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的味道 还不错。
依她?什么意思?
她止了哭, 泪汪汪地看着他,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暗忖着他莫不是被她哭烦了, 所以干脆妥协?
这么容易的吗?
却怕是自己多想, 不好追着问,只颤着眼皮, 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忽地觉得自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先是哭着闹着,等人把糖拿出来就不哭了, 似乎太过现实, 又小声地啜泣起来。
这装模作样的娇怜之态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更招人心痒,水洗过的芙蓉面和黑玉眼仁, 干净又美好,勾得男人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着, 越发舍不得她的细滑柔嫩。
“我是在祖母养大的,我的亲事越不过她老人家。”
还真是如她所想!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那可是安平侯府的主母之位,她一个家世搁在京城堪称末流的小户之女,还是庶女所出的记名嫡女,凭着哭几声就能哭来?
这人怕不是哄着她玩?
难道是想先稳住她,等她失了心又失了身,再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只能任由他拿捏揉搓?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像,以他的为人和身份, 应该不是如此龌龊之人,于是索性也不问,还是巴巴地看着他,由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徘徊着。
他已经做了决定,有些事便不会瞒她,又道:“我与母亲不甚亲近,她有心仪的儿媳人选,非我所想所愿。”
也就是说他母亲中意的姑娘他不喜欢,听他的意思他和他母亲的关系很僵,或许正是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成亲的缘故。
高门之内是非多,上头还有两代婆婆,且婆媳感情应该也不睦,老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不好定论,婆婆肯定不会满意儿子自己选的媳妇。
如此算起来,这门亲事一旦成了,她嫁进侯府之后怕是难有自在日子,也就是表面风光,却不是她想象的婚姻。
“当父母的岂会害自己的儿女?我若是您,必不会让自己的母亲伤心,娶了她中意的姑娘便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皆大欢喜的,有何不好?”
她话音一落,裴洹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被她给气笑了。
这女人竟然这么不待见他!
哪怕他已服软,同意娶她为妻,她还是一副不稀罕的样子,还劝他向母亲低头,娶了那白家的女儿。
“苏听雪,我发现你最是知道如何气我。”
他的手指下移,轻点着她的唇,与她带着恼色的美目对上,却是又心生愉悦,“还想咬我?”
她暗啐。
她又不是狗,她哪里会逮人就咬?若不是这狗男人一天天的不干人事,她何至于被人逼到咬人的份上。
眼下嘴被人点住,她不想开口说话,免得给人可乘之机,下意识闭紧了些,沾湿的长睫跟着一扇动,盈在眼眶里的泪水滑落。
怎么又哭了?
裴洹的手离了她的唇,去拭她眼角的泪。
“我的妻子,当是我中意之人,侯府比苏府复杂许多,其它的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听起来像是龙潭虎穴似的,这人何必强人所难,放着京中的贵女们不要,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外来祸害她。
“我不聪明,也没什么出息,若真嫁了您,怕是会拖您的后腿。京中贵女众多,好些都是自小学掌家御人之术,不拘是门第,还是本事都与您相配,您为何不在她们之中选择一位?”
简而言之,放过她。
她不想做他妾,如今看来做他的妻子也没什么好的,因而心生退意,对成为侯夫人的事兴致不大。
他又被她气笑了。
“你秀外慧中,何必妄自菲薄?”
她不是身份不够,怎么就秀外慧中了?
蓦地,她美目睁大。
“您……”
“咸的,我还以为是苦的。”裴洹舔着替她擦过泪的手指,似笑非笑睥睨着她,凤眸幽深晦暗,神情邪魅如妖。
在她震惊的眼神中,快活地勾起嘴角,“我要离开浮州几日,去往云州一趟,你若有什么难以解决之事,可让秋女去做,她是侯府养的暗卫,身手非同一般。”
他的这些话像是即将远行的丈夫,对自己妻子的交待和叮嘱,听得她心生复杂的滋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您会不会有危险?”
“关心我?”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手,又去摸她的脸,“你放心,我命硬,不会让你守寡。”
呸!
