手杖手青筋暴突,保养得宜的长指甲都差点劈了,“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是!府上是和朝中不少人有些因缘,但如今朝局零落至此,府上自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能耐做什么?!”
陆雎川没说话。
天气干热,火势生得很旺,没多一会儿架起来的铜釜里水已经烧开了。负责熬药的士卒又不是大夫,又不知药材怎么处置,只管拿起来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开宁大长公主看得心里直抽抽。
大长公主府上的乐伎一个个都金贵得很,这每日的用药都价值千金,大价钱买来的药材被这么作践,开宁大长公主一时都不知道是疼是气,但这来人软硬不吃的模样却着实让她没了法子。
那药在沸水里滚过一遍,旁边立刻就有人舀了下面的药汁。
这滚烫一碗药舀出来,就立刻被端进堂内往程庆鲁嘴里灌,只把后者烫得嗷嗷直叫,再大的酒意也醒了干净,大声地呼救着,“母亲!救我啊!母亲!!”
盗匪!蛮横无礼之极!!
简直是流寇!!!
“尔等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了便是!”
这一次,陆雎川终于开口了,“解药。”
“什么解药?”
开宁大长公主尚且不解,陆雎川却不再看她,只示意方才停。下手的士卒继续。
程庆鲁先前醉得不轻,话只听了半截,这会儿听这话音还当作喝进嘴里的是毒,哭嚎声顿时又凄厉了一个度,抵死反抗不成后,拼了命地抠着嗓子眼往外吐,“娘!母亲!!别管什么解药,你快去给他们啊!……呕……儿子、儿子要被毒死了啊!!”
开宁大长公主总算明白陆雎川说的是什么,却觉得荒谬,“这东西又不是毒?哪来的什么解药?!”
陆雎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接着给他灌。”
又一碗滚烫的药汁被端了上来,凄厉的嚎叫声在院落的上空荡开。
开宁大长公主最后实在受不了儿子的惨状,原原本本将这前朝宫廷的药方并暂时压制药性的方子都说了出来,但若说如何“解开”,她也无能为力。
这方子送到了太医署,一众太医们聚在一块儿,研究了几日,多少有了点眉目。
但陆雎川却没在昭京久留。
魏让昶自然在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连连承诺京中这边一有进展就寄信予平凉,还选了位太医随着陆雎川一同回去。
“阿姊流落在外这些年,也不知道身体怎样。让宫中太医去一趟,为她好好瞧瞧,也算是全了我对阿姊的一番心意。”
一提起“认姐姐”的事来,陆雎川脸色难看下去。
事到如今,陆雎川也早已明白过来,魏让昶定是一早就认出了珣娘的身份,但他需要这么一位“皇姐”,所以才故意隐瞒着事实认下亲,也因此郑兴肇才不得不死。
偏偏到了此刻,魏让昶早不是流落平凉的无名皇子,不可能死得无声无息。
至于说死得“大张旗鼓”?
若是短短数日内两次政变,就连当年的贺康都要掂量掂量,陆雎川自问还未到当年贺康那程度。
魏让昶像是没有觉出陆雎川表情阴沉,接着问:“那日大长公主府上的事,西音园里的诸位女娘们都很感念。陆行台将走,不如去见见她们?”
陆雎川不打算去,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些人去的,对这些无所谓的感念并不在乎。
但是魏让昶最后还是说服了他。这些昔日府上乐伎经了这几日调养,身子都好了许多,倘若陆雎川去亲眼看看,也能对郑珣接下来的情况有所预料。
西音园算是这些女娘们的伤心地,魏让昶本来想在宫里寻处空的宫殿来供她们居住,却被婉拒了,故而这一趟还是往大长公主府上去。
府里的正门早就被封了——开宁大长公主国丧期间大肆宴乐,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了——但里头的乐伎无处可去,倒被睁只眼闭只眼地留下了。
二人是从侧门进的,魏让昶不喜欢兴师动众,这一趟也没有提前知会什么人,却不料还没进到园子里面,在原本外宅的花园旁,就瞧见一眼熟的女郎正端着药碗往花园里头倒。
一旁有人嗔怪:“你倒便倒罢,好歹换一处祸祸,满园子数这株蕣英开得最好,如今都快被你浇死了。”
“既然早晚都要死,不如死在最艳最美的时候,也省得枯死教人当作杂草拔了。”
“唉?你这个人!”先说话那女娘似乎有些不满,又更多的是无奈,埋怨了一句,禁不住又放软了调子,“你钻什么牛角尖?喝了药不就好了,以后也不必去招待客人,又不必去时时揣摩人心意,日子只有越过越顺心。”
“顺心?我且问你,我等那不做这些,又做什么呢?大长公主殿下有句话说得不错,我们本来就是在这世上飘零着,无亲无故、也无牵无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也没人惦念着。”
魏让昶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站立在原地不再往前。
但那边的话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是不用招待客人了,但说不揣摩人心意是个笑话。我等这身份,又没有家人族人帮衬,想在世上求存,还得看人脸色行事。”
“你当真觉得喝了药是好事?”
“要我说还不如以往的呢。药性上来了,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又不会有孩子牵挂,只管快活就是了。”
“……”
陆雎川听得仿佛身体里的血都泛起了阵阵凉意。
那她呢?她又是怎样想的?
*
晚间,西音园。
屋里点了灯,幢幢的影子映在窗上,身形更纤细些的那道,正是白天花园里还要死要活的艾娘。
她此刻倒是不复先前那会伤春悲秋,而是目光炯然地问:“如何?白日里的那场戏陛下可还满意?”
魏让昶叹了口气,“说得多了些。”
本来端正坐着的艾娘身形一歪,飞了个白眼过去,“男人啊,妩媚了嫌弃俗气,清正了又嫌不懂风情,总是没个好的。”
魏让昶:“我又没说不好。”
“好了又如何?莫不是想要我显得可怜些,当作美人送予那陆行台。为了答谢小郦夫人照拂的恩情,这细作我还是当得的。”
“你多想了。母亲视你们为亲人,我又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
“这可不好说。人一旦大权在握,就活生生变了一个样,只恨不得将自己身上不光彩的地方洗个干干净净,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魏让昶:“我从未觉得母亲的出身有什么不光彩的。”
他顿了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再说,我如今可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这般算计筹谋地认姐姐了。
不但要认下来,最好还得常常联系、有些感情在,但愿今日这场戏有些用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