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离开侯府 真正的英雄
窗户透进来的热风, 与屋内的凉气对冲着。
一半是热,一半是凉。
她正好位于这凉热之间,身体仿佛置身于两种不同的季节, 矛盾地汇聚在一起, 恰似她此时的心情。
半侧的脸上可见细小的嫩绒,在阳光的照射下如自身形成的光晕, 分明是稚气尚在的少女, 却有着不符年纪的神色。
许婆子震惊地看着她, 目光惊疑着,“姑娘,您怎么会突然问……”
“妈妈是不是想问我白贵妃到底长什么模样?”她转过头来, 眼神定定又平静, “你是不是也在怀疑?”
“姑娘!”
许婆子面色大变,下意识往门外看去,但见秋女还守着, 无一人经过,垂柳也没有回来, 脸上的紧张一松,“这话可不是能乱说。”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也觉得很荒谬,还有讽刺。“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她,有点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苦命人。”
生于贫寒之家,五岁被卖,被当成女宠专门驯养到十三岁,转手卖到明月楼,成为楼里的第一舞姬。
“那些男子只知她一舞惊人,又哪里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 他们贪图她的美色,又有几人是真心爱她。你父亲费尽心思得到她,还不是没有珍惜她,她当年不被你祖母所容,离开苏家也是迫不得已,你莫要怪她。”
“我不怪她。”
苏听雪叹了一口气,又道:“她一走多年,从未回来看过我,我知道她有自己的苦衷,也有自己的日子,或许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们的母女缘分已尽,她是她,我是我。”
“姑娘……”
“妈妈,倘若日后你有机会见到她,还请你不要与她相认,她有今日不容易,我们且当我姨娘已经不在了,可好?”
许婆子不由动容,红着眼眶点头。
一室的安静,沉默中透着几分伤感。
外面传来脚步声,却不是垂柳回来,而是一个眼生的婆子。
许婆子在府里四处结交,自是认得来人,小声提醒道:“这是夫人院子里的方妈妈。”
然后赶紧用帕子将眼里的水光擦干净,笑着迎了出去,“什么风把方姐姐你吹来了……”
方婆子一脸的冷淡,对她的卖好和热情视而不见,“我家夫人派奴婢来传个话,请苏表姑娘这就收拾东西离开,莫要再给侯府增添麻烦。”
还真是半点情面也无!
苏听雪倒是不意外,须臾间心下已有了计较。
“妈妈,去收拾东西。”
“姑娘……”
许婆子没有动,眼神中流露出纠结,“您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应该和老夫人道个别,还有侯爷那里……”
“我家夫人说了,这些俗礼就免了,苏表姑娘还是动作快些的好,免得误了出城的时辰。”
垂柳端着面回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当下脸色大变。
苏听雪冲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
她把面放在桌上,道:“方妈妈,我家姑娘到现在还没吃,可否等我家姑娘用了饭再说?”
方婆子不为所动,眼尾都快吊到天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家夫人什么都吃不下,想来苏表姑娘也应该吃不下才是。”
苏听雪听明白了。
这是在赶人。
若是今日之前,她或许还会有所动作,但现在觉得已没有必要,水杏般的眼眸望向门外,对秋女道:“你也来帮着收拾东西。”
秋女怔了一下。
垂柳也发着愣,“姑娘……”
苏听雪摆了摆手,“都别说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好,莫要误了出城的时辰。”
几人听从她的吩咐,开始动手收拾行装。
桌上的面慢慢变凉,最后坨成一团,看着就是粘糊的样子,好比她们眼下的心情,一个个皆是猜不透苏听雪在想什么。
苏听雪什么也没有想,一直盯着窗外的芭蕉。
而方婆子也没走,在一旁盯着等着,如同一个监工。
她们进城才几天,好些东西还在箱笼里没取出来,三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行李收拾好。
苏听雪看到那些重新装好的箱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罢。”
一行人才出门不久,就看到往这边走的王婆子。
王婆子大惊,“表姑娘,您这是要走?”
