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要他的命 “你别哭了
这个味道他记得。
二十年前的他结识了还是卖花女的樊姨娘, 樊姨娘与他见过几回后,邀请他去自己家中观赏早开的荼蘼花。
那时的他自诩风流,享受着姑娘们的爱慕, 最是怜香惜玉不过, 不忍伤了少女的心思,便与对方一同前往。
也就是在那一日,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
后来的事似乎是水到渠成, 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年少不经事, 血气方刚没能控制住自己。
他将木塞塞回去,死死地攥着,紧抿着唇, 盯着樊姨娘。
樊姨娘不敢与他对视, 心下叫着苦,又急又恼,恼女儿不知事, 给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老爷, 这事千错万错是妾的错,您要怪就怪妾,莫要迁怒大公子和二姑娘。”
她故意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无非是想暗示他,当年的事是她不好,但时过境迁,她已为他生下两个孩子,他便是看在儿女们份上,也应当不追究。
苏春台何尝不知这一点。
他气恼过后,也很快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 当年的事哪里还有质问责怪的必要,但今日之事,却是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说吧,这东西哪里来的?”
樊姨娘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是妾不好,每每闻到这香味便想起一些过往,也就一直没忍得舍掉。二姑娘以为是寻常的花露,她便拿去用了。”
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也还不忘表现自己的深情,顺便给裴氏添堵。
裴氏听到这样的解释,心生几分难言的情绪,有不屑,也有不痛快,冷哼一声,“她若真当是寻常的花露,岂会只在去见雪姐儿的时候再用,又岂会提前服下解药?解药也是你给她的罢,你又如何解释?”
“夫人,您息怒,这事确实是妾不好,妾告诉二姑娘,这花露味道好闻,可闻多了身子会有些不适,让她用之前服下解药,便能安然无恙。”
“没错,就是这样的。”苏怜风赶紧附和,“母亲,我真的不知道这花露那么厉害……”
裴氏摆了摆手,“别说了,我一个字也不信。”
她转头看向苏春台,冷艳的脸上是毋容置疑的坚定,“老爷,你信吗?
苏春台也不信。
“后宅之事,夫人做主即可。”
有他这句话,裴氏也就不客气了。
“禁足三个月,每日抄《女诫》二十遍。”
这是对苏怜风的惩罚。
又睨着樊姨娘,“至于你,按说提脚发卖了都不冤,念你生了大公子二姑娘,罚三年月钱罢。”
这样的惩罚力度,已是给了苏春台最大的面子。
苏春台心知肚明,与她一起出了西院后,惭愧地道着谢,“有劳夫人了,雪姐儿那里我不便去,还请夫人多费心。”
她还冷着一张脸,眼神却是缓和了不少,“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无需客气。”
虽说近日他们的关系有了些许的走近,却还是疏离,行至分岔道,一个要去看苏听雪,另一个则要回前院。
相顾无言后,是分道扬镳。
她忽地想到什么,略显迟疑地提醒,“你也闻了那花露……”
“我闻得不多,无碍的。”
“若你难受,可以去别院。”
苏春台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夫人是不是也当为夫是那等放浪形骸之人?”
这话裴氏不好接。
那别院中养着被他赎身的花娘,旧的去了,新的又来,这些年几乎没怎么断过,此等行径作为,不是放浪形骸是什么?
“她们都是可怜人,与我非那种关系,若寻到归宿去处,我便会放她们离开。”
竟是如此吗?
她着实有些意外,又隐约觉得应该信他,甚至还想到了缘由。
“是因为红姨娘?”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脸上的苦涩更深。
“我是不是很可笑?”
