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情意缠绵23
作为处理宗室文书的地方,宗正寺的官署其实颇为气派堂皇,只不过这些年乏于修缮,有些地方略显陈旧。但建筑的主体在这里,里头仍旧是很亮堂的,可是有一瞬间,魏让昶竟然觉得身处幽冥血海。
他使劲在掌心上按了一下,接着伤口的疼痛刺激着神智,让人清醒了几分。
“血亲之说并非作伪,昔年我姨母被送到郑氏府上为妾。”这话出口,接下来的内容便顺畅了许多,“大行台既然为郑夫人寻亲,想来并不分什么本家外家。前日郑府上大行台也去过了,郑氏的女儿那般多,多一个少一个都无关紧要,可我却不同,我可就这么一位阿姊,我肯定将她当作嫡亲的姐姐相待。”
血珠一滴滴地淌入旁边的朱墨之中,将那砚中半干的墨池又重新浸润,血锈和丹砂混合,气味有些冲鼻。隔了许久,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杀意才一点点隐没下去,魏让昶又分明觉出那只是暂时的压抑。
但这暂时的压抑已经够了。
只要冷静下来,他就有法子让这怒气挪到别的地方去。
魏让昶缓慢地吐了口气,从袖口撕了块布,随便压了压伤口,确认了不再出血之后就没有多管,朱笔蘸了蘸那和着血的丹砂,三两笔就把剩下的字补完,接着又抬头问陆雎川,“阿姊身上那病的来历,陆行台知晓多少?”
陆雎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但还是开口,“……她昔年流落的时候,曾经在不止一家恶牙手上辗转,约莫是那时候被脏药坏了身子。”
“却是未必。”魏让昶将宗籍的造册收起,这才有功夫处置起自己手上的伤口,他单手给布条打着结,一边慢条斯理地,“陆行台若是有心,可以去开宁大长公主府上看看。我知道大行台此刻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只是有些事,大行台当亲自去看了才明白,亲不亲人的,单论血缘作不得数。”
……
大概是人总经不起在嘴边念叨,魏让昶才送陆雎川出了官署,刚刚回宫就得知开宁大长公主求见。
魏让昶觉得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他早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遭,毕竟这位开宁大长公主惯是个会烧热灶的,但意外在于对方来的时机却比他预想得更早些。这会儿可是国丧,开宁大长公主府上的污糟事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心中种种思绪,但是魏让昶还是立刻让人请这位大长公主进来了。
这位一向气焰胜极的长辈口称“陛下”向着魏让昶行礼,露出了被假髻遮掩也挡不住斑白透灰的头发。
魏让昶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好,这会儿自然连忙出声请起,又忙地命人看座。
开宁大长公主的面色缓和了些。
论其魏姓皇室中,连崩逝的先帝都有过一段忍屈受辱的时日,这位大长公主却没受过什么委屈。她先是明宗皇帝的爱女,嫁得早又嫁得好,没赶上皇族式微,后来夫婿死了,在外头的情郎又找得好,反倒比先前更快活了几分。
在近日的变故之前,魏让昶见到她是要过去行礼的。
可时移势易,如今的境地倒是反过来了。
魏让昶自然不会做那等得势欺人的蠢事,反倒是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他态度实在妥帖,没几句话就让一开始还有些紧绷的开宁大长公主放松了下来,笑着道了一句亲近的话,“怎么这么生疏,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叫过我姑母呢。”
魏让昶脸上的笑意不可察地轻滞,“姑母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的,那些个小子在旁吵吵嚷嚷的惹得人头疼,只数你最乖巧,在旁边不闹也不动弹,娴静得如女孩似的,不愧是小郦姬带出来的。”
魏让昶轻笑着应和着。
既然这位大长公主记得这些,那也当记得,当诸位皇子上前问候姑母的时候,她是如何看也未看他一眼,仿佛挪过了一团空气,径自转向后头的四弟。
魏让昶并不露痕迹地引着开宁大长公主闲谈。开宁大长公主口中的小郦姬便是魏让昶的母妃,她长相好又解人意,是朵再温柔不过的解语花,魏让昶自小耳濡目染,也很会顺从人心意地说话,开宁大长公主又是个健谈的人,两人这一聊便没了个时辰,直到外头内侍提醒宫门将要落锁。
开宁大长公主这才回神:“瞧我这人,年岁大了话多,还累得你陪我这么久。”
“姑母这是哪里的话,我在这宫中尚不熟悉,多亏了有姑母帮忙指点几句,才不至于犯忌讳,我该谢谢姑母才是。”说话间,他抬眼虚望了下大长公主府的方向,想着陆雎川那边的事应当办得差不多了,便又噙着笑开口,“我送姑母回府吧。”
他既没有改口用“朕”自称,又一口一个“姑母”,好似真的是个小辈似的。
开宁大长公主推让不过,最后答应下来,态度明显亲近热络了许多,在马车上拉着魏让昶好一番回忆他母亲旧事。
魏让昶心下觉得好笑,但凡开宁大长公主有一点心,便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他母亲。也或许对方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是自己给他母亲提供了一座登天梯,这才有了今日他这番造化。
魏让昶心里盼着去大长公主府将瞧见的情形,倒也不觉得难熬,只陪着对方叙些她口中全然另一番面貌的旧事,一路笑意盎然地到了大长公主府外。
但将要下马车的时候,开宁大长公主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许是这一路回顾,让她当真笃信了昔日长公主府和小郦姬母子有些的香火情在,踟蹰了这许久,终于把那原本想要再拉近些关系再提的话说了出口,“那郑氏虽是大逆不道,可邽邑却无辜。都是自家人,陛下能否开个恩赦,容邽邑归家?”
