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戏耍磨蹭 你若不愿,
……
柜子的门一关, 自成一方小天地。
逼仄、狭小、幽闭。
男人的脚步声很轻,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坚定与力量,先是出了内室, 接着是下楼, 最后再不可闻。
楼下传来的隐约说话,隔着衣柜与空间, 切切不可细闻, 唯一人声音粗重, 如穿墙破鼓声,直叫人也跟着心里打鼓。
苏听雪不用猜,也知那人应是孙大人。
她娇软的身体蜷缩着, 耳朵近乎贴在柜门上, 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调转身体的动静影响自己的听力。
一炷香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远去。
有人朝楼上走来, 步伐轻盈却有力,且应该只有一人, 她听出来人是谁,悬着的心落回原点,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
柜门被打开,她抬头仰脸,压着声问:“他们走了?”
眉如黛、肤如脂、朱唇轻启、水眸皓齿,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越显石破天惊的美貌,如白玉生香,绣面芙蓉身入画,惊鸿却不知。
裴洹如松的身姿俯临, 凤眸低着,眸光紧盯着她。
她被居高临下,角度很是尴尬刁钻,视线稍一往下移,便是他腰腹处,没由来的想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长睫如受惊的羽翼,轻颤着垂下。
又问了一遍,“他们走了吗?”
“走了。”
“那就好。”
看他这样子,孙大人应该没有做什么。
“侯爷,既然无事,那我也该回了。”
言之下意,她要出来。
她没看他,自是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愉悦。
此时的她,像躲避天敌的小兽,让人心生怜惜,又让人想活吞了她。
半晌。
他才矜贵从容地让开。
她立马准备起身,这才惊觉自己四肢已麻,不得不先活动一二,伸了伸腿,展了展手臂,然后缓缓猫起,弯腰躬身地出来,一应动作极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毫无仪态可言。
至始至终,她没有再抬头,余光瞟着他所在的方位,福了福身,“侯爷,我走了。”
这是还躲他!
他轻笑一声,“本侯自问长相尚可,才能亦不输入,你这般作态,将本侯当成什么人?”
“我愚笨,侯爷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苏听雪装着傻,却是很认同他说的话。
他的长相不是尚可,而是极好,他的能力更是得到皇帝的赏识,这样的天之骄子,确实有骄傲的底气。
不管他这个人有多么的表里不一,自身优越的条件摆在那里,若是他想要的话,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她也就一张脸能看,应该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思及此,她心里有了底。
他走近几步,冷雪沉香的气息更近。
“本侯自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否则本侯大可以向四姑母讨要你。”
一室的气氛怪异,让苏听雪的心里又没了底,花头鞋往后挪了挪,却不敢动作太大。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凤眼微眯,眉梢上扬着,“若讨要不成,本侯手中还有一物,也能收了你。”
什么东西?
她没底的心突地一坠,如掉进深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东西会落在他手里。
如此一来,不得不面对他,不用装也是懵的,“侯爷,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内室的窗还紧闭着,日光被外间挡了一道,再透过珠帘洒进来,早已失了原本的猛烈,光影都慵懒了几分。
一如他此时的姿态,似将起的狮子,欲捕食充饥,却还要戏耍磨蹭一番。
半晌,他给她解了惑,“我那条被你弄脏的里裤。”
她已落入深渊的心,又是一塌。
尔后,挣扎了几下。
“侯爷,我不聪明,好些话都听不懂,您不防直说。”
“京中的刑部大理寺皆有豢养细犬,可作追踪缉凶之用。”
这话她信。
狗鼻子灵,古人的智慧更不容小觑,她用那里裤擦过手,上面肯定也残留她的气息,倘若他非要逼她屈从,用上那样的手段,她将无退路可言。
当下作吓傻的模样,美目泛着水光,怯怯地看着人,也不说话。
有时候说多错多,还不如不说。
裴洹知道,她听懂了。
这女子的见识是从何而来?
他欲探究竟,也知不宜操之过急,“你不必担心,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
她听懂这话的意思,不知该喜还是该庆幸,一时心情复杂,人在权势下,不得不低头,分明是他威压吓人,她却还要感恩戴德。
“多谢侯爷。”
“你走罢。”
她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走人,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脚步不由加快。
那急切逃离的步伐,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薄唇一抿,嘴角渗出血出来。
一刻钟后,他走到一幅画前,挑起一根细到几乎不可见的银丝,扯了几下后,楼上连通的铃铛响起。
很快,陈垓过来。
他刚想说什么,一声重咳,吐出一大口血来。
陈垓大惊,“侯爷!”
紧走几步,扶他坐下。
“都是属下不小心,若不然也不会触动机关,要不是您替属下挡了那一下,属下的命就没了。”
秦珩查到孙司马有一处私宅,似有几分可疑,于是他们昨晚夜探,找到一间暗室,也是陈垓大意,以为就是个寻常的密室,却不想机关重重。
陈垓一想到当时自己被他护着,那横梁结结实实被他挡住,眼眶都泛着红。
“我没事。”他有些嫌弃地睨着,“你哭什么?”
