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由于有山民询问蒲河口这里愿不愿意教授种植药材, 陆红阳这边自然说愿意,并且现在这个季节,就正是种沙参的季节。
沙参的种植分为春秋两个季节,春季气温、土壤湿度更合适, 种植沙参的产量也会更高一些, 秋季虽也适合种植沙参, 但产量会受季节和气温的影响,会有所影响。
陆红阳和孟技术员他们当然可以到明年春天四月份再教授他们种植沙参,可谁都不知道明年春天会是什么情况,春季本就多雨, 万一明年也和今年一样, 暴雨连连,到时候别说带领山民们种植沙参了, 他们就是想进山都困难。
他们早一日教授山民们把沙参种下去,山民们就能早一日收获药材,为他们的家庭增加更多的收入, 而蒲河口的卫生院也能拥有更多药材,可以救治更多的人,陆红阳也可以往拼夕夕商城上传一部分药材, 而得到更多的差价余额,一举三得, 三赢的局面。
只是教授山民种植药材, 并不是谁想学,就能马上就能教的, 肯定要有个章程。
陆红阳就将有意向想要回去种植药材的人的名字、所在生产大队、大队长和大队书记等名字全部登记下来,到时计算总共有多少人,有多少大队的人愿意学习种植药材, 再□□学。
毕竟秋天只有一个,这一季的沙参种下去,就只能等到明年春天了,他们今年也只能跟着学这么一次。
登记好后,陆红阳写好计划书和申请书递交给孟技术员,因为沙参种植的事,一直是孟技术员在做,到时候山民们出来,肯定也是孟技术员来教。
当然,这份计划书肯定会落到小许主任手里,因为其中有一些事情,是必须小许主任去办的,那就是化肥的申请。
前些年国内的化肥还要依靠进口,但近些年已经陆续有一些国内的化肥厂建立起来,只是国内的化肥厂生产出来的化肥产量,和华国这片广袤的土地比起来,产量依旧是杯水车薪,小得吓人。
这就导致,全国各地的省市、公社、乃至下面的大队,化肥都是要抢的。
当然,这个‘抢’并不是真的真刀实枪的抢,而是形容词,主要是靠奖励的形式发放,例如获得‘先进生产大队’,‘先进集体’‘先进公社’等在这个时代极具分量的称呼,那么奖品里面就会优先将今年分下来的化肥给予更多的给获得‘先进公社’和‘先进大队’的地方。
水埠公社因为在三年灾害期间,开辟出了一万三千多亩良田,又在水埠公社发现了高产土豆,极大地缓解了本省的灾情,救活了无数人的性命,以至于水埠公社年年都是‘先进公社’和‘先进集体’,这也是大许主任申请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的事,能立刻就通过的原因。
也因此,每年吴城那边分过来的化肥,有一半左右,都分到了水埠公社来,水埠公社这边分到的化肥,又有一大半分到了蒲河口农场,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分到了年年获得‘先进大队’的临河大队,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水埠公社下面各个大队分的。
这也是这个年代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主任、大队书记们,极其重视自身大队名声和评‘先进大队’的大队的原因,因为全都和实打实的粮食产量息息相关。
不说化肥可以给粮食增产,其它的物质奖励和个人的政治前途,也是非常重要的,江天旺书记和许金虎主任,不就因为之前在临河大队当主任、书记的时候,年年被评‘先进大队’,两人才会因表现出色,被调到公社担任党委书记和生产主任的吗?
蒲河口因为其农场的性质,每年就已经获得了水埠公社大批的化肥,要是还想要增加化肥的分配份额,就必然要小许主任去争,去抢。
不过也不需要她多么用力地争抢,谁让她是现在水埠公社实际一把手大许主任的族侄女,是现在水埠公社粮仓的一把手呢?许金虎本就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只要小许主任开口,化肥哪有不分配给自家人,拿去给其他人的道理?
况且,小许主任带着山民种沙参,也是带领老百姓致富的正事,大事,也算不得完全徇私了。
果然,小许主任看完了陆红阳递交上来的申请书,就笑着点头同意了,对她说:“你们只管干,剩下的后勤交给我!”
