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面兽身 “告诉我,
……
李项被她一拒, 自然是猝不及防,却以为她是在害羞,欲拒还迎, 不仅没有放开她, 反倒因着身体燃起的火,急切地将人大力往怀中一带, 气息跟着凑近。
很干净的味道, 她不讨厌, 也不排斥。
若是时机对,她不介意水到渠成。
然而眼下情形明显不对,她双手一抵, 别过脸去, “有人在看。”
此地是浮州城最为繁华热闹之地,灯红酒绿通明如昼,街上行人不断, 人来人往的,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
非李项之故, 而是他们的举止,以及她的绝色。
城中水陆两通,商贸繁荣,民风也较为开放,对于女子的言行举止也没有太过约束,男女相携同游,打情骂俏之事也不鲜见。
是以,无人耻他们伤风败俗,却有人指指点点着,窃窃而笑, 笑他们大胆。
这些人她皆可不在意,唯独怕那个人。
她心乱跳着,是心虚,也是忐忑。
长睫轻颤着,余光往那边瞟。
行人皆陌生,那卓然的身影已经不见。
难道是她眼花了?
李项也恢复了理智,按捺着身体的叫嚣和渴望,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艰涩地提议,“听雪妹妹,月色正好,不如我们走走?”
月已大半圆,半斜如明灯,普照人间,最是欣赏雪覆玉桥的好时机。
明月湖胜景之一的雪覆玉桥,其实是两景合一,一为银雪覆玉桥,指是的月光如雪之下的玉桥风光,二是白雪覆玉桥,才是真正的雪覆玉桥。
湖边灯火阑珊,湖中画舫悠闲,歌女婉转的歌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着,有的远有的近,若是站在玉桥上凭栏而立,必是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苏听雪有些向往,却还是摇头。
她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有心同他多培养感情,尤其是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知道自己更要收服他的心。
但她不能答应。
“李大哥,侯爷和伯母还在楼里,你得赶紧回去才是。”
她这话一出,李项的理智瞬间回笼。
方才那被热血冲得发晕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那我们一起回去。”
他都追了出来,也算是给了她台阶下,倘若她真是个懂事的,当与他一道。
然而她不是真正柔顺乖巧之人,她骨子里压根没有所谓的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她要的是自己的自在。
“李大哥,我头有点疼,我想先回去。”
她没有说她不想见那些人,也没有说还生气,只说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以自己的柔弱来博取他的偏心。
他果然目露怜惜之色。
“那你……”
“我让车夫先送我回去,你今日是做东之人,还是快些回楼里,莫要冷落了客人。”
他以为她身子不适还想着他的事,对她的识大体很是受用,将她送上马车后,又关切地仔细叮嘱一番。
她乖巧地应着,娇弱而依赖。
等到车帘子一放,蓝色的锦缎遮住他们的视线,她脸上的娇怜之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一直以来,她和冯氏都没什么接触,也有想过对方肯定不满意她。
从上次他们母子来苏家登门给裴洹赔礼时,她就有了明显的感知,而这一次,让她彻底明白,日后的婆媳关系对她来说,应该是一项大挑战。
转念一想,谁家后宅没有一些破事,相较于仅有婆媳关系要处理,应该还算是好的。
……
一进府直奔隐香阁,见到裴氏后,流着泪把事情一说,包括她说苏凝霜的那些话。
“母亲,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二姐拿我姨娘说事时回嘴,我应该什么也不说的……”
她梨花带雨,凝脂般的脸上是雨打娇花般的惹人疼惜,却没有哭声,越发显得怜弱无依,让人心疼。
裴氏见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更是觉得她不容易,亲自给她擦眼泪。
“大姐怕是也恼我了,我不应该把她告诉我的事说出去,我就是很难过……难过她帮着二姐,不帮我。”
她伸了伸手,像是想做些什么,又缩在回去,那生情怯怯,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在裴氏看来,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母亲,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出来,不该跑回来,求您责罚。”
“你没有错,我怎会罚你?”
她闻言,心下苦笑。
她怎么可能没有错?
她是大错特错!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乖巧,足够真诚听话,就能换来别人的满意,却没想到最后是两头空。于内,她没有姐妹友爱,庶姐当着外人的面都敢毫无顾忌地贬低她。于外,她没有得到未家婆家的维护,由着她被人轻贱。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失去信心。
扪心自问,她从这里离开后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吗?
“母亲,您不生我的气?”
说起来,她今日算是没给裴洹面子,嫡母真的不会怪她吗?