脑海中不期然地出现另一张脸,凝脂细嫩的肌肤上,挂着露珠般的眼泪,泪盈盈地勾着人,娇娇怯怯楚楚可怜。
当下更嫌弃眼前的人。
“别哭了。”
陈垓吸了吸鼻子,欲他让药,他摆了摆手,说是已经上过。
“侯爷,属下怎么觉得您这几日有点怪?那苏三姑娘一来,您就让属下走人,她是定了亲不假,可您也不能真的放心她,她万一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您到时候失身又失心……”
他冷眼一斜,陈垓立马闭嘴。
那女子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至于失身失心……
他若有所思,凤眸幽邃。
……
苏听雪一路避着人,回到自己的住处。
垂柳守在门口,见到她后立马拉她进屋,随即将门关上,语气有些急切,“姑娘,李公子来找,奴婢先前去过隐香阁,您不在,奴婢不敢乱说,便让人带话,说是您睡下了。”
“你做的很好。”
主仆多年,她们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她抬起衣袖,细嗅几下。
很淡的冷雪沉香气,应是在衣柜里沾染上的。
当下让垂柳取出一身今年的新衣,再对镜梳了个望仙髻,临走之前迟疑一二,将裴氏送她的金镶玉双蝶簪戴上。
娉娉袅袅步步娇,弱柳迎风寸寸香,出后角门见李项时,嫣然一笑,杏眼藏情怯,语未出,已是娇不胜羞。
李项烦乱的心,瞬间被美色所抚,满眼的焦灼化成痴迷。
“李大哥,我今日随母亲学着管家,难免乏累了些,垂柳心疼我,也就没叫醒我,你是不是等急了?”
她愧疚着,越显娇羞。
一番话下来,意思有二,一是表明自己受嫡母重视,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二是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重点在一。
李项回过神来,跟着她话里的重点走,“你跟着你母亲学管家了?”
她羞赧点头,微微避开些他灼热的目光,“母亲说,她教我这些,以后都能用上。”
这一侧身,正好将她头上的簪子完全显露,像是不经意般扶了一下,又想起来似的,软软的声音中不掩欢喜,“这簪子也是母亲送我的,是她年少时随外祖母进宫前,外祖母特意命人给她打制的。”
出自侯府,又进过宫的东西,说出来都身价倍增。
李项不免多看了两眼,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精巧的耳朵上,那娇嫩的肌肤如雪,晃得他心荡神驰。
她该说的说了,这才像是想起什么,问:“李大哥,你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我……”李项支吾着,只觉那些话堵在喉咙处,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来时已想好说辞,如今见到她,所有的准备全乱。
他总不能说他母亲被她气病了,这两日都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的,一天到晚都在哭,哭他爹走得突然,哭他亲事不顺,更不能说他这次来,是想让她去给他母亲赔个不是,以消解其中的误会。
半晌,胀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母亲病了。”
苏听雪闻言,望了一下天。
那盛满春水的杏眸中,包含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无奈。
她心中情绪无人晓,面上却是着急关切,一连几问,“伯母病了?可有请大夫?大夫怎么说?”
李项一一作答,说是头疼,大夫开了方子,也吃了药。
“原是惊了风。”她喃喃着,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秀眉蹙着,并不见舒展,“按说我应该去探望一二,只是你我到底还未成亲,说出去不太合规矩。”
“这……”
“我倒是有个主意。”她不等他说什么,似深思熟虑一般,又道:“我备些东西,托我母亲派人送去,如此一来既合规矩,也更能体面些。”
这倒是个折中之法。
李项越想越觉得可行,也越发觉得她善解人意,热血一上头,许下承诺,“听雪妹妹,你当真是我的解语花,你放心,我李项此生定不负你。”
她还是同样的话,“我信你。”
两人守着规矩,情真意切地待了半刻钟,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一迈过没脚踝的门槛,她满眼的含羞带怯不再,水杏般的眸子里瞬间归于平静。
穿月洞门、过园子,所到之处下人无不见之行礼,便是离得远些的,也会遥遥福身。
内宅之中捧高踩低者众多,若是换成平日里,纵是她走到跟前,也有人当作没看到,而今府里大姑娘自省,二姑娘受罚,她这位最不起显的三姑娘反倒跟在主母身边学着管家,自然是地位不同以往。
风拂着她的衣裙,飘然若仙,仙姿与绝色相互辉映,分明是一样的五官,却有不少人感慨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有人窃窃私语着,嘀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位三姑娘不光长相最佳,那通身的气质仪态,比之大姑娘和二姑娘也不差什么,为何过去总是让人忽视她。
她自是知道,因为装与不装,差别甚大。
还未近隐香阁,将入小桃林时,便看到在树下发呆的苏春台,他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一派的风流倜傥,还有几分忧郁气质。
单从外表来看,他不像是个做官之人,更像是醉心山水诗词的文人墨客。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虽在衙门任职,却只是个闲曹,平日里最喜与人谈诗论词,一心系于风月,半点不在官场,亦不在内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苏听雪几步上前,乖巧行礼。
父女关系淡薄,还不及这春风与花瓣相熟。
她行礼过后,没有立马就走,而是想亲近他,又害怕的模样,怯问:“父亲,昨晚您是不是去看过我?”
