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定情之物 勾出他心底
……
半道上, 苏听雪被章氏的人请去。
章氏见她,为的也是裴洹。
她是第二次被这位祖母单独召见,第一次是和李项议亲之际, 那时对方怕她对苏凝霜生怨, 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
一说她生母低贱,但凡门第不低, 且人品端正的好儿郎都不愿聘她为妻, 一些个贪图美色混不吝的公子哥儿又委屈她。
二说李家虽落败, 却还有家底,李项本人又品性温良,最是她的良配。
她对那些话并不排斥, 因为实话大多不中听。
红姨娘的事, 府里私下都有人传,外人想打听也不难,而她有那样的生母, 哪怕是凭着一张脸引得男子动心,家族的长辈怕是也不会同意, 所以李家这门亲事对她而言,当真是还不错。
檀香味混着香烛气,一室的虔诚,香案上设有佛龛,供奉之物应是时常换新,瞧着点心都很新鲜。
章氏素衣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眉眼慈善,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慢慢地捻着。
她上前行礼后,恭敬地立在一旁,静等着对方的教诲。
“雪姐儿,你近前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章氏打量了她一番后,朝她招手。
她依言往前走两步,离对方更近了些,也更能感受到这位祖母端详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思量与琢磨。
一府住着的祖孙,若论亲疏,血缘自是极亲,可疏也是真疏。
如果不是太过生疏,章氏也不会在看清楚她的五官眉眼后,震惊又惊艳。
这孩子又长开了!
章氏心惊着,对她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多少喜欢,有的只是客观而理智的计较,计较她这长相的作用。
“这几日你在侯爷那边侍候,可还习惯?”
她能说不习惯吗?
穿越这些年,她已习惯被人侍候的生活,如何才两天就会习惯侍候人,但话不能这么说,她还要表现出能侍候那位侯爷,是自己荣幸的姿态。
“侯爷大量,没有怪我手脚粗笨。”
她被墨汁弄脏手和衣服的事,府里上下已传遍,章氏如何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有计较。
“侯爷是贵人,他点名让你侍候,那是抬举你,也是抬举我们苏家,他说什么你听着,他要你做什么就照做便是,万不敢有丝毫违逆。”
她低头应下,内心涌起一阵悲凉。
尽管她从不曾奢望这位祖母对自己能有丝毫怜悯,却还以为自己到底是苏家的骨肉,对方多少会顾及一些。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完全枉顾她的感受,前有拿她去全苏家的脸面与承诺,接下李家的亲事,现在则在暗示她,如果裴洹想对她做什么,她都要受着。
言之下意,很是期待着她能入侯府为妾。
她悲凉归悲凉,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出来,娇怯着、懵懂着、仿佛什么事也不知。
章氏见她乖巧,难得生出些许温情,隐约还有一丝愧疚,让她再靠近些,然后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撸下,套到她手上。
透润的羊脂玉,因被人温养多年,而更显玉质晶莹。
她没有推拒,而是装作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的模样,怔怔地看着对方。
“你若把侯爷侍候好了,祖母还有东西给你。”
这是在利诱她吗?
她愣着,更是无知无觉的娇美。
“可是侯爷今日说了,让我以后都不用去了。”
“啊?”