裴氏笑了笑,“母亲不生你的气。”
她也跟着笑,眼泪却是流了下来。
“母亲,您真好。”
在这个家里,恐怕也只有这位嫡母对她还有少许的怜爱之情。
说完,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动容和情感,一下子将裴氏抱住。
裴氏愣住。
半晌,拍了拍她的背。
……
回到住处后,她没有清洗,也没有更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
盈盈若拂柳,面庞如芙蓉,娇而不媚,艳而不俗,眉眼五官皆是纯净的美,似那落入凡尘的仙子,不知人世间的烦恼与哀愁。
垂柳虽见惯,却还是惊艳,也知她在想心事,没有上前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冲冲而来。
是章氏身边的香婆子。
香婆子脸色不善,语气更不是好,“三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不说旁的,端看她的态度,也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早有预料,不觉难过,只有心寒。
同为庶出的孙女,章氏的区别对待,还真是大。
该哭的是她,苏凝霜却比她哭得更厉害,在门口都能听到哭声,“祖母,您别生气,是我不好,二妹妹说三妹妹时我没回过神来,三妹妹恼我,也是应当。”
她看着这样的苏凝霜,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这位大姐如今装可怜的样子,倒像是在学她。
“祖母,我没有恼大姐,我就是很难过,难过二姐那样说我,大姐不帮我,还要把亲事让给她。”
“你住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姐亲口告诉我……”
“你还说?”章氏怒极。
她生气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
章家的那门亲事已成了她的执念,她若是没能让大孙女嫁进去,一是她的面子无存,二是她权威不在。
所以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都不能让。
“你大姐心善,她想让着自己的妹妹,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居然说出去!”她越说越来气,以往对苏听雪是不喜也不厌,眼下却是有几分迁怒。
“跪下!”
苏听雪娇躯一抖,双腿一弯,听话地跪在地上。
她的顺从,让章氏心里好受了些。
“你闹出那样的事后一走了之,将侯爷置于何地?若不是你大姐帮你和李夫人好话说尽,你未来的婆婆如何看得上你?”
“祖母,您别说了,三妹妹已经知道错了。”
苏凝霜过来,欲扶她起身。
她低着头,眼底一片冰冷。
装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她的委屈没有人看到,反倒不能有丝毫的不满,否则就是不懂事,不知好歹。
真是可笑。
“大姐,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三妹妹,你……”
“大姐读书多,懂的道理也多,还请大姐告诉我,二姐那么说我和我姨娘时,我难道不应该反驳吗?”
“你是应该……”
“那大姐你身为长姐,对待我和二妹妹是否要一视同仁?二姐说我时你不出声,我说二姐时你说我,是否有失偏颇?”
“是我的错……”
“那我被人轻视,未来的婆婆却不替我出头,是否意味着她看不上我,也看不上和我们苏家结的这门亲事?我一走了之,不给她面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我们苏家,我有错吗?”
“为苏家没错……”
“那我什么也没错,你们为何还要怪我?”
这门亲事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人尽皆知,苏家人把她推出去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怪她不懂事。
她还就不忍了!
“祖母,您也听到了,大姐也觉得我做的对,不是我的错,您还觉得我有错吗?”
这位好祖母不是最疼苏凝霜吗?
苏凝霜都说她应该反驳,她没有错,那她倒要看看,她们还想怎么揉捏她。
她还是娇弱的模样,眼中有泪,但目光中有一丝冷。
那冷很淡,很静,似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也是春来最后一块未化的冰霜,清凌凌的不卑不亢,孤戚戚的不喜不悲。
恍惚之间,章氏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面如芙蓉眉如柳,冰清玉润,气若幽兰,出淤泥而不染,恰似傲雪凌霜一枝红梅。
她清楚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女子淡眸如秋水,看她的目光很静很冷,说出来的话亦是如此。
“老夫人不必再作姿态,妾会走,你们苏家这样的地方,还不值得妾驻留。”
而那女子当时的眼神,一如她现在所见。
那种让她挫败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个孽障!”
孽障这两个字一出,苏听雪就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难怪不管自己有多乖多听话,也换不来这位祖母的怜爱,却原来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孽障。
“祖母,我没有错,我也是您的孙女,我也姓苏……”
她哭着喊着,瞧着伤心欲绝,内心只有冷。
门外传来动静,应是有人来了。
苏凝霜看到来人,赶紧又来扶她,“三妹妹,祖母说你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你快起来……”
不就是装嘛。
她更会。
“大姐,你先前到底和祖母说了什么,为何祖母说是我的错,还骂我孽障?”