有这样的领导在后面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陆红阳他们还能说啥?在统计了名单后,把山里各个大队的生产主任和大队书记都叫到水埠公社去开会。
山里也并不是每个大队都是隶属于水埠公社旗下的,像靠近五公山那边的大队,就全部都是五公山公社的了,还有更深处的,那都要隶属于别的县市了。
陆红阳他们暂时能够解决的,只有隶属于水埠公社的几个大队。
将所有大队的生产主任叫到一块儿,确定他们大队愿意种植沙参,让他们回去后召集好愿意来学习种植沙参的人,接下来就是去这几个愿意种植沙参的大队里,考察他们大队的光照和土壤适不适合种植沙参。
南沙参作为一种需求量很大的药材,它极其地依赖光照,所以选择的种植地段,以光照充足的山坡或者缓坡为佳,土壤则适合沙土壤为宜,忌低洼积水和盐碱地。
几个想要跟着种植南沙参的几个山里的大队考察下来,除了个别两个大队在深山里,山脉太深,光照达不到要求外,其余几个大队不论是光照、土壤环境,土地肥沃程度,都很适合种植沙参。
选定了地方后,接下来就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翻地,二是育种。
沙参种植,不论是春种还是秋种,都需要在入冬前,将当年的新种子按照一份种子,三份清洁细河沙的比例搅拌均匀,装入木箱中后,深埋于地下十五到三十公分深处越冬,带到明年土地化冻,再取出来播种。
秋种要在秋冬季节封冻前进行,种子要湿藏处理。
蒲河口今年申请下来的化肥,大部分已经用于春耕和今年的秋播,已经没有化肥再用于沙参的种植上,孟技术员就只能安排山里的大队去深山老林子里,去挑腐熟的农家肥和腐殖土来作为基肥。
几十个各个山里大队的山民们,跟在孟技术员和陆红阳身边学习怎么翻地、深翻多少厘米、怎么整地、怎么施肥、如何作畦,畦宽多少。
孟技术员是亲身蹲在山坡上教,陆红阳在一旁帮忙的同时,还要拿着本子认真去记。
陆红阳见只有她在记,山民们只是在认真地听,跟着孟技术员翻地,但没人在记,就让大队主任去安排人来做记笔记。
大队主任用方言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山里,连个学堂都没有,字都不认识,哪里会写?”
陆红阳早就准备好了,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说:“那知青有没有?之前不是说有知青插队到山里吗?你们大队就没有插队来的知青吗?他们不会写字吗?”
被陆红阳这么一提醒,深山里的大队长才想起来插队来的知青。
之所以没想起来把知青们喊过来,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觉得知青待不了几年就会走,不想让知青们把如何种植沙参学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插队来的知青和山民们不和也是一个原因。
插队来的知青有男有女,山里缺少女人,山民们一看到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城里小姑娘们,哪里还走得动道?白天就去拉手的,晚上去敲门的,私下去骚扰的,做什么的都有。
那些知青又不是泥捏的,城里来的小姑娘们脾气大着呢!
男知青们也一样,正值青春期,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自然也护着和他们同来上山下乡的女知青们,为此知青们已经和当地山民爆发过好几次冲突了。
大队书记虽然把部分山民们狠狠训斥过一顿,但人毕竟是护短的,他们打从心眼里,偏的就是本地人,况且他们心里未尝没有和部分色胆包天的山民打着同样的主意。
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语言不通。
大多数知青上山下乡,说的还是普通话,哪怕有些普通话不十分标准的,也能听得懂,可山民们说话,除了本地人外,真的就是鸡同鸭讲,语言完全不通。
至今这些山民们说话,在那些下乡过来的知青们耳朵里,听着还跟鸟语一样,加上双方有矛盾,知青们排斥本地语言,山民们见他们讲了半天,知青们也听不懂,久而久之,就不太愿意沟通,即使有善良淳朴的山民们遇到,说话也是哑巴一样,一边说一边打手势,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
此时被陆红阳一提醒,哪怕大队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叫人去叫知青点的知青们过来。
现在来的知青还不多,一个大队也才分得了五六个知青,多了,山民们的口粮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给城里来的不太会干活的知青们吃?知青们人少,就更加势单力薄。
去叫人的多少算大队里的小干部,是对来的知青们并不排斥也没有敌意的这一类,算是连蒙带猜,还能和知青们说上两句话的。
他来到村外的小木屋的不远处,用方言土话喊正在为过冬准备柴草的知青:“哎~过来!”