苏听雪点点头。
若说这一去有什么不放心的人,那就是水姨娘。
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会扎根侯府,会替自己的姨母出一口气,如今看来是她太过狂妄,也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劳妈妈转告姨娘,我这次进宫什么事也没有,贵妃娘娘未曾责怪我半句。我久居浮州城,在京里才住了几天,略有些水土不服,舅母心疼我,让我早些回家。”
王婆子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紧着心应承下来,转身去告诉自己的主子。
“苏表姑娘,你们当赶快些,否认城门就要关了。”
方婆子催促着,给那些帮着抬箱笼的人使眼色。
那些人立马脚步加快,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一行人出府,还带着箱笼,怎么便宜行事也会有不小的动静,为了避人耳目,不惊动秦氏,他们走的是通往后门的路,打算从那里送苏听雪等人出府,其用心之明显,行径之不顾体面,俨然当她是个不得不偷偷送走的瘟神。
她心下无语,但却很是配合。
“姑娘,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上了马车之后,垂柳还有些不愿相信,犹疑地问她。
她“嗯”了一声。
“您为什么不让秋女去找侯爷?”
这也是垂柳不解的地方。
“舅母让我走,侯爷来了又能如何?难道要让他们母子为了我起争执?若真是那样,旁人如何看我?”
“也是。”垂柳闷闷地耷着脑袋,“可您就这么走了,奴婢都觉得不甘……”
“没什么不甘的。”
或许这对她而言是个机会,一个让她有足够理由逃离的机会。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这座天子脚下的至尊之地,对秋女道:“等出了城,我就把你放下来,你替我给侯爷传个话,烦请他派人送锦娘回浮州。”
秋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恭敬应下。
马车一路未停,直奔城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上面坐的是方婆子,方婆子亲眼看到她们出了城,这才返回侯府复命。
“简直是欺人太甚!”
垂柳气红了眼。
许婆子紧皱着眉,目光复杂而担忧地看着苏听雪,“姑娘,您真就这么走了?”
苏听雪面露苦涩。
“妈妈,你是知道的,我离开比留下来更好。”
许婆子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驶离城门不到半刻钟左右的样子,城楼上的鼓声响起,一下比一下更沉更重,带着紧迫感。
这是闭门的信号。
苏听雪便对秋女说:“你可以走了。”
秋女还是不说不问,利落地跳下马车。
太阳已经偏西,暮色很快就要降临。
一堵巍峨的城墙将城内城外阻隔成不一样的天地,城内是兴盛的浮世繁华,城外则是安宁的返璞归真。
大片绿意盎然的田地,错落着青砖黑瓦的村子,间或还有小片的树林,不时传来鸟叫蝉鸣声,呼吸中全是夏暑特有的青草气。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苏听雪没有开口喊停。
她半掀着车帘子,欣赏着夕阳西下的景致,看着那日头慢慢散去光芒,变成一个又大又圆的火球,如颜色鲜亮的蛋黄。
火球快速下沉着,没多会儿就消失在地平线,夜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村庄里有星点的灯光亮起,还有袅袅的炊烟。
不时有马车交替而过,路上还有赶路的行人,而她们也是这天地万物成景的一部分。
许婆子和垂柳见她一直不说话,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垂柳开口问道:“姑娘,今晚我们在哪里歇脚?”
“不歇,接着赶路。”
两人从她的话中,听出她的坚决。
夜路不易行,幸得星月为伴,虫鸣与蛙叫声相应成趣,似是为她送行的欢歌,她望着那些在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景物,水杏般的眸子渐渐幽深。
蓦地,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驾车的马发出尖锐的叫声,车厢跟着东倒西歪。
“姑娘……”
“姑娘……”
许婆子和垂柳惊呼着,却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她。
她紧紧抓着窗户,望着暗夜中缠斗在一起的几道黑影,其中有一道有些熟悉,正是那和裴洹身形相似的暗卫。
马受到惊吓,疯狂地狂奔,车夫完全控制不住,情急之下割断缰绳,缰绳断裂的瞬间,车厢随之颠倒一侧。
“姑娘!”
“姑娘!”
许婆子和垂柳再次惊呼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苏听雪被震出车窗。
有那么一瞬间,苏听雪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她心想。
这是又要死了吗?
两辈子加起来都比不过别人活一世长,也是够倒霉的。
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看到的是一张俊美森寒的脸,对上的是一双邃漆的凤眸。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救美。
她刚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