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桂下闲谈论良人
因昨日杜月棠与杜十三说到他那边去,但这才回来,要打招呼的人也多,便也是和秦霄兵分两路。
她去花甲子牌坊,见自家亲人,这必定是有许多话要讲,说不准就要耽误一天。
因此便让秦霄去江家和李县尉家那头知会一声。
自不多说,这一日里杜月棠与柴家兄妹再见,是何等的欢喜,如今柴元歌仍旧在县学里读书,也是有所上进,现在也是进了甲班里。
狗儿也是到了开蒙的年纪,杜十三和柴元歌那里商议了,就送这南坊新开的明堂私塾。
都说第一位师长的重要性,所以杜月棠也十分重视,“既是新开的,可知里面夫子品性如何?学问又怎样?”
柴元歌笑道:“小姨你离开平河县许久,有所不知这明堂私塾的连夫子,原是湘州那边来的,本就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己也是有功名在身,和当初租住在你闻风巷的何举人他们是一届的。可不知为何缘故,他是没有继续往上的意思,带着妻儿来了咱们这江南,开了个启蒙的小私塾。”
说起这个,少不得是替他惋惜,“那湘州比不得咱们临安,乃南文脉重地,他也算是高个子里拔尖尖儿,能中举,已是不知超了多少学子,如今却甘愿来做个启蒙先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杜月棠听得他介绍,那这个连夫子的确是有学问在身上的,“那人品呢?”
“人品也没得二话,他私塾里不问贫富贵贱,束脩也是中规中矩的,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去,是个正儿八经传道受业的好先生。也是这样,所以我和十三哥商议着,将狗儿送去最好,不然这起先,我们是打算让狗儿回十柳村开蒙的。”柴元歌继续回着。
十柳村有陈策在那里,现在村里的孩子们多得他教授,大部分都是会识文断字了,不说将来要靠着这读书有多大的出息,但字认得个千八百,出去也不会轻易受人骗。
而杜月柔听他提起十柳村,心里也是挂记好些个人,连忙问道:“老马村长近来可好?还有郑和尚木柳姐他们呢?”
“小姨你这一下问许多,我哪里答得过来?不过你放心好了,如今托了你的福,咱们十柳村里,现在除了茶叶。还有葡萄,去年就结了许多,大家进项多,家家户户日子过得好,有个小病小痛的,也舍得拿钱找正经大夫,所以都没什么问题。而且老马村长这里,不是还有李县尉这个女婿上心着,身体好着呢!”柴元歌说着,见她样样都挂记,便又道:“你也不必总是问我,这几日里收拾好了,自己回去瞧便是了,大家也都惦记着你。”
杜月棠点着头,“是该回去看看的。”又见着来了这头大半天,便也打算回去,“既是这样,狗儿就在这明堂私塾上学,我这也才回来,好些人要打招呼,倒是喊你了表舅去,怕他也忙不过来,就先回去了。”
柴元歌知晓她忙,倒也没有强留,不过走的时候,下午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的柴湘玉和姚顺娘提着好几个打包好的食盒出来,“知道你忙,给你炸了许多干货,都是能放的,天热也不怕。”
杜月棠瞧着她两人的投喂,心中感动不已,果然还是家里好啊!只是此处离萱草巷子虽然是不远,但这么几个食盒,如今自己也没了马车,哪里能提过去?
正想推辞,自己拿两盒就行,柴元歌就过来了,“我送小姨过去吧。”
便是这样,杜月棠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得,只能带着大包小包回了巷子里。
没想到云水笙和七七都回来了,柴元歌与他们一同把食盒放去厨房,也说起话来。
杜月棠没看到苏折风和秦霄的身影,便知晓还没回来,又留柴元歌在这里吃晚饭,不过他却是推辞了,说明日有一场小考,今日还要回去温书。
好叫杜月棠后悔,“既是要小考,你今儿还浪费一天,我不该打扰你的,你快些回去吧。”
柴元歌不以为然道:“我这个学问就只有这么多,临时抱佛脚没有多大的意义,如今回去看书,也不过是温习一下而已,免得明日考试交了空白卷子。”
“怎么?你还自豪起来了?”杜月棠听了这话,只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欠,“行了,赶紧回去吧。”
他走了,杜月棠才问起云水笙,“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几天陪陪你爷奶,他们身体可都好?”