八字还没一撇,她还没嫁他呢,守的哪门子的寡,倘若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就彻底解脱了。
一念至此,又觉得这么想不太好,显得太过歹毒,何况祸害遗千年,这位侯爷可没那么容易就挂,倘若他们以后真成为夫妻,有些感情也得提前培养,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
这般思量着,水杏般的眸中漾出真诚来,“那您万事小心。”
又娇又美又乖巧的样子,似开在无人深谷中的幽兰,让发现她的人雀跃不已,恨不得采下来私藏。
裴洹再不想抵抗心中渴望,当下俯低着身体,一点点地压下去。
她下意识想躲,却心思一转,娇弱地迎接着他,他们气息相融的那一刹那,他险些失控,为怕自己吓到她,赶紧撤离起身,甚至都不敢再看她,颀长的身体背对着她。
“等我。”
她怔愣着。
这两个字她以前从李项的那里听到过不少,但也就是听听而已,未曾往心里去过,也不曾起过任何波澜。
然而这一次,竟让她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是海誓山盟。
良久,人都走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摸着自己唇,回顾着方才的滋味。
他的味道好像还不错。
……
翌日。
垂柳一大清早就得了她的吩咐出门,回来时带了些新绣线。
府里一切如故,西院那边没什么闲话传出来,松香院也是出奇的安静,章氏不过问,苏凝霜也是闭门不出。
她照旧去隐香阁和裴氏学管家,从嫡母的口中得知裴洹染了风寒,近几日送去汀兰阁那边的饭菜皆以清淡为宜。
裴洹去云州是秘密行事,这个借口倒是说得过去。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起来,她也得了几天清静,闲来时要么是绣花,要么是继续写话本子。
秋女很识趣,除非是她召唤,否则轻易不往她跟前凑,有事办事,无事守着,不讨好不抢活,让她和垂柳都很快适应其存在。
三天后,垂柳又出了一趟门,再次买回一些绣线,主仆俩一进到内室,说的却不是绣线的事,而是她让锦娘暗中去办的事。
“……那个钱大娘子表面看着是帮人拉纤保媒的,私底下什么腌臜事都做,不光是帮着给花楼里送姑娘,还卖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二姑娘用的那花露叫做迷情露,她倒是会做生意,不卖给花楼,专卖那些想固宠生子的后宅女子,一瓶就要二十两。
锦娘找的人磨了好几回才让她相信,卖了那人一瓶迷情露,那人假装用了之后又去谢她,请她吃酒,她一喝多,话也多了,吹嘘说自己本事大,还能让失贞的女子充作处子,且能瞒天过海。”
这么听起来,钱娘子还真是个本事大的。
她若有所思,好半天没有说话。
垂柳问道:“姑娘,这些事您要告诉夫人吗?”
“这些事告诉母亲无用,樊姨娘是大哥和二姐的生母,若非是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否则绝对不可能被发卖。”
她没有真正出事,那晚的事情也不能闹到明面上。
思忖好一会儿之后,她又对垂柳交待一番。
垂柳有些惊疑,“姑娘,您是怀疑……”
“我是不是怀疑,真的还是假的,其实并不重要,你让锦娘去查一查,我好心里有数。”
她们说话时,秋女始终避着嫌,看到垂柳又急着出门,也没有多嘴相问。
苏听雪不由感慨,不愧是侯府培养出来的暗卫,若真能留在身边,定然是个省心的得用之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还是绣寿图和写话本子,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锦娘有消息,她听完之后,再安排一番。
又过了两天,坊间开始传出樊姨娘的流言,流言似是随风而散,很快散进苏府。
章氏闻言,又气又怒,当下就把人给叫了过去。
“你说,外面传的可是真的?你与你那未婚夫是否早有苟且?”
樊姨娘跪在地上,以往张扬艳丽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憔悴与焦急,拼命地喊着冤,“老夫人,求您明鉴!妾跟老爷时,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定是有人恶意中伤妾,败坏老爷和苏家的名声,您可不能信哪!”
章氏也不想信,但事关自己儿子的颜面,还有长孙的血脉,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那你说,若无此事,为何有人说是你那个表姐自己亲口说的,说她有本事让失贞的女子充作处女,你便是用了她的法子,才能进我们苏家,可有此事?”
