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口是心非 “不要过来
……
夜渐深, 却有很多人不眠。
欢喜的、伤心的、失落的、悲愤的、嫉恨的,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冲破未灭的烛火, 散落在各异的气氛中。
“没用的东西,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白如沁的怒骂声从房间里传出,伴随着东西被打破的声响, 下人们噤若寒蝉, 大气都不敢出, 生气被祸及。
她发髻已乱,步摇都歪了些,面色更是难看, 五官瞧着也有些扭曲, 一指最为得用的婆子,“你说,她们为什么都不动手?那个贱婢胆小也就算了, 怎么赵婉也怕她?”
那婆子迟疑回道:“许是人命关天,她们都怕了……”
“没用的东西!”
她更是怒不可遏, 又砸了一个花瓶。
“怕什么?一个出身低贱的庶女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偏偏还被那些人当个宝,这都成亲几天了,还活蹦乱跳地活着……赵婉那个贱人,平日里说疼我,还信誓旦旦说会把我留在身边,到头来全都是空话!
她还当自己是什么好人,嘴上说把我当女儿,她那么蠢, 哪里配当我娘!我父亲怎么会看上她?她若真是个好的,当年嫁进国公府的就不会是我母亲,而是她!”
又突然像是没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下来,趴着桌子失声痛苦,“为什么会这样?我堂堂武国公府的嫡女,哪里比不上一个低贱的庶女!”
那婆子赶紧安慰道:“男子贪色,裴侯定然是被美色所迷。”
谁成想这话不仅没有安慰到她,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她猛地抬头,泪水还在,却是满眼的恨光,“那起子仗着一张脸就耀武扬威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的,要是姑母答应帮着在陛下面前请旨赐婚,我何至于费尽心机……”
“住口!”
冰冷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人就进了屋。
她一见来人,有几分惧怕,“父亲,我心里实在苦,我好不甘……”
“你姑母已是盛宠,行事自然要更小心谨慎,以免授人以柄,坏了大局。你赵姨素来疼你,你也常出入侯府,这些年都没能收服裴洹,应当反省自己是否用心尽力。”
白正奇看她的目光,不见多少疼爱,比之那些庶出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不敢逞娇,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哪里知道他和别人一样,也是个爱色的。”
“裴洹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奉宸军的统领,还深得陛下的器重,绝非那般肤浅之人,你没能拿下他,只能说你手段太过低劣。”
“父亲,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她眼眶一红,又恨又委屈。
明明她是这一房唯一的嫡女,却不得父亲的看重,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凉薄,不止是对她,还有对她的母亲。
她母亲是病死的,死前想见父亲一面都不得见,空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分和体面,却不得夫君的敬重与疼爱。
“母亲去的早,很多事都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替我打算……”
“行了,别说了,这些日子你老实待在家里,什么也别做。”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父亲,您……”
“不甘心也得忍着,若不能沉住气,如何能成大事。”白正奇的眼神凌厉起,冷声叮嘱那些下人,“你们看好大姑娘,不许她再轻举妄动。”
说完,他一拂衣袖,出去后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出府,再进宫。
宫门深似海,但也有人能持令牌随意进出,他就是其中之一,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天羽宫,进殿前他还优雅地整理了衣服。
烛火与明珠辉映着,衬得那雪色素衣,也未施粉黛的人越显恬淡绝美,仅是一个随意抬眸的动作,便有着让人神魂颠倒的风情。
他们兄妹二人说,每次都会屏退所有人。
白贵妃这才缓缓起身,朝他走去,“你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声音之轻之淡,仿若羽毛划过心间。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说亲近也亲近,却还保留着一些生分,仿佛是刻意为之。
白正奇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这张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看向一个不存在这个空间的人。
她似是很习惯这样的眼神,任由对方盯着看。
“近日事多,浮州和云城那边也不太平,我怕陛下起疑,你自己在宫里当心些。”
“我省得。”
她淡淡地回着,脸上却露出笑模样,极浅又极美,似风中的白樱,淡香怡人。
白正奇的眼神渐起变化,似欢喜,也似怀念,“我知道,你不喜那些个是非争斗,也不愿待在这深宫之中,你且再等等,等大局已定,我带你离开。”
“好,我等你。”
她眸色盈水,水中像是有花瓣在随波荡漾。
白正奇如被她所惑,喃喃着:“樱儿……”
一殿的安静,静到袅袅的樱香都像是活过来一般,充斥在彼此的气息中,纠缠着不肯离去,他一点点欺近,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迷恋,又轻唤着,“樱儿。”
她往后退两步,淡声提醒,“兄长,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白正奇回过神来,瞬间正色肃神,“那我走了。”
又再次叮嘱她,“你万事小心。”
她柔顺地点头,更显恬淡,看他的目光堪比秋水。
但他一转身,她的眼神就跟着起变化,秋水慢慢凝结成冰,冰层之下乍现着刺目的光芒,有嘲弄,还有讽刺,虽一闪而过,却太过强烈。
……
一室的暖香,鸳鸯帐内的人已沉沉入睡。
幽静温馨与喜庆之中,那睡在外侧的人却缓缓起身,一应动作轻到不能再轻,生怕惊醒内侧睡觉的人儿。
不多会儿,裴洹出了新房。
守夜的许婆子见之,自是有些讶异。
他小声交待,道:“我有事出去,你守好夫人,莫要惊动她。”
许婆子连忙称是,暗自高兴于他的体贴。
陈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主从二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却没有出府,而是去到他之前的院子。
屋子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
一见他露面,里面的人摇着扇子打趣,“好你个裴释因,我现在想见你一面,还得千请万请的。”
他大步入内,大刀阔斧却不失矜贵地坐到秦珩的对面,“事情如何了?”