他招着手。
知青们哪怕听不懂他说的话,动作总是能看懂的,全都停下了砍柴的动作,站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着大队里来的年轻干部。
“什么事?”其中一个男知青站在山腰处,大声地问。
年轻干部往上走,走到他们砍柴的地方,仰着脸笑着道:“好事,蒲河口的干部进山教我们种沙参……”他用手比划着种植的动作:“沙参,你们懂吧?要会写字的人过去记录,大队长喊你们过去呢!”
他又用手学着陆红阳一手拿本子一手拿笔的记录的模样,“喊你们去写字!”
他无法说出更复杂的话,只能怎么简单怎么说,方便知青们理解。
他说得慢,又带着动作,知青们哪怕听不懂,也连蒙带猜地大致听明白大队干部想要表达的什么。
其中一个女知青说:“他是说,让我们去拿笔写字?”
另外一个男知青目光却看向了山的另一头,那个朝阳的山坡上,一群人正围在一群干部的周围,其中一个女干部还在记录着什么。
他说:“估计是今天外面来的那些人有关。”
一个同样在砍草的女知青问:“那我们要去吗?”
“去看看吧。”男知青看着朝阳面的山坡说,然后麻利地用藤条将砍的柴草捆成一堆,几个人你一捆我一捆地背着下山,路过他们土墙结构的屋子时,将刚砍的柴草放下,平铺在地上晒干,和几个知青们一起跟着大队干部往朝阳面的山坡上。
陆红阳这边,那个去喊知青们的年轻干部一走,陆红阳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笑着问山里的大队书记:““乔书记,国家早从五几年就开始普及扫盲,我们这边起步晚了一点,从六三年开始,各个生产大队的扫盲班也都办起来了,如今都好几年了,你们大队还没有能识字会写字的人吗?”
这话问得山里的大队书记老脸一红,为难地说:“咱们大队里认识字的人本来就少,也就是我能看懂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字,你让我教,我也不会呀~!”
陆红阳看着山下正在往这边走的几个年轻男女,用下巴指了指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的难处,不是给你们从城里专门给你们调了人才下来吗?他们都是国家宝贵的知识青年,专门设置了上山下乡的政策,将这些大好的知识青年们调到农场,调到山里,为的就是给山里普及教育知识,让老百姓人人都识字,人人都有书读,人都给你们调过来两年了,你们的扫盲事业都还没搞起来。”
她不知不觉就和山下的小许主任说话时的语气一样了,依旧笑眯眯的,说话颇为意味深长:“乔书记,这普及教育,自古以来就是政绩的一种,要是别的大队的队员们都还不认识字,你们大队的人已经通过扫盲班把字认全了,这不就一下子把你们大队凸显出来了吗?”
她又笑着看向已经逐渐走进的几个知青们:“这不都是现成的老师吗?”
山里大队的大队书记看着下面几个正在和大队干部说话的知青们,眉心一跳。
对啊,这点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实还是固有的思维作祟,在这些知青下乡插队到他们大队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没把他们当做人才使用,而是排斥多了吃粮的人口,看到女知识青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山里来了年轻未婚的姑娘了,山里的小伙子们有媳妇了。
有了这样的思想,他们很快就和知青们对立起来,又怎么会想着搞什么扫盲班,让他们当老师?
路上男知青还想和大队干部打听点什么,无奈受限于语言不通,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到了朝阳面的山坡上,大队干部朝大队长喊:“大队长,我把知青们叫来了!”
大队长刚刚被陆红阳一点拨,此时笑得格外的亲和,朝年轻干部笑得十分和蔼地招手:“叫他们过来。”然后将几个以男知青为首的几个知青们叫到陆红阳身前,笑得颇为客气:“这几个就是插队到我们大队来下乡的知青了。”说完,他又亲切地问几个知青:“你们哪个会写字?”