“好着呢!有两位哥哥成了亲,兴许年底我就做了小叔。”说起家里的事情,云水笙一脸的期待。
而七七早等着杜月棠说正经事情,这点云水笙是知晓的,所以回了话后,就去了灶房上。
杜月棠这才看朝七七,“有什么事情么?”
“试验田的事情,当初各隔了出来,分成小块,文青去瞧了,说租出去的意义不大,倒不如叫小姐直接雇些人来种划算。”七七连忙将文青的话转达。
是了,当时生怕窜了花粉,每一块田都专门修了独立水沟,而且田间相隔甚远,别人租了去,费时费力,肯定不愿意出什么钱。
但叫她恢复成普通的稻田,杜月棠又不愿意,谁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忽然又好了,到时候这试验田还能用呢!
于是便采取了文青的建议,但人上哪里雇去?落霞坞里各家有足够的田地,怕是忙不过来的。
便想那里既然是有个庄子的,如今反正也空着,便道:“也不必雇人了,叫他帮我留心,选些会种田的人,要老实些的。到时候安排到庄子上去,就专门负责这些田。”
说起来,杜月棠一开始觉得买人真是罪过,一点钱就将人一辈子买断了。
但如今想来,这其实变相可以说是铁饭碗。
比起自己那个时代招工,说是自由,然而却怕明天就丢了工作,而且每天最低八个小时起步的工作时间,饿了要自己去花钱买吃的,干完活休息要自找住的地方。
所以这样一对比,把人签了死契,不就等于给他们铁饭碗么?不怕失业,还管吃的管住的。
七七应着,见她沉思起来,不解地问:“小姐,还有什么问题么?”
杜月棠摇着头,“没有,只是想到别的事情。”
“哦。那还有城里各处田产房屋的进项,阿薄他们走后,也转交给了文青,他说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来对一下账。”七七想着,阿薄他们怕是不会回来了,最起码短时间不会,小姐这里许多事情,自己又不擅长管理账目,总不能样样都指望小姐亲自办。
便建议着:“小姐,要不每个月给文青两个钱,叫他来负责算了,左右这也不耽误他在牙行的活计。”
杜月棠点了点头,“这倒是行的,本来也是托给他来出租的,账目他做也成。”而且也打了几年的交道,他的账目自己瞧过,清晰明朗,没有什么问题。
这样说好,便打算等文青来时,问一问他。
又说了些杂事,秦霄和苏折风也回来了。
苏折风听得后院那猪饿得嗷嗷叫的,都开始拱圈门了,气得皱着脸问七七,“怎么回事?我不是和小徒弟打了招呼,我若是和公子回来得晚,叫他把猪喂了么?”
七七摇头,“我哪里晓得,小姐回来后,就和小姐说旁的事情,还没顾得上去后院。”但现在也不打算插手,便移步去灶房,与云水笙帮忙。
苏折风则骂骂咧咧朝着后院去。
秦霄则在杜月棠对面坐下,抬头望了望着满树的桂花,“明儿得抓紧摘些桂花,不然这头一茬就没了。”后面的,总觉得不如第一茬好。
杜月棠抬眼瞥了一眼,“明天喊老药师他们师徒来摘就成。”反正自己这家里是不养闲人的。一面问起秦霄,“今日都去过了?”
“嗯,除了江叔和大姑父家里,还约了阿衡出来,又见了几个旧时同窗。”只不过秦霄这些同窗年纪偏大,几乎都要成家立业了。
所以桌上他们问起自己何时娶妻时,秦霄也有点懵然,他当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好呢?反正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杜月棠的影子。
但感觉不成,从前自己可是放过话,往后要替她找个好夫婿。
可现在回头一想,上哪里给她找?世家子弟,中看不中用,平民书生,又过于清贫些。
阿棠不是说,嫁娶是两家人的事情,两个人的结合也是为了日子过得更好,属于一加一等于二。
所以要是找个清贫人家的子弟,那阿棠这不就是去养他们一大家子么?那不成,阿棠这些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至于世家子弟们,即便是能找到那么一两个能过眼的,但又过于高傲跋扈了些,阿棠这个公主身份,他们不愿意认。
他脑子里想着这些,下意识就脱口问起杜月棠,“你往后若是找个夫婿,要什么样子的才好?”
杜月棠一怔,有些意外,旋即忍不住笑起来,“怎么问起我这个了?”
