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夏风逐暑盼年丰
日月迁流,不觉已过数日,小暑倏然而过,天气越发炎热起来。
杜月棠将近三百斤的红薯,从西域月亮城带到这平河县来,一个都没舍得吃,去岁就一直存封在泥洞里,如今所培育的红薯苗,家里和大弯子加起来,零零总总的,大约是有八亩左右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回,地都是选择红薯最喜的沙瓤土,后期的施肥和锄草肯定是一点不会落下,如此一来,这将近八亩的红薯地,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保底也是一万七千斤左右的红薯。
想到这里,她心情就不错,见老药师坐在院子里的栾树下分拣刚挖回来的香附子,便过去帮忙。
老药师瞥了她一眼,只觉得稀奇得很,“你捡着钱了,这样好心来帮我。”
杜月棠捡起一支凑近鼻间闻了闻,她是特别喜欢这个香附子的味道,觉得很香,这个时候田间稻里全是这个味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我好意来帮你,你就非得要给我找理由,难道我就不能因为勤快帮你么?”
“呵,你勤快是不假,但又没勤快到我头上来。”老药师不以为然地笑着,一面看着这些香附子,都觉得是真金白银,嘴里少不得是埋怨起小徒弟,“这孽徒也是,去年他早早和你们一同来村子里,明知田埂间全是香附子,也不提醒老头子我一声,白白损失了好大一笔银子。”
杜月棠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拿去卖的,“你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卖了村里人那么多除虫药,怎么还没钱?衣食住行全是自己这里出,他一个子儿不拿。
“你莫管,反正没有白花。”老药师搪塞着,一面转过话题,“这会儿山螃蟹肥了,晚上叫他们几个年轻人去抓些来下酒呗。”
杜月棠正想说想吃自己去抓,反正夜里那山螃蟹都出来了,全趴在溪边的石头上,一抓一个准,要不了多久小半桶就有了。
外头却忽传来陈菱角满是无奈的埋怨声:“老爷子,您要挖香附子就挖,你怎还把我家田埂都挖塌了去,田水都干了,这天又这样大,地里的稻谷都晒蔫了。”
杜月棠一听,一点没有怀疑陈菱角诬告,毕竟老药师做的混账事情也不少,当即朝他瞪了过去。
老药师却是急得起身,连忙自证清白替自己辩解:“哎,陈家三丫头你这个话我可不爱听,我是去田埂上挖药了,但你怎么知道你田埂是我挖垮的?我老头子也是活了一把年岁,怎么可能高低不分?能做这种混账事情?再何况这俗话说得好,抓人抓脏,你凭啥就说是我老头子?”
陈菱角气得脸都红了,“你还说不是你?不是你,你急什么?我说一句,你就和我长篇大论起来。”
“你这个话说的,我都被你冤枉了,还不准许我辩解,难不成就只能同那话本子里一样,说劳什子的清者自清,不曾做过?”老药师见她竟不相信自己,并不比陈菱角冷静,当下就跳起来。
两人这一争辩,也是把家里其余的人都惊动过来了。
阿酱一个箭步跑来,挡在两人的中间,赶紧劝着:“这邻里邻舍的,都别急,大家都冷静冷静。”说罢,只赶紧朝陈菱角拍着胸脯道:“陈三姐,你不信老药师,总归信我吧?他这些香附子,是我一同去挖的,并不曾伤了谁家的田埂。”
阿酱每月领着不菲的月钱,但发现除了偶尔有些忙碌之外,其余的时候都是躺平,这月钱拿得有些心虚,更怕哪天杜月棠这个主子忽然反应过来白养着他,给开了去。
毕竟自己也不如表哥那般厉害,什么都能抓一把,就是个跑腿的。
所以这得空的时候,家里谁要帮忙立马就去,简直就像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的勤快,也是村里有目共睹的。
眼下陈菱角听得了他的话,也有些动摇,“当真如此?可是我问了村里人,说就看着老药师在田间挖药草。”不然她也不会找来了。
老药师却听得阿酱给自己作了证,只觉得浑身的冤屈终于有地伸了,连忙朝杜月棠道:“你瞧瞧,我还给她姐抓药调理身体,她就这样听风是雨,来冤枉我的。”
杜月棠坐在原地继续整理药草,并不是很想管,毕竟老药师有时候不分轻重做了许多事情,以至于口碑这一块是差了些。
也是这样,陈菱角听得村里人的话,才没去考证就来找他。
如今见他找自己评理,只没好气道:“让你平时不行好事情。”旋即才朝陈菱角看去,“阿酱向来正直,必然不会替他作假。你田里的稻子没事吧?”
