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堵在床上 小骗子。
……
瓷白的汤盅盛着鸡汤, 一屋子的人参味。
苏怜风睨了一眼,火气更大,“姨娘, 我这都上火了, 你怎么还让我喝这些?你看看我这双手,指头都伸不直。一千遍哪……她这是想要我的命!”
她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从地上的狼藉可见一斑。
瓷器碎片、茶叶茶水、还有几枝被踩烂的桃花, 花瓣被碾得七零八落的, 看上去破碎可怜,却无人怜惜。
“她分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打压我们, 磋磨我, 指不定就是她怂恿那个贱种针对我的,若不然借苏听雪那又蠢又傻的贱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我顶嘴, 还说道你以前的事。”
樊姨娘也憋着火,天气还凉着, 她却一个劲儿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她也就现在得意,等你哥以后当了家,我看她还怎么摆架子!”
至于她以前卖过花的事,她倒是不怎么在意,自己都会时不时提起,因为她正是卖花时结识了苏春台,从而才有今日的富贵,但她恼裴氏罚自己的女儿禁足抄书,极尽正室嫡母的威风, 更恼章氏的态度。
“天下的媳妇都怕婆母,偏你祖母是个例外,被儿媳妇压得死死的,自己怂着不敢出头也就罢了,还害得咱们也跟着伏低做小。”
“还有那个苏凝霜,就她会讨好卖乖,什么自请自省,也就抄三天经书,又没说抄多少。”苏怜风气极,手一抬一扫,那盅汤被掀倒。
汤还热着,虽不烫人,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是说了苏听雪,可她也说了我,凭什么她能学管家,我却要被罚抄书一千遍!”
她越说越气,气得眼眶都发红。
关于这点,樊姨娘倒是不气,“管家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的,到头来还不是替别人做嫁衣。你不需要学这些,以后也能荣华富贵一辈子,岂不更轻省快活?”
说完,冷哼一声,“裴文君这般抬举那个贱种,该气该着急的不是我们,你且等着看,有人比我们更急。”
她指的是苏凝霜和章氏。
而此时,松香堂的祖孙俩也在说同样的事。
檀香袅袅,一室凝重。
章氏两颊耷下,八字纹比之前瞧着更深刻了些,眉心的川字和紧抿的唇,无一不昭示着她内心的起伏。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雪姐儿顶撞我,她不闻不问,直接就把人带走了不说,转头就来这一出,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也不想想,一个不能生养的女子,我们苏家若不是看在侯府的份上,哪里能容得下她,她焉能在我们苏家作威作福!”
苏凝霜赶紧给她顺气,一脸的担忧和难过,“祖母,您别生气,您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母亲抬举三妹妹,那是三妹妹的福气,我一点也不眼红,我有祖母就够了。”
“你呀,就是心太善,什么都替别人说话,为他人着想。你放心,有祖母在,这个家里谁也越不过你。”
“我有祖母疼爱,已是三生有幸。”
苏凝霜身体一蹲,趴在她的膝盖上,她摸着苏凝霜的发,阴沉的脸色稍缓,被慈爱之色占据上风。
祖孙之情动人心,气氛渐渐温馨。
苏春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他上前请安,问:“不知母亲找我何事?”
章氏闻言,刚缓的心情又沉。
他们母子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若是无事找,若非有正事,若是逢年过节的,她怕是都见不着这个儿子。
“我这个当娘的,如今想见你一面,还要派人相请。”
说完这话之后,她又后悔了,却拉不下脸和儿子道歉。
苏凝霜连忙给苏春台倒茶,小声道:“父亲,祖母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您担心,一直没说。”
苏春台得了台阶,顺势问了几句。
章氏气顺了些,说起自己找他来的目的,“我瞧着府里还是冷清,难怪你不愿着家,不若再添几个人,也好叫家里热闹些。”
说完,她给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香婆子立马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十六七的姑娘,模样皆是不俗,她们娉娉婷婷地给苏春台行礼,姿态各有千秋。
苏春台见之,不见半点喜色,反倒有些不悦。
“母亲若是觉得府里冷清,大可以帮承礼相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
“他不急,当以学业为重。”章氏对唯一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盼,一如从前对亲子的期盼一般,“眼下侯爷就在府中,有他从旁指点一二,承礼将来必成大器。”
到时候进了京,再借助侯府的势力,娶个世家高门的姑娘,他们苏家便能更上一层楼。
一想到儿子当年耽于男女之事,接连自己做主纳了两房妾室,以致亲事不顺,她如今想来都气不过。
又一想到那时莫说是世家高门的姑娘,就连浮州城有些门脸人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进来,她更是生气。
若不是裴氏低嫁,给苏家长了脸,她怕是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至于裴氏在闺中被人下药一事,侯府那边瞒得死紧,外人根本不知情,还当是成亲之后才发现,是以浮州城的人只知她不能重头,却不知内情。
“等承礼中了举,金榜提了名,不止你脸上有光,也是我们苏家的荣光,霜姐儿她们姐几个在婆家也更有体面。”
苏凝霜闻言,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微妙还着几许恨与怨,很快怨恨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快意。
苏承礼这辈子不可能中举,也更别说是金榜提名!