陆红阳见他说山里土话,知青们听得费力又懵逼,笑着用普通话和他们说:“是这样的,我和这位孟技术员是山下蒲河口农场的干部,之前来过你们山里大队教过采药知识的,现在来教山里大队的人种植沙参,但他们都不识字,我身边还缺个跟着做记录的人,今后我们每一次进山观察沙参的生长情况,你们都要跟着记录,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施什么肥,怎么挖畦,畦宽多少,这些都要记下来,等到来年春天种沙参的时候,我们有空就会继续进山教大家如何春种沙参,要是继续像今年这样多雨,就需要你们用你们之前记录下来的知识,帮助山里的大家教他们如何种植沙参,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陆红阳标准的普通话让好久没有听到正常对话的几个知青们都眼睛一亮,相互之间看了看,为首的男知青作为代表,连忙上前一步说:“我们愿意!”
陆红阳笑着说:“你们谁带了笔和本子?带了笔和本子的,现在就好来跟着一起记录了,没有带笔和本子的,就回去取一下。”
几个知青相互之间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男知青说:“我去拿。”
说着就往山下跑。
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连忙追上去:“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往他们的小破屋里跑。
山上这边,陆红阳也没闲着,依旧闲聊一样,和几个知青说:“刚才我和还乔书记说呢,国家调你们上山下乡,为的就是让你们下农村了解农村,支持农村建设的,结果我刚刚问了一下乔书记本大队的队员扫盲情况,居然没几个识字的。”她笑容亲和声音轻柔的问留下来的几个知青:“你们就没想过在山里大队开办个扫盲班什么的,帮助山里大队的队员们脱盲识字?”
几个被问的知青们一愣。
他们有些来到山里大队下乡已经两年了,有些今年春天刚来,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六个人,三男三女,第一批来的是两个男知青,一个女知青,女知青下乡到这里没多久,就差点糟了三民的手,被拖拽到树林子里,今年来的两个女知青听说了后,更是战战兢兢,日常根本不敢与其他人分开单独走。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防备山里野蛮的山民,自己的生存问题都没有解决,刚下乡时的满腔热忱早就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一分不剩,又哪里会想要开办什么扫盲班,为山里人扫盲?
陆红阳笑着和大队书记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干部学习的指示没有传达到位了,有些工作,还是需要咱们干部们带头,许主任就经常和我们说,干部们一定要发挥积极的主观能动性,要把事情想在他人的前头,这样就能快其它大队一小步,进步一大步!”
别看陆红阳只是蒲河口农场的一个正式医生,可谁让蒲河口农场的级别高呢?
它是和公社单位一个级别的,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级别相当于普通小社的公社主任级别,陆红阳这个蒲河口农场的医生,地位大概就相当于公社里的干部,虽然级别上,不一定比大队书记高,可谁不知道她是生产主任的心腹啊,每次来山里教授如何采药,好家伙,身后跟着四五个带木仓的民兵保护。
她在小许主任面前一句话,说不定就能对山里的大队产生很大的影响。
就比如从去年就开始的进山教授采药和炮制药材方法这件事。
看着不大,好像没多大意义的一件事,就大队书记知道的,就为不少山民们挣了之前他们全家人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有个别幸运又勤劳的山民,在山里采到了野山参、石斛等价值比较高的药材的,今年赚了有小一百,过去穷的连出门穿的裤子都没有的的人家,回来都开始喜气洋洋的为家里男娃们准备说亲的事了。
山里人娶媳妇可不容易,即使是山里之间相互嫁娶,彩礼一点都不比山外面低,要是想娶山外面姑娘,更是要举全家之力,才能用高彩礼娶到一个愿意把女儿嫁到大山里的人家的姑娘。
而从去年教授采药、药材的作用功效和炮制方法,到今年的收药材,如今的种植药材,全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姑娘一手负责的。
别看她年龄不大,他下山都打听过了,是整个大河以南唯一一个在省城度过大学的大学生!
这要不是学的医,妥妥的干部苗子,未来要往县里走的那种。
即使是学医的,这架势,这说话方式和语气,大河以南这小小的偏僻的地,也肯定困不住她,迟早也是要进城的!
山里大队的书记被陆红阳说的,连连点头应是,一点都不敢小看陆红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