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戏耍于他 “你骗我。
……
客栈是木墙, 隔音并不太好。
她怕自己弄出声响来,一应动作是轻之又轻,躺下去之后连身都不敢翻, 下意识还屏住呼吸, 静听着隔壁的动静。
夜很静,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陌生的环境, 陌生的床, 她不是很适应, 哪怕换上随行携带的床套枕套,房间里熏过她常用的香,还是有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
这种感觉如同她刚穿来时一样,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自己该去到哪里,此次京城之行,对于她而言是一次冒险, 也是一次前途难料的旅程。
她思绪纷散着,脑内的胡思乱想折腾了许久, 近后半夜才睡去,醒来是人还有点茫然,望着从窗户外透进的阳光,伸着懒腰问:“什么时辰了?”
三位侍候的人当中,垂柳是见惯她私下的行为举止,然而许婆子和秋女没怎么见过她这般慵懒放松的状态,那无形之中流露出来的娇媚让她们惊艳到忘了回答。
垂柳道:“姑娘,巳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
她赶紧下床,小声嘀咕着,“侯爷没派人来喊我?”
“没有。”秋女回过神来, 捧来一身衣服鞋子,“姑娘,侯爷说再往前走些路能经过一处名为云霞洞的地方,您若是想去看看,便穿这一身。”
当然想去!
她未有任何迟疑,当下换上这身衣服。
水红色的窄裙束腰衣裙,裙长不及地,款式简单利落,鞋子厚实稳妥,一看就是适合在外行走的那种。
坐在镜前梳妆时,她让垂柳弃用任何的簪钗,也不用给她梳任何发式,仅将头发梳高束个马尾。
镜子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脂粉未施、明眸善睐、肤如美玉,不同以往的娇美怜弱,眉宇神色间尽显青春的清新与飞扬。
垂柳喃喃着,“姑娘,您这个样子,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微微一笑,“返璞归真,或许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一番收拾妥当后,她出房间下楼,脚步不由轻快,沿梯而下时,身段娇俏灵动,透着与往常不一样的鲜活灵动,似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得了自由。
裴洹也是一身利落的装扮,听到动静转身,凤眸瞬间容纳着她的身影,半点也舍不得移开。
她在他的注目中到了跟前,娇声道:“你怎么不让人叫我?”
“说了是一路游玩,那便要吃好睡好玩好,且云霞洞的盛景在日斜之后,倒是不必急着赶路。”
看来是心中有数,还做过攻略,这人又让她意外了,她想着他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旅游搭子,越发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他们用过饭后,再次启程。
当她准备上自己的马车时,手被人牵住,一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她什么也没有问,只作害羞状,与之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藏青色的车帘子一落,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问道:“这些你是何时准备的?”
“前几日。”
也就是说,他早有打算。
“那日他们说起城外的景胜时,我看你似是有些向往。”
那时他就在注意她吗?
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人扔进一颗石子,荡漾出细细层层的波澜,很复杂,却有一丝欢喜。
天公作美,万里晴空,照旧是走走歇歇,在未时三刻抵达云霞洞所在的山脚下。
陈垓等人取出备好的火把牛油灯,分发到各人手上。
他打头阵,随后是裴洹和苏听雪,许婆子垂柳在中间,秋女则断后。
一进到洞里面,湿凉之气渐重,火光照在那些未经雕琢的钟乳石上,有的悬空如柱,有的盘踞如龙,千奇百怪如梦如幻。
苏听雪上辈子也逛过溶洞,但那是经过人工开发之后的成熟景点,也这较为原始的观赏体验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被裴洹紧紧握着,遇湿滑或是陡峭之处时,他像是提前有所预判,或是揽着她,或是半抱着她,皆是完全避过。
这人难不成之前来过?
洞中岔道不少,她沉浸在美景与思绪中,走了近半个时辰发现许婆子垂柳等人不在后面。
“她们……”
“有秋女在,不会有事。”
也是。
她再往前一看,陈垓也不见了踪影。
这才反应过来,明白一切都是套路。
水滴不断地沁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目之所及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千万年来的水滴石穿。
人心或许也是如此。
两人继续前行,在一片宽阔地看到正在燃烧的火塘时,她没有半点惊讶。
“快到那通天之处了?”
裴洹闻言,目露赞赏,眼神又幽又深。
“怎么猜到的?”
“我曾听人说若是门窗紧闭而生火易闷死人,当留有通风之处,你们既然在这里生火,要么是有通天处,要么是快到出口,我猜的可对?”