魏让昶微怔,总算明白了这开宁大长公主急吼吼地入宫求见的缘由。
便是这般年岁了,又享着这样的尊荣,也忍不住为早已成家为母的女儿担心。但她推别人家的女儿入火坑的时候,为何没有多想一想呢?
魏让昶面上依旧是那笑意不变,但开口却道:“若说是自家人,戾太子更是自家人了。”
开宁大长公主面色陡然难看下去。
魏让昶却恍若未觉,他先一步下了车,主动接过随行侍从送过来的手杖,对着开宁大长公主做了个搀扶的动作。
车上的开宁大长公主表情变幻了半天,终于还是压下脾气,扶着魏让昶的手下了车。
再往内走了几步,开宁大长公主似是缓过来些情绪,沉着声问:“陛下可是觉得当年我苛待了你们母子?”
“大长公主殿下多虑了。便是在长公主府上的时候,你也未曾为难过我母妃。”
刁难苛待那都是对着能看得上眼的人才会做的事,但他和他母亲都远远算不上。不过是个漂亮物件,还是个送出去能讨回大价值的物件,小心精致地保养还来不及,哪里会去刁难呢?
开宁大长公主听得这话,表情却是缓了缓。
她不由地开始琢磨,或许魏让昶方才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郑氏犯下的事太大了,他不好向邽邑伸手。
但只要人还在,终究有环转的余地,无非是舍下多大的利罢了。
开宁大长公主还想着手上有什么筹码,但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太静了。
府上太。安静了。
国丧期间当然禁止宴乐,但是开宁府上四时宴会从来不停,这宴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倒也无所谓犯不犯忌讳了。
“劳烦陛下亲自送老身回来——”
魏让昶笑着接过话来,“姑母不必见外,这府上的事我也知道些,如今这般许是有变故了,我陪姑母进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话,已经扶住了开宁大长公主执杖的那只手,好侄子的模样瞧着比儿子还亲。
……来者不善。
看着魏让昶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的笑模样,开宁大长公主终于确定了这一点。但到了这地步,她并未做的无谓的拒绝,沉声应了一句,由着魏让昶这故作亲近了。
纵然开宁大长公主心中有所预料,但是到了内廷后所见,仍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案被掀翻在旁,时令的瓜果滚了满地,价值千金的乐器就被扔在了一边,弦断琴摧,暗绣盈香的帐幔上溅着斑斑血迹,怎一个狼狈了得!?
魏让昶却觉得这情形要比他预想中好多了。
他先扫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舞姬,又仔细瞧了瞧中间衣不蔽体双手反缚被甲兵看押的“客人”,虽然带了伤又见了血,但居然没死人。许是那日凝闲堂外头杀了“不该杀”的人,这次要克制得多了。
开宁到底是历经三朝的大长公主,虽然被这骤然的变故震了震,但还是很快缓过神来。
她迎着那满室狼藉大步踏入,走到最中间对着上首站定,重重地用手杖敲着地面,厉声喝道:“老身活了这一辈子,就未见过这样做客人的。还是陆行台此番来昭京,就是为了行盗匪之事的?!”
她面对的最上首,安放着宴厅中唯一一张完好的案几,案上摆着盛冰的铜鉴,丝丝缕缕的凉气萦绕在鉴内的凉果上,剥了皮的石榴籽上凝着晶莹的水滴,与西域来的葡萄交相辉映。但陆雎川却看都没看一眼,只半盘着腿坐在几案后头,正擦着一柄刚刚用过的匕首。
听了下头的动静,他总算抬了一下头。
但却不是回应开宁大长公主,而是目光径自越过她往后,看向外头正被士卒押送过来的人。
开宁大长公主也听见了后头的变故,转了下。身看过去。这次当真是身形一晃,撑着手杖才站稳了。
那步态蹒跚,被士卒架着才往里走的中年男人,正是开宁大长公主的幼子,到现在还只是个员外散骑常侍的程庆鲁。也是太不成器,这朝上的种种变故居然半点没波及他。
但再不成器,也是开宁大长公主的心头肉,她都顾不上仪态,忙得扑上前去,却被旁边的甲兵拦住。
“放肆!”她厉声骂道,又喝问着,“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程庆鲁终于被这动静惊醒,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
他艰难地撑开了浮肿的眼皮,眼神似乎还聚焦不清楚,来来回回地看了半天,才一副喝懵了的语气,“……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