章氏明显没料到这样的结果,表情微微有些没挂住,很快恢复过来,“不打紧的,他还在府里住着,日后若让你做什么事,你尽管照做就好。”
她顺从点头。
苏家本就是裴家的附庸,在这浮州城之所以屹立不倒,也是沾了旧主的光,然而沾光和余泽皆有尽时。
裴氏虽说嫁入苏家,两家算是姻亲关系,但因为未有生养,百年之后必无所维系,若想延续下去,还得重新建立新关系。
所以对于章氏而言,她也好,苏怜风也好,不管她们谁能入侯府为妾,日后生下子嗣,那便是真正与苏家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非寻常关系可比。
她这般想着,越发迫切地想离开。
告退之时,章氏提点一句,“你们姐妹在家中的日子所剩无几,合该好好亲近才是,你大姐还等着你呢。”
……
苏凝霜坐在八角亭中,轻纱如雾散开时,身形若隐若现。
单论长相气质,她自是当称美人,美丽又温婉,湖水蓝的裙,配着羊脂玉的环绶,端地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美丽独自存在时,尚能吸引人,一旦遇上顶级的貌美,瞬间被艳压。苏听雪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美就黯淡一分,直到同处时,她已被衬得光环皆无。
姐妹二人你虚情我假意,言语之间好生来往了一番,她看着那皓雪细腕上的玉镯子,眼神微闪着。
“三妹妹好福气,祖母怜惜你,你当记着她的交待,只要让侯爷满意,日后定当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听雪敢肯定,这位好大姐必定在那位祖母面前也吹过风。
“大姐放心,祖母的话我都记着。”
记着归记着,做不做是自己的事。
又一番虚情假意,她送苏听雪出去。
风从她那边吹来,送来一缕极淡的药味。
苏听雪有时候挺庆幸自己嗅觉灵敏,总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不仅如此,自己这副身体还有一个特点,不知是好还是坏,那就是眼泪容易,想哭就能哭,瞬间便能梨花带雨。
姐妹俩分开之际,皆是各自变脸。
春风送暖,也催落花。
白碧桃的花已快落尽,垂柳前脚刚送走许婆子,转头就看到自家姑娘回来。
主仆二人快步进屋,她赶紧禀报许婆子带来的消息。
“奴婢听着就觉得这消息有用,若不是避讳什么,又怎会半夜熬药?三姑娘,会不会是老夫人身体有什么不对?”
据许婆子所说,这几日松香院半夜有人熬药。
“或许不是祖母。”
苏听雪记起方才在苏凝霜身上闻到的那淡淡的药味,若有所思。
她把手腕上镯子取下,与自己的那些首饰放在一起。
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以后都能充作她的嫁妆,她像个园丁鸟一样攒着存着,一心想和李项共筑一个安全的巢穴。
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她才能有自在。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装,可以忍。
夜里,她和垂柳悄悄出门。
她们未提灯笼,而是就着月色直奔松香院,循着药的气味,她轻易就是能锁定熬药之处就在西南角。
章氏居于东,苏凝霜居于西,这位置正是苏凝霜屋子的后面。
她和垂柳躲在暗处,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一个婆子,那婆子东张西望一通,然后敲了三下院墙,紧接着墙上冒出一人来,正是如愿。
如愿递给那婆子一包东西,那婆子接过东西后就走,脚步匆匆。
她们全程没说话,仅用眼神交流。
忽地,那婆子像是被什么绊到,也或者是腿脚突然不好,踉跄着险些摔倒,那包东西也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快走着离开。
过了好一会,苏听雪和垂柳猫着腰过去,在地上摸寻着,找到几片药渣。
她们远去后,另一个暗处的人才出来。
陈垓有些纳闷,“苏三姑娘这是想做什么?”
他更纳闷的是,自家侯爷向来不喜内宅龌龊,为何会在看到那位苏三姑娘时就跟上来,还出手帮忙?
裴洹没有回答,眸色如晦,清雅出尘的脸在月色上更显卓然。
……
明月生影,人心魑魅。
一炷香后,他们出现在一处民宅内。
两位寻常装扮的男子上前,行礼后道:“侯爷,人就在里面。”
裴洹点点头,迈步入内。
屋内也是普通人家的格局布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堵着布团,正是那天画舫生变后潜水逃走的王端。
王端认出他来,又惊又惧。
陈垓搬来一张椅子,他优雅而坐,目光凌厉。
“你可知官府的人在四处抓捕你?”
王端拼命点头,呜呜着。
正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抓捕自己,在被这些人抓住后还以为是官府的人,却不想是苏家的贵客,堂堂安平侯。
此等情形之下,他自然以为裴洹抓自己,是为了苏家,更是后悔不迭,悔不该拿苏家那位三姑娘威胁人,而应该直接冲着李项去。
裴洹似是知他所想,慢条斯理地道:“我请你来,是有事问你,与苏家无关。”
一听与苏家无关,他松了一口气,看着也没有那么惊惶。
等到口中的布团被取下,连忙表态,“侯爷,您尽管问的,小的知无不言。”
裴洹的第一个问题是,他和李家有什么恩怨。
他立马面露悲愤之色,把事情一说。
却原来是李家出事后,他父亲也跟着出事,人是投河自尽的,他母亲受不住,夜里趁人不注意在他父亲投河的地方跳水,他的表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找去,情急之下下水救人,结果双双溺亡。
家破人亡之后,他才发现家里的钱财都不知去向,思及父亲出事之前日日同李父在一起,便笃定与李家有关。
“侯爷,小的没想伤害苏三姑娘,实在是没有办法,小的只想找到李项的父亲,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你为何确信人未死?”