“正是如此。”
他凤眸隐有笑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似是怕一个没牵好,这好宝贝就跑了。
她是随口一说,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因为对象的不同,策略也不可能照搬,她在李项面前只能弱化自己,而在这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做自己。
火塘边还有小桌凳,桌上摆着一些吃食,有茶水点心还有果子。
他们坐过去,面对着火塘。
裴洹递了一个桃子给她,她随手接过,半点不矫情地张嘴就吃,那种苦命鸳鸯亡命天涯的感觉又冒出来,让她心下失笑。
她的欢喜溢出来,还有放松与自在。
似春日海棠,又似深谷幽兰。
那认真又不慢的咀嚼,鼓起的腮帮子,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痒,心痒的人再也忍不住,伸手拿过她吃了一半的桃子,“这么好吃?”
说着,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下去。
她怔了一下,又拿起一个咬一口,递给他,“你吃这个。”
他以为她上道,心下一喜赶紧接过,一口咬下去,然后停止动作,定定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开口,“好酸,你骗我!”
“嗯。”
她老实点头,眉眼弯弯,娇笑出声。
刹那之间,火光也像是跟着随之大盛,映在裴洹的眼睛里,是他此时见过最美的风景。
笑声在寂静的洞中扩散,传到隐藏在一处暗角的几人耳中,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传递着信息。
陈垓拿着已经熄灭的火把,拍着另外两人的肩,小声道:“这次干得不错,回去都有赏。”
……
那通天处可见天,洞口不算小。
天光照在钟乳石上,呈现中半通透的光泽,凝聚的水滴都是明亮的,若想看到最为绝佳的景致,还得天时的配合。
苏听雪小脸仰着,透过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晴光在她脸上一点点变化着,当钟乳石被镀上艳丽的色彩,如云霞汇聚时,她的芙蓉面也像是沐浴在霞光中。
如水的杏眸中,似洒进万点星河,星河之灿烂,足可让人沉溺。
她在看风景,裴洹在看她。
她想的是不虚此行,裴洹想的也是不虚此行,她的此行是指来云霞洞,而裴洹的此行是此次浮州之行。
她说:“真美。”
他也说:“真美。”
又道:“你若喜欢,以后我若得了闲,便带你四处走走。”
“当真?”
她这下是真的惊喜了。
那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星光熠熠。
他点头,大掌随心而动,去轻抚她的眉眼。
她自是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痴迷,决定得寸进尺一把,“那你若是没闲,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须臾,他剑眉微蹙。
她心道自己可能唐突了,正想着说什么岔过去时,听到他说:“也不是不可以,记得多带些护卫。”
这就同意了?
这人还挺好说话。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以后的日子,或许也能有自己想要的自在。
她半低下眼皮,感觉着心脏突如其来的急切,然后再次抬头望去,看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洞口的蕨草,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茂盛疯长,一如她心底的贪念。
……
从浮州到京城,正常驾车需近二十日,他们遇山看山遇水看水,遇寺拜佛遇庙烧香,一路走走停停的,费时月余才抵达京城。
那些跟踪之人一直尾随,快到京城才作罢。
临进京城时,苏听雪换衣打扮了一番,坐回自己的马车。
马车入城后,她掀起车帘的一角,沿途观赏打量着这个自己可能将要生活很久的地方,但见飞檐翘角商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这热闹喧嚣都显得有几分盛气凌人,不似浮州城那么古韵温婉,感慨着不愧是天子底下,确实是人间极至的繁华处。
侯府近皇宫,高墙耸立不可攀,门口石狮镇守。
一进到其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富丽,而是庄重的底蕴,与苏府园林般的布局不同,一应景致皆尽显大气。
裴洹走在前面,姿仪如松。
他步伐明显放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跟着他穿园子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前,匾额上写着忘俗二字。
这是侯府老夫人秦氏的住处。
秦氏清瘦面白,眉目平和神情较淡,哪怕是看到出门数月的孙子,也不过是略微有些笑模样,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等到她上前行礼请安时,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她穿的是一身绿色的新衣,画了一个淡妆,头上没有多余的饰物,仅戴着嫡母送她的那支金镶玉的双蝶簪,恰到好处的隆重,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怯懦,以前所有的伪装都被她撇弃。
“是个好孩子。”
这是秦氏打量之后对她的评价。
又指向旁边面冷的少女,“这是你浅儿表姐。”
那就是裴洹的胞妹裴浅。
兄妹二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皆是人中翘楚的容貌,相较于裴洹的清冷贵气,裴浅的冷更胜一筹,十足一个冰美人。
他们都是秦氏养大的,感情看着淡,实际却是一条心。
苏听雪庆幸自己从裴洹口中听说她们的很多事,若不然还当裴浅的冰冷是故意针对自己,还能从对方似不意般往自己这边一瞥时,看出对方对自己有几分感兴趣。
这兄妹俩恐怕都是闷骚的性子。
她如是想着,面上半点不显。
秦氏简单问了她几句,无外乎裴氏的身体如何,她这一路可还习惯之类的话,客气寒暄过后,道:“你母亲的屋子还空着,我已让人收拾出来,若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尽管和我说。”
她连忙谢谢,态度真挚又乖巧。
这时裴浅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时,语气极淡地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母亲。”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没有急着表现自己和讨好她们,且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裴洹一眼。
裴洹被她耳提面命过,也没有看她。
她跟在裴浅身后,一路上没有半句打听,两人一左一右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她却能感觉到,这位侯府贵女有意和自己并排而行。
裴浅将她领到自己母亲赵氏所在的正院,并不准备和她一起进去,仅是说了一句,“到了。”
这可真够冷的。
她以前还以为嫡母性子冷,没想到如今裴家的姑娘也冷,看来是家风的问题。
等见到赵氏,更是心下感叹。
赵氏着一身白衣,看着又素又清冷,哪怕是不再年轻,容貌却依旧出尘,完美地遗传到裴洹裴浅身上,不光是长相,还有性情。
这位侯府主母也不算是冷,而是淡,甚至可以说是忧郁。
“你母亲居然记了你父亲的孩子在名下,那个浪荡子的孩子能有什么好,她这是把过往都给忘了吗?”