“母亲,这是怎么了?”
是裴氏的声音。
视线之中,很快出现一抹庄重的紫色。
她泪流满面的抬头,眼巴巴地望着来人,“母亲……”
话还没说完,娇软的往旁边一倒。
“雪姐儿!”
裴氏见状,赶紧蹲下来扶她。
她靠在对方身上,虚弱而艰难地抬着眼皮,“没有人喜欢我……只有母亲,母亲……我真希望你是我娘……”
这话说毕,她才晕了过去。
……
一通忙乱后,她被送回住处。
裴氏请了大夫,给她开了治心悸惊厥的方子。
她喝了药,在无人时醒来。
屋子里只有垂柳,眼眶红红。
“姑娘,您可不能有事,您要是有事,奴婢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有事?
但经此这么一闹,她彻底看清事实,只要有苏凝霜在,她和祖母就不可能祖孙相亲的一天,她也不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温情。
所以她全部的希望只有嫡母。
无论如何,她还想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她心事重重,夜至深,而无眠。
春风不语,人心不静。
倏地,她似是听到一声叹息。
她立马翻身而起,走到门边时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将门打开,一边抹着快速挤出来的眼泪,一边低头往外走。
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惊喜地喊道:“父亲,父亲!”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
她瞬间沮丧低落,喃喃着:“父亲,是您吗?是您来看我吗?”
尔后,她哭起来。
“父亲,我好难过,祖母说我是孽障,我真的不应该存在吗?可我是您的女儿,我姓苏!我也想像大姐二姐一样……这也不可以吗?”
还是没有人应声。
良久,风中那一丝紫罗香已不可闻。
她这才慢慢抬头,望向悬于中天的明月。
那清辉照着她的玉颜,哪里还有半分伤心。
半晌,她转身回屋,掀帘进到内室时,忽地觉得不对,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人已落入一片冷雪沉香中。
这气息她不陌生。
一抬头,对上一张清寒的玉面,凤眸凓冽。
裴洹的表情很冷,很淡,冷淡且疏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天边明月遥不可及。
“你恨吗?”
恨什么?
很快,她明白过来,摇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亦无可记之仇。”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似是笑了一下。
这笑极淡,带着轻蔑与不屑。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
“我却不这么想。”
“我胡乱想的,侯爷不必在意。”
“你之言令人发省,我由不得多想。”
她管他怎么想!
只想离得他远远的。
“侯爷,很晚了……”
“我有一事很好奇,若得不到答案,今晚会睡不着。”
不等她说什么,他又补充一句,“只有你能回答。”
神经病啊!
这个挨千刀的,自己睡不着就来祸害她,她装作害怕的样子,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侯爷请问。”
他敛着眼皮,将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尽收,当然也能听出她言语中的忍耐。
这女子还真是嫌弃他!
“那个李项到底有哪里值得你死心塌地?”
原来是这个问题。
如果她回答得足够好,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她?
这般想着,她作羞涩状,“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初见他时,就觉得他是值得我托付终身之人。”
“他在人前都不敢护你,你还觉得他能托付终身,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她就是很蠢啊。
若不然她之前怎么会以为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他们还能只是简单的贵客与主家之女的关系,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常相处。
简直蠢透了!
“侯爷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不够聪明。”
“你确实不聪明,你若是足够聪明,当知跟了我,这苏家就无人敢欺你,他们会讨好你巴结你。”
“我不想做妾。”
若为正妻,当然不是不可以。
但这不可能。
“我的妾,比他李项的妻不知高出多少,你当真是不聪明。”
“我愚笨至极,还请侯爷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她装,她示弱,她认蠢。
裴洹只觉更可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陌生而强烈,当他看到那焰火之下相拥一对男女时,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杀气。
哪怕是此时想来,亦掩不住强大的气场。
苏听雪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暗暗叫苦。
他不会是自尊心受挫,非要把她弄到手吗?
当她的身体被迫贴近他的身体时,立马感觉到他的异样,一些不该记起的画面刹那间涌上心头,当下更是叫苦不迭。
这位侯爷真是人面兽身。
光看脸,要多高贵有多高贵,要多高冷有多高冷,哪里知道上半身是人模人样,下半身却已兽化变异。
“侯爷,我求求您,您放过我……”
她哭着,求着,以为自己这样能惹人嫌弃,却不知更能激起别人心底最阴暗最原始的欲,如恶魔,如贪蛇。
裴洹修长的手指拭着她脸上的泪,气息压下来,“告诉我,他碰你哪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