“那个白正奇就是条滑不溜手的鳅鱼,要不是我多长了几个心眼,还真被他给摆了几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查到了那几家商行背后的人就是他,只是他怕是有所察觉,近些日子都没有动静,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浮州和云城那边都有人盯着,溯州我们也有安排,如今就差一个时机。”
秦珩一点就通,双手一摊,满脸的无奈,“谁让他们白家有女尽得圣宠,以陛下对白贵妃的宠爱,若非白家捅破了天,恐怕都不会动他们。”
他闻言,剑眉微微蹙起。
半晌,道:“从外面攻不破,那就只能从内里分化。”
“你是说白三爷?你就那么看好他?他再是有心,也难敌白季和白正奇父子。依我看你也不用这么迂回,陛下不喜外戚坐大,或许也有心对付白家,这才迟迟不立储君。”
“帝王心思难测,我等岂能凭所想而动?”他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半敛着眼皮,凤眸之内的幽光无人能见。
秦珩又摇起扇子来,一副坐没坐相的风流随意样,桃花眼中无端地泛起些许的怨尤,“我跟着你鞍前马后的,你看你都成亲了,我还是孤家寡人,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想要什么?”
“我也想成亲,我们这么好,要不干脆做一家人得了,你觉得如何?”
须臾,裴洹气势大变,目光如凛冽的刀子,森寒地睨着,“你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
秦珩一怂,还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我是想着若是和你成了一家人,以后帮你办事也更方便些。”
多年的好友,彼此都很了解,了解到哪怕再是含糊其辞,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裴洹眯起眼来,一把揪着他的衣襟,“你对浅儿做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有做,就是浅儿昨天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他是有贼心,却没有贼胆。
“我家里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她跟着我受苦,我是想问你……若是浅儿非要嫁给我,我能不能入赘?”
裴洹看着他,好半天来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他听出话外之意,顿时来了精神。
“要是搁在以前,我必是不敢和你开口的,如今你成了亲,我看得出来你对雪儿……嫂夫人的情意,便想着都是天下有情人,你定然不会打我。再说我的为人,旁人不清楚,你最是知道,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辜负浅儿。”
“你说完了?”
裴洹眼神冷睨,难得看他不顺眼,越看越觉得碍眼,甚至还有些心堵。
他讪笑着,桃花眼中全是讨好,“没了,我说完了。”
又似是想到什么,忙道:“还有一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查白正奇的时候,发现有件事不太对劲,颇为匪夷所思。”
“如何不对劲?”
裴洹重新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表情严肃了许多,“白贵妃当年因病离京,搬去京外养病时,他居然暗中派人去各地寻摸与之相似之人,你说他意欲何为?”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管了。”
“那行。”
他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我回去睡了,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
他人一走,裴洹也跟着离开。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重新回到新房内。
红帐内的美人还在梦乡中,对丈夫的出去和归来皆是毫无所知,那不设防的芙蓉面,五官精致如画,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兰香。
她不知梦到什么,忽然娇喘起来,“不要过来……不要了……”
裴洹骤地眸深,如暗夜下的潮涌。
不要?
那可不行。
他不辨喜怒地睨了睨自己的身体,然后抚着她的眉眼,指腹一点点下移,落到她的唇上,轻轻地抵着,“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