她被这话给绕进去,暗忖着什么叫你父亲的孩子,还有那个浪荡子的孩子,不就是她吗?她人就在这里,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好在对方不像是故意给她难堪,也不是要她回答,朝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以后无事不用过来。”
看来是不喜欢她,对她没什么好感。
如此一来,她只能告退。
出来之后不见裴浅,多了一个婆子。
这婆子她有印象,方才在秦氏那里见过。
她跟着婆子去住处,依着裴氏的描述,她估摸着快到地方时,婆子停了下来,一指前方,“表姑娘,那就是四姑奶奶以前的屋子。”
又一指右边,“从这里过去是水姨娘的住处。”
她瞬间明白这是秦氏的安排,也知晓对方的用意,当下感激,“多谢妈妈。”
……
屋前种桃,窗下有兰草。
裴氏曾经说过,水姨娘闺名水月兰,最喜侍弄兰花。
门紧闭着,有药味飘出来,还有隐隐的说话声。
“姨娘,大夫都说了,你这病要养,你不喝药怎么能成?”
说这话的是水姨娘身边的王婆子,王婆子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着半靠在软榻上的美妇人。
美妇人正是水姨娘。
水姨娘叹着气,道:“我这病不得治,我心里清楚,喝药无用。”
王婆子一脸的担忧,还不死心地劝着,“老夫人都说了,四姑娘如今记了个孩子在名下,那孩子眼看着就要进京,她若是见你这样,回头说给四姑娘听,岂不是让四姑娘心里不安?”
“你也听到了,那孩子的生母是个贱籍,又没有养在她身边,她突然记在名下,指不定非她所愿,而是苏家母子的意思,又怎会关心我?”
苏听雪听到这里,亲自伸手叩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露出王婆子有些惊讶的脸,在看到她之后是满眼的惊艳,暗道世上竟然有此等绝色。
猛地回过神来,惊问,“姑娘是……?”
“我叫苏听雪,来自浮州。”
“您是四姑……奶奶新认的女儿!”王婆子惊呼着,忙将人请进去。
她打眼看到水姨娘,一对上那张与嫡母相似的脸,顿觉很亲近。
水姨娘也在看她,自带几分探究之色。
那碗药就搁在桌上,她走到跟前端起,“母亲最是挂念姨娘,姨娘便是不为自己,为了母亲也应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喝药已经无用。”
她心道这也是。
有些病不在身,而在心,光靠喝药肯定不行,还得医心。
这侯府后宅的女人们全员淡人,最淡的就是这水姨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像是损了心气。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道:“我有话单独和姨娘说,你们出去。”
王婆子下意识去看水姨娘,水姨娘略一思索后轻轻点头。
所有人都退到外面,屋子里只有她们这对名不正言不顺的祖孙俩。
她把药放下,道:“临行之前,母亲和我说,若我在侯府需要人帮忙,尽可来找姨娘,姨娘定会助我。”
水姨娘听出不对来,“你要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水眸静而透,“我要在这侯府站稳脚,成为这侯府的主子,我母亲在这里失去的东西,我都要帮她夺回来!”
“你……”
水姨娘大惊,面色急速地发生着变化。
“实不相瞒,侯爷许诺了我正妻之位,我此番进京,便不会再回浮州。”
她又端起那碗药,送到对方面前,“姨娘,这药你还喝不喝?”
水姨娘看着她,眼神惊疑。
良久,接过她手中的碗,道:“我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