她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章氏对此一无所知,话题又绕到儿子身上,“这几年你在府里时,身边总是冷冷清清,为娘看着都难受,她们都是好的,你留着添个茶倒个水也成。”
“不必了。”
苏春台拒绝的很是干脆,“若母亲找儿子来是为这样,那儿子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管章氏是什么脸色,转身就走。
那断然的态度,气得章氏心口都疼。
“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怨我,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压抑的怨,悲伤的失望,传到已走出门之人的耳朵里。
苏春台脚步一顿,又继续抬腿。
风吹着他宽大的长衫,越显潇洒飘逸,又隐约有几分孤寂之感。
他一路未停,仿佛对后宅没有丝毫的留恋,径直回到前院书房,一眼看到桌上的冒着热气的参汤。
抱琴禀报道:“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
“夫人?”
他有些恍惚,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半晌,坐到桌前喝汤。
……
夜色寥寥,一道暗影飘入汀兰阁。
来人从正门而入,大摇大摆。
正是秦珩。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表情不复以往的玩世不恭,眉宇间尽是凝重之色。
陈垓听到声响,在楼梯处迎到他,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快步上楼,将其打开后,取出里面还温着的药,端到裴洹面前。
裴洹接过,一饮而尽。
碗空时,秦珩到了。
他见裴洹气色还可以,神情间的凝重散了些,还有心情调笑陈垓,“小和尚,你这次差点把你主子害死了,以后行事稳重些。”
陈垓曾是佛门俗家弟子,称不上和尚,但他老用这称谓来打趣一二。
若是搁在平日,被打趣的陈垓少得不要给他甩几下脸子,今日倒是老实,半点不快都没有,有的只是自责和后怕。
那看向裴洹的目光,充满了愧疚。
裴洹将碗放下,淡声道:“白天孙泰来过。”
“他这是心虚了!”秦珩桃花眼一正,一拍桌子,“那个孙泰是方伯锡的心腹,你来浮州这些日子,方伯锡都没有露面,手底下的人也只作不知,你们昨晚才夜探过他的私宅,他就巴巴地上门,摆明是心里有鬼。”
他取出一瓶药丸来,放在桌上,“一次三粒,一日三回。”
又道:“释因,或许你是对的,这浮州城的水很深,那笔银子还真有可能在这里。我们算不算是搅了水,惊了鱼?”
“无妨。”
裴洹拿过药丸,倒出三粒来,就着陈垓递过的水吞服,“搅了水,水面小鱼小虾乱跳,才能引出水底的大鱼。”
秦珩来了精神,“孙泰那宅子,要不要我带人再探?”
“不用,便是那里原本有什么,眼下应该也没有了。”
“也是。”
他忽地吸了吸鼻子,东嗅西嗅的,“你这屋子里怎么会有股子女儿家的香气?”
“秦公子,您鼻子真灵……”
陈垓话还没有说完,被裴洹冷眼一看,赶紧闭嘴。
“还真有姑娘家来过?”秦珩越发来劲,桃花眼中全是八卦之光,“好你个裴释因,几日不见,你居然动了凡心,难怪要撇下我,原来是见异思迁了,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记着你念着你。”
他这副模样,陈垓是见惯不惊,却还是有些嫌弃。
“秦公子,您好好说话,不知情的人听了,还当我家侯爷和您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您这不是败坏我家侯爷的名声吗?”
“你个小和尚,你知道什么?”他翻了一个大白眼,“你家侯爷就喜欢我这样的,释因,你说是不是?”
回答他的,是裴洹的眼刀子。
他见好就收,一只手搭在陈垓肩上,“告诉爷,那位姑娘是不是苏三姑娘?”
“您这都能闻出来?”陈垓瞪大眼睛,“您可真是狗鼻子。”
“什么狗鼻子,秦爷我属猪。”
他桃花眼流转,斜着裴洹,“你家侯爷才是属狗的。”
裴洹起身,“我送你。”
这不是赶客,而是驱逐。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还以为裴洹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真的送他,还一直将他送出汀兰阁。
不等他发表几句感动的话,裴洹无情地催他,“快走。”
“行,裴释因,算你狠!”