“就是今日阿衡他们都在,好几个同窗都要成亲了。”秦霄一脸从容地回着,好似自己果真是纯属好奇一般。
“怎么?你莫不是也急了?”杜月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也是十七八的年纪了,想谈恋爱那是正常的,当下便也问,“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
秦霄摇头,面不改色的,“没有。你还没回我呢!”
可杜月棠觉得,成婚这个事情,离自己太远了,现在自己十六岁而已,虽然在这当朝已经算是大姑娘,但年纪轻轻就生孩子,遭罪不说,还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所以二十岁之前,她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不过要是直接和秦霄说,纵然是他这个人接受能力还挺广泛的,但也怕他觉得自己过于离经叛道了。
何况他也只是问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于是便笑道:“我啊,我喜欢好看的,肯定不能丑,不然将来的孩子生得就不美了,回头若是怪我给找了个丑爹怎么办?”
秦霄听了终于是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这是奔着给孩子找爹去的呗。”
“不然呢!”杜月棠心想难道自己往后嫁了人,能不生孩子么?
“还有呢?”秦霄又继续问。
“得会功夫,不求天下第一,但能保护得了我。再有,若是有钱就更好了,免得往后惦记我这三瓜两枣的。不过只有钱好像也不行,没得个靠山,有多少钱都存不住,你看那些个富商,没得靠山的有几个不是被养肥了就叫直接端了的,所以还得有权。”杜月棠越说就越发觉得不靠谱,这样的人打一百个灯笼都找不着。
最起码得拯救银河系。
于是直接泄气,“算了,我梦里想想就算了。”
秦霄也听得直皱眉头,这样的果然不好找。
倒是老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将她这话听了去,“你这要好看也好武功高强,还要有钱有权,这天底下哪里去找去?宫里那皇帝老儿倒是有权了,可是他没钱,听说国库里都是空荡荡的,耗子来了都要掉两滴泪。”而且还老不好看,武功也不怎样。
杜月棠被他忽然接话吓了一跳,“你是鬼么?走路悄无声息的。”
老药师在她身旁坐下,不理会她的责备,只继续道:“你也是仗着长得好看,什么都敢想。”
杜月棠有些气不过,“想想怎么了?又不花一分银子。对了,明日你带着徒弟把桂花都摘了,回头有大用。”
老药师抬头看了看这满树的桂花,“真是没有一点雅兴,好好的桂花挂在树上香喷喷的,你摘了作甚?”又抬头朝一脸认真沉思的秦霄看去,“怎么?你还真要给她去找这样的夫君?你要是能找着,我把这桌子吃了。”
“别,我怕卡了喉咙,回头还要阿棠拿钱找大夫给你治。”秦霄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却认真地思考起来,杜月棠要找的这夫婿,不是没有,但好像都在围着杜月柔转。
但围着杜月柔的,都是没有脑子的,没有脑子的玩意儿和一条青菜虫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那些人未必有自己好看,也没有自己武功高,学问也不如自己,就是这个钱嘛,自己是真没有,权的话,朝廷现在这个样子,参加科举没有多大的意义。
若是杜月棠不着急出嫁就好了。
于是便道:“其实阿棠,我是习武之人,实话告诉你,女子早早成婚,并非是什么好事情。”还不忘往桌底下踹了老药师一脚,然后问他,“你说是吧。”
老药师莫名其妙被踹,没反应过来,不过有时候他人实诚,“的确是没好处,骨骼都没长好,一成婚免不得就要生孩子,所以晚些成婚其实是好的,像是我们那边,最起码也是十八以后,但我看这中原汉人们,都早早就成了婚,十五岁一及笄就上花轿。”
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难过事情,叹气起来,“心肝宝贝一样在手心里捧着疼爱了十几年的闺女,就这样拱手送到别家去,伺候别家的人,你说你们这汉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话,作为女子,杜月棠听着心里颇为悲凉,“您老何故这样问?难道你们那里,女子不用出嫁么?”自己那个世界有走婚一说,但那是泸沽湖边上的摩梭人。
苗族里并未听说过,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孤陋寡闻了,毕竟苗族也分那么多支。
她的话,让老药师尘封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些后悔自责,“我第一次离开夜郎时,也是你们这般的年纪,在一对年近不惑的夫妻家里借宿,夫妻两个人极好的人,并未因为我是夜郎人就怠慢。后来我听得他们夫妻膝下无一儿半女,便替他们施针抓药,次年便生了个女儿来,真真如眼珠子一样疼爱,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是十五岁后,嫁了村里的人家,好好的一个娇娇女,开始挑粪插秧,伺候公婆男人,回一趟娘家看望爹娘,还要家里的男人同意,只三年就活活累死。
那个姑娘是自己看着出生看着长大,再看着嫁人,又看着她入殓。
最后就剩下一堆黄土,剩下她那伤心欲绝的一双白发老父母。
所以那时候老药师看着那对在女儿坟头前面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夫妻时,忍不住后悔,当年若是自己不替他们施针治病,那这个姑娘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受罪。
但更不解的,还是这夫妻既然疼爱女儿,为什么将女儿嫁出去?