曾经他也想过,有朝一日会娶一位合心意的妻子,才子佳人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却不想未成亲就有了庶长子。
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会顺遂,这辈子都不会有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夫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接着又纳了杜氏。
后来遇到红梅,更是为博美一笑一掷千金,倾尽所有的心力财力,似入了魔障一般不管不顾,最终抱得美人归。
再后来如繁华梦一场,醒来后只觉一场空,空得他的心像是被人挖了一块,成日浑浑噩噩。
他没有回头,脑海中却清楚浮现出裴氏的脸。
犹记得成亲那一日,他才像是活过来了一些,在见到新婚妻子的第一眼,他告诉自己不能再犯浑,当好好与她过日子,然而她对他的讨好不屑一顾,他只能尽量不碍她的眼。
她没有笑他,而是心情复杂。
“我等会让人给你送些冰。”
“好。”
两人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远到快要看不见,她却鬼使神差般转身,望着那儒雅潇洒的身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苏听雪折腾到快天亮,迷情露的药力总算是散去。
她出了很多汗,也用了不少冰,冰包在布里面敷着她的额头,透骨的冷刺激着她的理智,让她始终没有完全失去清醒。
当情潮涌来时,她只有生熬,熬过了一波又一波,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整个人像是被搁浅的鱼,承受着热浪的不断拍打。
而裴氏等人,一直守在外间,直到她开口唤人。
“母亲,母亲,垂柳……”
裴氏和垂柳立马入内,看到她杏眸已完全清明,人也坐了起来,皆是一脸欣慰。
一番清洗收拾后,她整个人才算是清爽。
庄嬷嬷端来人参鸡汤,温度晾得刚好。
裴氏看着鸡汤,淡淡地说了一句,“给老爷那里也送一碗。”
或许是看出苏听雪眼中的疑惑,将西院发生的事一说,“樊姨娘育有儿女,又是良籍,不能随意发卖。风姐儿是苏家的姑娘,更是不能传出什么不好来,否则对你也有影响,你不会怪我罚她们太轻吧?”
“我怎会怪母亲?”她红着眼眶,身体还带着疲惫与虚弱,“母亲处处为我,我都知道,纵是亲娘,也不过如此。”
一句“纵是亲娘,也不过如此”,听得裴氏的心都热了起来。
有女如此,还有何求?
一把搂过她,瞬间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空虚都被填满。
庄嬷嬷见之,别过脸去抹眼泪。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却一室的温馨。
良久,裴氏将人放开,好生叮嘱一通后,看向还守在外面的秋女,道:“我瞧这丫头是个好的,以后你就留在身边。”
苏听雪没有拒绝。
在外人看来,秋女是她带进府的,又对她的事上心又尽心,若能放在跟前侍候,必定会忠心不二。
裴氏又交待了垂柳和秋女一番,还把玉清给留下,这才带着庄嬷嬷离开。
苏听雪看了看秋女,什么也没说。
她是真的很累,身体的乏力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至于其它的事,还是等她睡醒之后再说。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长,醒来时天色已经泛灰。
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塌了一般,让她恍惚起来,不知是前世今生,还是面临末日,好半天清明回笼,感觉身体还有些无力酸软。
玉清扶她坐起时,问她身子如何,她只说自己无事。
“姑娘无事就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也好让夫人宽心。”
她点了点头,道:“你转告母亲,我什么也没有,让她好好歇着,不必再为此操劳。”
玉清对她的孝顺自然是无比满意,笑着应下。
垂柳询问她是否要吃点东西,她的肚子适时叫唤起来。
用过饭之后,垂柳才说起刘届元的事。
却原来刘届元昨晚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明月楼寻欢作乐,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太过忘形,竟然从二楼摔下去,还撞到下面的假石山。
那假石山是用明月湖里的湖石堆成,架构奇特互相牵制,却未有任何粘剂连接,一旦撞倒必会山崩石落。
“奴婢听说他被好块石头压着,腿都被压断了,哼,报应!”
这真的是报应吗?
苏听雪下意识往外面看,看着守在门外的秋女,“你进来一下。”
秋女闻言,几步就到了跟前。
“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明人不说暗话,苏听雪也不会真当自己人使唤,“我知你是侯爷的人,我母亲不知情,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也没理由不同意。”
裴洹的人,她当然不敢用,何况她很清楚,那位侯爷把人弄进府,定然有自己的目的。
但事已至此,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和决定。
“这事侯爷应是已经知道,他可有说什么?”