“有人看到过他!”
他又连忙解释,“那时他出事,只知人是在船上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家人对外说他死了,还办了丧事,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请侯爷明查!”
“此事我会查明。”
裴洹的承诺,让他千恩万谢。
陈垓却是更纳闷。
等到出了民宅,问道:“侯爷为何帮他?”
李家和王端的事是私人恩怨,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无关。
裴洹背着手,抬头望着一半隐入云层的月,似有位美人的眼睛,娇不胜羞,又含羞带怯着,装模作样地避着他。
他心生愉悦,前所未有的陌生,“且当是在积德行善。”
……
斗转星移,日月更迭。
一大清早的,苏听雪就将垂柳派出去,对外的说辞是去买绣线,实则是去找人查检那些药渣。
钱婆子过来打扫,透过雕花窗看到她还在,讨好地相问,“三姑娘,您今日不去汀兰阁?”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只顾盯着白碧桃看。
宝髻松挽,秀色难掩,纵是不言不语,不颦不笑,却是千娇集一身,说不尽的瑰姿天成,道不完的艳逸无双。
钱婆子下意识嘟哝一声,“真是可惜了。”
这时后角门的婆子来通传,说是李项来找。
她立马收敛心神,对着镜子一通端详,还做了几个待会要用的表情,这才将门掩上出去,经过钱婆子身边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钱婆子头皮一麻,忙道:“三姑娘放心,奴婢帮您看着门,万不会再让风给吹开了。”
当下暗自叫苦不迭,心道再借自己十个胆子,那也是万万不敢再做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出府。
那些伸到墙外的桃花也已呈凋谢之态,花瓣七零八露,有的只余花萼,有的还剩一两片花瓣,瞧着让人生怜。
李项却未能像往常一样留意,也无法分出心神去怜惜,他虽没有焦灼到走来走去,但那拧着的眉心,还有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无一不表明他现在的心情。
他不时往后门处张望着,直到门开后看到苏听雪那张人比花娇的脸。
香肌玉肤,弱柳迎风,美色也能抚人心。
“听雪妹妹,这几日你可还好?”
他急切地问着,是关心,也是打探。
苏听雪岂能不知他所想,盈盈娇羞着,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我笨手笨脚,连着两日都弄得满手墨汁,还脏了衣服,侯爷应是嫌我不中用,今日没再让我去了。”
“这不能怪你,你哪里是做那些活的人。”他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安生了,“我这几日一直担心你,见你无事总算是可以放心。”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靠近,近在咫尺的花容月貌招摇着,吐露着芬芳,引诱着他,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用手去碰她。
她却避开了。
手在袖子下微蜷起,下意识背过去,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脏东西,膈应到没有办法和他亲密接触。
眼皮低垂,长睫轻颤,含羞带怯,“这里人来人往的,莫要被人看到。”
他半点疑心也无,只恨不能立刻把她娶回家中,抵消自己心中所有的念想,目光痴迷着,呼吸跟着重了几分。
“是我唐突了,听雪妹妹,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她抬起头来,水杏般的眸子盈着春色,一片潋滟。
他喉结又滚,声线压着,“这几日委屈你了,我母亲觉得你替我们顶了事,却算不是上我们向侯爷赔的罪,她想在望月楼宴请侯爷,又怕侯爷不赏脸,想让你先探探口风。”
事实上,他是被冯氏磨得实在没法子。
冯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前程,怕苏听雪真入了裴洹的眼,到时候裴洹忌讳自己的枕边人曾和别人有婚约,从而使绊子。
所以她这两日在家里急得上了火,嘴里都起了燎泡,思来想去琢磨出这个法子,死活要宴请人,找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说裴洹若是接受他们的赔罪,也是给苏听雪一个交待。
他被说服,这才跑一趟。
苏听雪很为难。
一是不好拒绝他,二是不想去找裴洹,面上分毫没有流露,仍然粉面桃腮一派娇俏。
心思急转几番,最后同意,让他在这里候着,自己去去就来。
一进后门,背对着人时,脸色骤沉,一片无奈,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法子,并未去找裴洹,而是直奔隐香阁。
既然是探口风,那自然越不过那位嫡母。
若是裴氏婉拒,她也算是有个交待。
不知是说巧,还是说倒霉,裴洹居然也在。
玄色暗纹锦服,庄重贵气,面如朗月,姿如青松,气度斐然,仅一瞥,也能见世家子的矜贵从容,还有高官者的乾坤内敛。
这个衣冠禽兽!