他身影一消失,裴洹却没有返回汀兰阁,而是也跟着不见。
没过多久,现身在白碧桃树下。
那幽深的眼眸,似是穿过严实的墙和闭着的门窗,凝视着绿纱帐内睡着的人。
……
苏听雪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梦到自己被迷雾包围着,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当她回头望去时,看到的是半人半蛇的蛇人,蛇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让她惊悚的是,那人的脸和裴洹一模一样。
清冷美艳,诡异至极。
须臾到了她眼前,紧紧地抱着她,用蛇身缠绕着她。
她醒来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于她而言,现实中的裴洹比起梦中的蛇人,恐怖程度不遑多让。
洗了脸,醒了神,还是心有余悸。
一天下来,无论做什么,吃饭也好,歇息也好,和裴氏学管家时也罢,那蛇人的模样总会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当乍见真人时,只觉不敢直视。
裴洹是和苏春台一起来的。
苏春台风流倜傥依旧,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尽管和往常一样摇着扇子,但动作有些刻意和僵硬。
尤其是看到桌上那梅瓶中的桃枝时,摇扇子的动作慌乱了一下。
而裴氏冷淡的脸上,也有一丝不自然。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后,又立马分开。
苏听雪见之,若有所思。
她赶紧起身,行礼告退。
裴氏自不会留她,她低头往出走,经过裴洹身边时,只觉对方那重玄色暗纹的衣服,好比是蛇皮。
那种被阴湿生物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出了隐香阁才算是消失。
一路想着事回到住处,许婆子也在。
许婆子吐着瓜子皮,快言快语,“三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奴婢可就要走了,免得被人看到,还当奴婢也是那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眼瞅着您得了势,就巴巴地来讨好。”
“妈妈说的哪里话,这全府上下,若说最和气的人就是你了。”
苏听雪夸着她,示意垂柳给她倒茶。
她很是受用,精明外露的脸上全是喜悦,“还是三姑娘会说话会做人,怪不得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只是老夫人那里,怕是不光是恼了您,还迁怒了夫人,您是不知道,老夫人昨天让人从庄子挑了两个水灵的丫头,夜里还把老爷给叫去了。”
这是想往苏春台的房里塞人!
苏听雪作紧张的样子,急问:“那两人如今在何处?”
“三姑娘放心,老爷没有收用,一早老夫人又把人给送回去了。”她装模作样地叹着气,“也是她们没那个命,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握住。不过话说回来,大户人家主子好当,半个主子却不好当,哪能人人都像樊姨娘那么好命,奴婢没少听人说谁家的妾被磋磨死了,谁家的姨娘被发卖了。”
说到这,她“啧啧”两声,“还有被卖去腌臜地方的,那叫一个生不如死啊。”
这话在苏听雪听来,更像是一记警钟。
做妾是不能做妾的,哪怕是进侯府,给一个美男做妾,尽管裴洹承诺不会强迫她,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能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
日暮之后,府里各处都亮起了灯,唯有汀兰阁一片漆黑。
隔水而望时,如同被人遗弃的幽森之所。
她绕过问仙池,掩人耳目地到达,左右四下看去,半个人影也无,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开出一条足够她进去的缝后,她立马闪身而入,再随即将门关上,摸索着上了二楼。
二楼的窗户大开着,夜风徐徐。
她到底来过几次,对所有的布置也算是熟悉,借着窗处透进来的微光,顺利进到内室,内室的窗户全都是关着的,光线很暗,却也能隐约视物。
那东西会在哪?
衣柜里都是干净衣物,上次她躲在里面并未闻到异味,应该不在那里。
她环顾一周,锁定那垂着幔帐的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搜索。
不在褥子下,也不在枕头下……
倏地,她觉察出不对,脑子里冒出不好的预感时,身体却来不及反应,还蹶着腰半趴着,任由来人将自己堵在床上。
冷雪沉香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气。
她心下大惊。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幽暗的光线中,裴洹一手挑着幔帐,凤眼睥睨着床内的人。
那娇软曼妙的身子,请君享用的媚惑姿态,似优美的琴弦,引诱着人去拨弄,去摆布,共奏一曲鱼水之欢,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舔着唇角,气息似着了火,唤着她的名字。
“苏听雪。”
蓦地。
苏听雪仿佛听到那蛇人在叫自己。
她骇得赶紧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他,却紧紧抱住自己。
“侯爷,您听我解释。”
“你说。”
“我是来给您送平安符的。”
她朝他伸手,掌心中确实有一枚平安符。
这是一年前章氏带着她们姐妹几人去寺里,她给自己求的。
凡事三思而后行,行必先想好退路,是她在内宅之中学会的自保之法,哪怕是像今晚这般鲁莽行事,她也不可能毫无准备。
“您身份尊贵,万一出了什么事,苏家上下都难辞其咎,是我行事不妥当,想着怕您多想,便趁您不在,偷偷藏在您房里。”
还真是个谨慎之人。
苏家内宅还算简单,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姑娘?
但她说的话,裴洹一个字也不信。
他俯低着颀长的身体,气息凑近,逼得她退无可退,只能缩在床角,杏眼水色盈盈,娇躯轻颤着,瑟瑟不安,怯懦又可怜。
这小骗子。
装得和真的一样。
“你骗我。”他凤眸幽深,眼梢轻扬,压抑着满心的愉悦,“你来是想偷我的里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