“老夫人,妾真是冤枉啊……”
“你别急着喊冤,你若真是个守妇道的,也不至于还未进门就把身子给了老爷,若不是你怀了身子,我也不会让你进门,你这么个德行,让我如何信你!”
当年章氏就看不上她,更不想自己的儿子还未娶妻就有庶出的子女,要不是怕她借着身孕把事情闹大,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这些年来她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婆媳矛盾,所有的平衡点是她生了苏家唯一的男丁,如今苏承礼的身世存疑,可想而之章氏有多恼火,说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她心里叫着苦,气恼自己的表姐嘴上没个把门,也疑心是有人在针对自己,“老夫人,妾敢对天发誓……”
“你发誓有何用?”
门外传来裴氏的声音,话音一落下,人也进了屋。
她一惊,在看到裴氏身后的人,又是一惊,跟着面色大变,却是急切地争辩着,“老爷,妾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妾可能犯过糊涂,但妾对您一片真心,心和身子都是您的,绝对没有二心!”
苏春台沉着脸抿着唇,一言也不发。
当着章氏的面,裴氏没给她脸,直接把她和苏怜风伙同刘届元,险些坏了苏听雪清白的事一说。
章氏越听脸越黑,最后倒吸一口凉气,愤怒地指着她,“你……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的!”
“母亲,她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承礼长得不随老爷,也不像她,倒是和那蒋家大郎有一两分像。”
“夫人,您不能这么冤枉妾!老爷,您帮妾说句话……”
“那我问你,从我与你在一起的之日算,你应是不足九月就产子,当年你说是吃坏了肚子才动的胎气,可是真?”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除了苏春台自己没有人知道,所以章氏也不知她是早产,还以为长孙是足月而出。
当下,又恼又急,“你快说!”
她更是叫苦不迭,“这女子产子,哪里真有足十月的,要么是早些,要么是晚些,相差半月一月的也是常见,老爷,妾跟您这么多年,为您生下一双儿女,对您更是一心一意……”
“我找过姓蒋的,他已承认与你……有过夫妻之实。”
苏春台艰难地说出这话,看她的眼神无比的失望,“你对我用那样的手段,我如何信你?”
她瞬间面无人色,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肯定是他怨恨妾退婚,故意报复妾,您不要信他,您要信妾……”
他失望的目光中,泛起自嘲之色,“我如何信你,我连自己都不信了,我就是个傻子……”
说着,他笑起来,满眼的讽刺,然后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母亲,我去看他。”
裴氏说。
“那你快去,千万别让他做傻事!”
章氏心里那叫一个急,又叫一个恨。
她的儿子还真是命不好,怎么老是遇到这些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一个两个的伤他的心,让她这个做娘的跟着难受。
“把她给我关起来!”
“老夫人,妾冤枉……”
樊姨娘的喊声传出去老远,远到已离了松香院的裴氏都能听到,她紧走几步,又小跑起来,这才追上苏春台。
苏春台听到动静,余光瞄到她,慢慢地停下脚步,背手望着天。
“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她平复自己的气喘,也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我们这一辈没有嫡女,嫡母对我们几个庶女算得上是仁慈,姐妹之中我容貌最佳,琴棋书画也是最好,定的亲事也是门第最高,后来我被人下药坏了身子,又丢了亲事,还远嫁京外,在京中的很多人看来,我也是一个笑话。”
他们两个笑话,谁也不用笑话谁。
苏春台焉能不知她是在宽慰自己,缓缓垂下眼皮,“我已没有脸面可言,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只是承礼那孩子……”
“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若非你的骨肉,那是万万不能留的。你们父子一场,凡事也不好做得太绝,要是真让他回蒋家,他如何面对世人的眼光?倒不如送他离开,过些日子再找个理由假死,让他得以新身份立世,不知这样可好?”