那声叹息,还有那丝紫罗香,她应该没有猜错。
他皱起眉来,不置可否,“你是不是有事找你母亲,正好我有一事,你代我传个话,我就不进去了。”
所以他这里徘徊,是不想见里面的人吗?
她柔顺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也无需再追问,因为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而这个答案,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至少证明在他的心里,自己这个女儿不是毫无存在感。
“孙大人明日在家中设宴款待侯爷,侯爷已经答应,我也会作陪,你告诉你母亲一声,让她准备一下,与我一同前往。”
她应下,疑惑他为何人都来了,却不进去亲口告之。
他见她同意,似是松了一口气,“那你进去,我还有事。”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事。
若真有事,先前也不会在赏花。
她瞄到他手上的那枝桃花,忽地心念一动,“父亲,你折的桃花真好,应是树上开的最好的一枝。”
他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递给她。
半是绽放半是花苞,这枝桃花确实极好。
她双手接过,“您是不是要送给母亲的?正好,我帮您交给她。”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想说他没有这个打算,却不知为何在她清盈盈带着期待与开心眼神中,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
反正他那位出身高贵的夫人向来看不上他,对他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他受冷落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苏听雪目送他走出小桃林后,才朝隐香阁走去。
阁内门窗大开,裴氏就站在窗边。
冷若冰霜,艳如华月,端地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冰美人。
“母亲。”
她唤着,紧走几步。
等进门之后,将桃花献上,“这是父亲托我送给您的。”
又替便宜爹解释,“父亲瞧着脸色不太好,应是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所以才没有亲自过来。”
裴氏“哦”了一声,像是压根不在意,面色十分淡然。
庄嬷嬷有眼色地接过,轻轻搁在桌上。
玉清给苏听雪倒茶后,又退到一边。
苏听雪向裴氏转达了苏春台的话,对方没说什么,反问起她是否有事。
她点点头,把事情一说。
裴氏听完之后,又问她,“你这么做倒是没错,但这事你怎么看?”
“母亲,我想着这事不管李伯母如何想,也不管我如何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也就是说,她猜到冯氏或许是在装病,自己心里有数,又不得不给对方面子。
对此,裴氏有些欣慰,暗道这孩子看着一团孩子气,又太过乖巧顺从,却是个懂事的明白人。
“你还没有嫁过去,这些往来不必理会,我替你安排就是。”
裴氏转头交待玉清,备些礼去李家走一遭。
“你告诉李夫人,雪姐儿一切都好,让她不要着急上火,安心养病才是。”
冯氏听到这话,不上火都要上火。
苏听雪自是感恩,没有言语,尽在表情和眼神中,那脸上的动容,眸子里的水光,无一不昭示着她的感动。
她越是乖巧可怜,越是让人想疼爱她。
裴氏心一软,目光也更柔和。
一个是韶华妙龄,另一个风华成熟,皆是难得的美人,五官眉眼无相似之处,神态举止间却像是一对亲母女。
庄嬷嬷竟然红了眼眶,悄然别过脸去,不愿自己的失态被人看去。
等到苏听雪一走,她遵着自己的心思,道:“三姑娘是越发的懂事了,奴婢看着就心生欢喜。”
裴氏一听便知她的用心。
“她是个好的。”
须臾,脸色微变,“李夫人还当他们李家是浮州城的大户人家,那般小家子气的做派,真以为雪姐儿好欺负,下回我见着她,必是要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至于旁的,她暂时还不想。
庄嬷嬷知她心寒,也没有再说,转而将那枝桃花插在梅瓶中,倒是正正好。
“老爷的眼光自来不错,他挑的东西样样都好,再是寻常之物,也是最为精巧的那一个。”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冷。
“那么大个人,还成日不着调,眼光再好又如何,终不过是全都用于玩乐享受。”
庄嬷嬷叹气。
当初夫人和老爷新婚不久,老爷时常搜寻一些新奇的东西讨好夫人,夫人皆是不屑一顾,对他没有半分好脸。
后来他就不送了。
夫妻二人关系日益冷淡,时至今日已同陌路。
“夫人,老爷虽说性子不定,却是个知情识趣的,您也别一直和他僵着。如今他示了好,您就给他个面子。”
她说着,眼眶又红。
“奴婢迟早要走在您前面,到时候您一人孤仃仃的,奴婢……”
“奶娘,你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
裴氏起身,走到窗前,情绪明显不对。
庄嬷嬷是她的乳母,说是把她当亲女儿看也不为过,一想到她空有苏家主母的名分,丈夫不像是丈夫,又没个一儿半女的,注定下半辈子孤独,不由得悲从中来。
“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以前的事您就放下了,那就往前看。”
“往前看?怎么看?”
她转身,视线一下子落在那枝桃花上。
良久,道:“雪姐儿不是说他脸色不太好,你让人炖盅参汤,给他送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