陈菱角回着:“发现得还算是及时,等日暮就立即引水进去。”
至于此刻为何不立即引水,只因天上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这会儿水进去,地里是烫的,到时候一综合,水温上来,反而会坏了田里的稻子。
所以要等日暮后,田里的温度下来了,再放水进去。
这厢给老药师赔了个不是,就去砍木桩修田埂去了。
老药师心里闷闷不乐的,只说凭啥不去找挖田埂的人了?香附子也不挑,说不愿意背这个黑锅,要去找真正的贼人,径直朝着村口那老枫杨树下去,找人打听。
直至暮色降临,他那一地的香附子杜月棠他们给收拾好了,他才回来,说是找到了挖田埂的,是村里几个几个混小子,因是昨天夜幕的时候听着那里传来田鸡的叫声,便料定那田埂里藏了田鸡,果然寻着了个洞口,一路挖进去,没留意把田埂给挖通了。
然后都有些被吓着,提着小锄头就赶紧跑回村子来。
不想那漏水的地方越冲越大,直接把陈菱角家的田埂给冲垮了。
他这会儿冤屈洗清了,心情好得很,一人给了一瓶解毒丸。
等着快晚饭的时候,陈菱角来赔罪道歉,还带了几只田鸡来,说是给他炖了吃赔罪。
老药师才高兴起来,叫水笙拿去加餐晚上吃,还要多放辣子。
不想就几只石蛙没叫他们吃尽兴,过了晚饭,老药师那里便张罗着,叫了小徒弟阿酱两个,一同和他去河边抓田鸡。
夏秋两季的乡下,有时候夜里比白日还要热闹。
那蛐蛐声里,田间地头不知又平添了多少脚步声,大人小孩都有,就在村子里的小溪水塘边抓萤火虫的,或是直接像是老药师他们这样,去河边抓田鸡捞虾子,要么就是沿着山上下来的溪流一路往上抓山螃蟹的。
因此知道外头人多,子夜时分前都无甚大碍,他们要去便去,即便是真遇着了毒蛇,运气不好的是人还是毒蛇,真说不清楚呢!
所以杜月棠便不管他们,只掌灯把棉花西瓜玉米该有的记录都给写下来。
老话还是说的对,什么好记性都比不过这烂笔头,这些庄稼各个阶段的变化都要给记录下来,等收成的时候也好总结,看看是哪里不对,或是明年还能拿来做对比。
反正是有大用处。
七七推门进来,给她端了一杯薄荷饮,“水笙才煮的,小姐喝一杯去去暑气。”又将窗户推开了些,把窗纱放下来,“老药师那驱蚊虫虽是效果不错,但总是有漏网之鱼,小姐还是要用窗纱才是。”
杜月棠倒没有留意,吃过晚饭后进来点了驱蚊香就没再管了。
不过如今听得七七的话,便顺口问道:“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听水笙说,要和老药师一同做驱蚊的香卖,那可要抓紧。”若是这个月做出成品来,还有几个月的赚头。
七七自然是知晓的,“普通的艾草香味,世面上就有,货郎那里更是便宜,赚不了几个钱。可要掩住这艾草味道,添上其他的香味,还有这驱虫之效,所需要的香料又多的离谱,还是不划算,所以我看他们商量下来,未必会添新品。我看倒不如把心思都放在小姐你教的香皂上,这个成本不算高。”
话说栾月梨他们那颜脂铺子里,发展得很快,品种众多,如今已经开始做起香皂。
当然方子是杜月棠所提供的,他们几个又给另外单独拟了一份合同来,给杜月棠分红。
正说着,大门外面又一阵闹哄哄的。
七七不禁皱起眉头来,“今儿什么日子?”快步朝着窗口走去,拉开窗纱一瞧,透过院子里那高矮不已的农作物和花草,只见水笙已经去开门。
随即就听得有村里的婶子哭喊,说是家里的孩子被蛇咬了,来找老药师。
杜月棠听得了,不敢耽搁,只叫七七去拎老药师回来。