“夫人的安排自是妥当,有劳了。”
他羞愧着,竟不敢看她。
她皱起好看的眉,冷艳的脸上泛起担忧,“只是如此一来,苏家便没了男丁,你……”
“没有就没有罢,这或许是我的命。”
他的回答,让她很满意,“雪姐儿是个好的,若是能留在身边,定能孝顺你我。”
“这些事你做主就好,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你我是夫妻,你若真想客气,往后多搜罗些好东西给我,你眼光不错,你买的东西比旁人都要好。”
“夫人,你……”他先是一惊,尔后心下一喜,“夫人若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多找些东西……”
“嗯。”
庄嬷嬷离得不算远,足可听到他们的对话,自是欣慰无比。
等到他们分开,仅她和裴氏,不无感慨地抹着眼泪,“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
裴氏笑了一下,似苦笑似自嘲。
“我觉得雪姐儿说的对,不管嫁给谁,我们都应尽力让自己自在。我既然不讨厌他,也想他哄我开心,又何必再拒绝他。”
……
苏承礼得知自己要被送走,自是大闹了一通,他逼樊姨娘以死证清白,险些亲手将生母给掐死。
若不是苏怜风喊人,樊姨娘怕是已经死了。
如此令人心寒的行径,便是有可能是苏家的子孙,章氏都不敢冒险留他,也就默认裴氏的解决办法。
他在苏家没了立足之地,又不肯回蒋家,也只能接受安排。
至于樊姨娘,按照裴氏的话来说,那就是苏家要脸,也不缺一口吃的,倒是不必把事情做绝。
“你父亲是个念旧情的人,她又是风姐儿的生母,只要她以后安分,我也不介意府里多一双筷子。”
她这话是对苏听雪说的。
苏听雪越发感念她的心善。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还怕苏听雪忧心,道:“你不必怕她再害你,她身边的人都被发卖了,换上的都是我的人,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道:“后宅是非多,看似是女子之间的争斗,实则全是男人的债,若不是必要绝杀的后患,我们又何需造孽?”
这是在教苏听雪如何做一位当家的主母,主母之道千万条,有人手段雷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人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人善被人欺,若能当立时立,当慈时慈,才能对得起的自己,以及自己的良心。
苏听雪想着,她有些手段应该是从侯府那位老夫人身上学来的,也就是说那位老夫人极有可能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对于自己而言,算是一个好消息。
也不知裴洹此去云州是否顺利,几时办完差事回京?
或许是人不经念,倒不是人回来了,而是有人来找他。
来找他的人是孙司马,说是有桩案子毫无头绪,特地登门请教,哪怕是听到他病了,也没有作罢,而是说自己说几句话就走,绝对不敢让他受累。
这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事,苏春台身为浮州衙门的一份子,自然是不好拦人。
苏听雪听闻此事,却是心里一个咯噔。
孙司马此人,绝非善类,也应该不是来请教他,或许是他在云州那边出了事,这才上门来探虚实。
她带秋女匆忙赶去,远远就看到孙司马和苏春台从汀兰阁出来,当下躲在暗处,等着他们经过。
“侯爷说的也在理,他如今被停了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委实不宜插手京外的案子,孙大人若真无法,不知去找方大人商议?”
“是我思虑不周,还请苏大人转告侯爷,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从他们的对话中,应是见到了裴洹。
苏听雪心下纳闷,以那人对自己的上心,如果真回来了,没道理没去找她,难道是受伤了?
若是搁在之前,她还真懒理那人的死活,只是他说要娶自己,她的命运大抵是要和他捆绑在一起,便不能不管。
思及此,她继续朝汀兰阁走去。
一层的门半敞着,一推就开。
扑面而来的是药的气味,还有多出来的屏风,屏风内有人,从身形上看是裴洹,旁边守着陈垓。
陈垓朝她轻轻摇头,她立马心领神会。
这个人不是裴洹!
也就是说刚才便宜爹和孙司马根本没有见到人,而是隔着屏风与假扮之人说了几句话,她蹙起眉来,道:“孙司马是多疑之人,若是他杀个回马枪……”
陈垓与屏风后面的人一对视,皆是变了脸。
此时外面传来苏春台的声音,“孙大人……”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未及多想,当下绕到屏风后,正好与那假扮之人打了一个照面,对方赶忙抬着广袖捂脸。
仅是一眼,她却看清了他的样子,穿着裴洹的衣服,身形和七八分相似,但长相却是天差地别,有着普通又正派的五官。
这个人她见过。
居然是那日在巷子里调戏自己的人之一。
她须臾明白过来,暗骂不已。
裴洹。
你个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