“侯爷说,他晚上会来看您。”
“……”
那个狗东西!
苏听雪暗骂。
却无奈地想到,倘若秋女真要留在她身边一段日子,那岂不是给某人行了大大的方便?
如此一来倒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再仅凭猜测就漫无时辰地等人,至少知道人会不会来,也能有所准备。
不说是她,便是垂柳都有相同的感慨。
烛火袅袅,在灯罩中不知人间的悲喜,只知燃烧着自己,照亮着一个又一个如同轮回一般的黑夜。
她没有写字,也没有绣花,而是看似无所事事般歪靠在软榻上。
亥时三刻多些,人来了。
玄衣墨发,清冷如寒月映江水,又矜贵如玉树生琼枝。
垂柳现在学乖了,他一来就赶紧告退,与秋女两人立在门口的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守护的门侍。
“怎么不在床上歇着?”
他看着软榻上的人,蹙着形状完美的剑眉,不由分说将人拦腰抱起。
苏听雪一时不防,没料到他如此不讲武德,急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我在等您,您快把我放下!”
“身子不适就好好躺着,何必在我面前逞能?”
她这是逞能吗?
她不是防着他吗?
他还有脸生气,该生气的人是她。
“怎么这么轻?”
还好意思嫌她!
她气极,尽力别着脸不看他。
他大步迈着,一手就能单抱她,还能空出一手去掀帘子和床帐,然后将人妥善地放到床上,跟着坐在床边。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气氛,还真是怪异至极。
她瞪着他,美目鲜活灵动,仿佛是清晨的山泉水,内里还有干净的黑玉石,芙蓉面似是瘦了些,越显小巧精致。
“那日我在你那里也闻到过同样的香味,你中的药,应该与我一样。”
他“嗯”了一声,拿过床头的团扇,轻轻地给她扇着风。
她被他亲昵的动作和姿态给弄得更加火大,“我身体不如您,却能受得住,也能靠自己生扛过来,您为何不能?”
那香露不用解药也能解,她相信凭他的能力,不可能扛不过去,却非要祸害她,到底是为什么?
“我非不能,而是有你,我便不想。”
这是什么狗屁回答!
合着还是她的错,是她活该不成?
她被气出了眼泪,泪光在杏眸中泛滥,眼看着就要成灾,“您若不想,不是还有苏怜风?您明知我已定亲,为何还要祸害我?”
“我看上你了。”
“你……”
她好想骂人。
就因为他看上了她,她就活该吗?
“您说您和那些人不一样,可您为了一己之私,强迫我祸害我,我不觉得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们看上的都是我这张脸……”
她是真的很想哭。
自小她就能知道自己是个美人胚子,两辈子都是,她美而自知,上辈子用努力削弱自己的美貌,企图让别人看到她的才能,而非专注她的外表。
这一世她装可怜扮柔弱,不怎么出门见人,也是不想让人关注到她,饶是她小心谨慎至此,还是招惹了一个又一个。
李项曾是她未婚夫,贪她美色也好,图她乖巧也罢,全都是名正言顺,便是那刘届元,也是正大光明的上门提了亲,奔着娶她为正室的目的。
这王八蛋呢?
祸害她不说,还只是想纳她做妾!
“我只想过安安静静稳稳当当,顺顺利利的嫁人,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害我?”
她好冤,也好委屈,一开始还是装的,说着说着两辈子的遭遇一齐涌上心头,确确实实的悲从中来。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长睫已经打湿,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堪承受地颤动着,破碎又美得惊人。
裴洹凝视着,没由来的心疼中,身体却跟着起变化。
“别哭了。”
她一噎,记起这人说过她越哭,他就越想欺负她,当下更气更恼,眼皮微一动,又有眼泪滑下,“您就知道欺负我!”
他再也忍不住,用手给她擦眼泪,指腹一点点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如待珍宝,却在感觉到她的僵硬时,幽深的眼眸中刹那间涌起波澜。
这小骗子是想要他的命!
“别再哭了,我依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