当时他问,那对老夫妻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自来如此。
好一句自来如此!
他说罢,眼眶也有些红了,抬头问杜月棠和秦霄,“你们说,凭何一句自来如此,姑娘就要受这个罪?”问罢,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是过于偏激了些,压了压心头的愤怒和对世俗的不解,“其实,我也知道,这只是个个例,也不是所有的婆家都会磋磨儿媳妇的,只是这么多年了,我想起还是觉得心里不爽快。”
杜月棠也相当的不爽快。
老药师说的对,捧在手心的女儿,就因为一句‘自来如此’,就要给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人。
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么就因为一纸婚约成了别家的人?
于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决定了,往后我也要招婿上门。”
一听这个话,老药师顿时两眼冒着八卦之光,“你莫不是看上水笙了?我听得说他就是一心要做上门女婿的。”
秦霄也有些紧张地看着杜月棠,心想不应该,水笙是很美,但是和杜月棠方才说的那些条件,只符合了好看这一条。
还不如自己呢!自己最起码符合两条。
“瞎说什么,我拿水笙做弟弟看。”水笙男生女相,的确美得倾国倾城,但是白干鸡一样,爱不了一点,她还是喜欢那种会武功,有安全感的。
毕竟自己现在,也是个美人,虽然这一趟西域之行,是黑了瘦了些,但底子是在的。
所以身边还是得有个武功高强……
不对,她想着武功高强,下意识怎么想到的是秦霄?不过有他在,自己的确觉得安全感满满的,虽然他有时候也是极其不靠谱,但最起码从没有给自己掉过链子。
但话又说回来,兔子不吃窝边草。
可话又再说回来,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
不过一想到秦霄是实打实的十七岁少年,而自己穿越来的时候,虽然身体是八岁,但灵魂实际上是已经十七八岁了。
而那时候秦霄才九岁,这不就等于自己大了他好多嘛。
老牛要吃嫩草,也不是这样吃的。
心里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忽然听着人叫自己,猛地一看,只见老药师眯着眼,拿他那双老手在自己眼前晃悠。
“你干嘛?”杜月棠不解地问,只觉得自己的脸热热的,一面扭头找蒲扇。
“不是,你有没有认真听我和秦霄说话,怎么聊着天还走神了?”老药师皱着眉头问她。
秦霄见杜月棠找东西,下意识便觉得她是在找蒲扇,拿起本是要递给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手就不听使唤朝她摇起来。
而感觉到一阵凉风吹来的杜月棠,察觉是秦霄在给自己摇扇子,脸上的滚烫不但没有退却半分,反而越发燥热了,此刻只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真不是人,怎么能打秦霄的主意呢?
只赶紧起身,“那什么,我去看看他们今晚烧什么菜。”
老药师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秦霄继续给自己扇着扇子,“不知道。”
“嫌热不去河房乘凉,反而往灶房跑,奇奇怪怪。”老药师也起身,背着手朝灶房去,嘴里也念叨着,“水笙这孩子厨艺好啊,昨天烧的那鱼就好吃,今天也不知做什么好吃的。”
秦霄没动,继续摇着扇子,琢磨着怎么赚钱。他现在符合两条,而且听杜月棠的意思,不会早早嫁人,那自己也就是有机会的。
先想法子赚钱。
但是来钱快,无非不过是杀人越货。
于是回头夜里偷偷找七七,“那些杀手阁,你还有消息么?”
半夜被他叫醒的七七一下没了瞌睡,“你想杀谁?”问罢,想到秦霄就那三瓜两枣的私房钱,“你别想了,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价格实在高,你最普通的单都下不了。”
“你误会了,是我想接单。”秦霄平静地说着。
“你去赌坊耍钱了?欠了多少?”七七又被吓了一跳,要不是现在夜深人静,怕惊动其他人,她都要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