她已进来,不可能退出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福身,行礼之时双手叠起置于前,小拇指的神经像是受到什么刺激,没由来的抖了抖。
不该记起的画面涌来,又被她死死摁下去。
平日里,若无事,她绝对不会来打扰,是以她一出现,裴氏就知她有事,怕她因裴洹在场而怯于开口,主动问询她。
“雪姐儿,你可是有事?”
裴氏给了台阶,她赶紧下,低头回道:“确实有事,是李家伯母托我传话。”
她把事情一说,换成更为委婉的说词,淡化了李项,突出了冯氏,强调了他们母子的诚心。
“我想着这种事还是得先问过母亲,便先过来了。”
裴氏对她的规矩和懂事很满意,微笑着看向裴洹。
裴洹坐姿随意却优雅,一手半撑着头,另一手轻叩着桌子,凤眼半敛,却足够包容她,那娇怯的模样,乖巧的面庞,还有胆小的外露,无一不尽收眼底。
这女人明明想避着他,却还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夫不得不面对他。
一个护不住她,又利用她的男人,她竟然还当个宝!
“李家有求,为何不亲自来找本侯?”
裴氏替她说话,“侯爷身份尊贵,他们应是怕打扰。”
她头更低,暗啐。
裴洹自然要给自己姑母面子,道:“他人都来了,何不请进来一叙?”
裴氏以为这是个机会,还当有利于李项和她,忙让人去请,还让她先别走。
她心下叫苦,却只能按下不表。
从玉清去请李项,到李项出现的这段时间,她可谓是度秒如年,每一秒都是煎熬,或许是她心虚,也或许是她多想,她总感觉那位侯爷在不时看她,目光极其恣意。
李项一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提起气来。
裴氏有心抬举她和李项,主动问起冯氏,顺理成章让李项接过话,转达了自己母亲的邀请。
她想,以裴洹的为人,应该不会同意。
谁成想,裴洹似是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你们如此心诚,本侯也不能不给你们机会。”他凤眼睥睨着,落在她身上,“你也一起。”
她又想骂人了。
听听这人说的话,像是对别人的施舍一般。
但他语气很淡,淡到没有丁点个人情绪,仿佛根本不愿让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对,更不想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她想,自己应该平常心,与他一样,且当那事从未发生过。
裴氏觉得他的提议很合理,因为她是李家未来的儿媳妇,也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李项也没有任何怀疑,还以为裴洹指定她,是顾及他们未婚夫妇的关系,已将他们视为一体,心里那丝隐晦的担心消散了些。
这一路他赶得急,又有几分压力,额头出了些汗,背过身去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
锦蓝色的锻布,上面绣着竹子,精美生动。
裴洹见之,凤眸略暗,他袖子一摆,似是不小心扫到未喝完的茶,茶杯被拂倒,沾染到他袖子上。
李项有心示好,赶紧过去,递上自己的帕子,“侯爷,您快擦一擦。”
他头也未抬,随手接过帕子,擦了两下后捏在手里,“无妨,本侯换一身即可。”
说着,人跟着往外走。
李项想要回自己的帕子,又转念一想,一方帕子而已,若是自己开口要,难免显得小气,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苏听雪小声提醒他,对他做着口形。
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提。
他的想法,苏听雪大抵明白,倘若没有那件事,哪怕是舍去一个定情之物,她也不会计较,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由不得她心存侥幸。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后追出去。
裴洹听到身后的动静,薄唇扬起完美的弧度。
“侯爷。”她堵在他身前,粉面泛着白,杏眸隐有水光,娇娇怯怯可怜无依,一副胆小怕事又不得不出头的样子,“那帕子是我送给李公子的……”
这副样子,与她不得不给自己纡解时一般无二,装着可怜,卖弄着胆小,以为他会心生怜悯,却不知正是她如此做派,才勾出他心底的阴暗,只想狠狠欺负她。
“本侯忘了。”
他不是忘了,而是故意。
李项一把帕子拿出来,他就认出上面的绣工与先前她给裴氏送的那些东西一般无二。
“伸手。”
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像是在乞讨。
他目光如蛇,紧盯不放。
将帕子递过去时,指腹划过她柔嫩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