如此,又一番闹腾,果然是到了子夜时分,这才得以歇下去。
翌日一早,汪老汉带着几个儿子牵着几头骡子,驮着早上还带着露水的西瓜来村口,阿酱早在那里等着,直接装上了船,带着汪大便去往王家集卖西瓜。
杜月棠今年是打算种两季西瓜,如此争取明年能吃上无籽西瓜,所以这西瓜熟得早,如今正是丰收之际,除了自己留种的,还有许多吃不完,村里人称了些尝鲜后,余下的就只能往王家集卖去。
这当头王家集正是外面来收夏蚕茧的商人,所以那一船西瓜才到王家集渡口就被围住了。
其实莫说平河县了,就是现在整个大乾,其实种植西瓜的人家不少,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庄子上都是有种植的。
奈何这瓜不是人人种的都保熟,更何况还是杜月棠家这样沙瓤甜红皮薄一样都不落下的。
而且今年又是早瓜,还因着商州那飓风的缘故,今年都没是果子上市,大家想吃点水果解馋,选择并不多,所以不到中午一船西瓜就卖了个干净。
但这还不得闲,还有地里的各类辣椒瓜豆,根本就吃不完。
于是这下午些,两人又摇着船去王家集。
而杜月棠家这院子里,糟辣椒都已经剁了,干辣椒也晒了,还是粮满为患。她自己看着都发愁,决定明年还是少种一些。
但又怕到时候天气不好,收获不成,反而又不够吃。
这会儿水笙又在西边洗坛子,准备泡辣椒和豇豆,老木的媳妇在那里帮他的忙。
两人见杜月棠戴着斗篷又要出门去,少不得是要问:“这样大的太阳,小姐出去作甚?”
“田里看一看。”杜月棠其实是想去看看那荷塘边上的早芋,这会儿是不是能挖了,若是可行的话,芋圆奶茶这两日就能喝上了。
而且这天气炎热,坐在家里实在是犯困,倒不如出去走一走。
不想她这去一趟回来,却见家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子,她也是习武之人,一眼就判断出来对方的武功并不低,还是那种训练有素之人。
心中正防备着,忽然房门一开,七七从中疾步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有贵客来了。”
“贵客?”杜月棠一下还真没法辨别这个贵客有多贵?好奇不已,只下意识朝院子里瞧去,好似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又惊又喜,“国公爷!”
她这院子里,仍旧和萱草巷子那里一样,没有什么布局可言,就中间很朴实地一分为二,一头作为院坝,一边就种满了农作物。
如今只见王老爷子也不畏这烈日,一脸激动地打量着这满地的庄稼。
听得杜月棠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看起来精神不错,脚步快捷,迎了出来,“丫头,你快与我说说,为何一样的种子,怎我那种出来的就不如你这里?”
杜月棠这院子里种植的农作物,除去施肥锄草之外,还要打芽,必要的时候手动授粉。
很多人都舍不得打芽,生怕给掐坏了,又或许下手太狠,反而坏了苗。
更有那施肥,不是所有的庄稼需求都一样,所以杜月棠会根据每一种农作物的变化而配比肥料。
现代那些肯定是没有的,但是基本都是能找到平替来代替。
而大家根本就不明白,瓜豆结得少缺了什么,或是只开花不结果又是什么缘由?又或者结了果,却等不得成熟就坏掉。
所以,杜月棠三言两语是跟他说不清楚的,反而只见他一个人来,王衡之也没在,很是担心,“您老人家自己来的?”就带了外面那两个护卫么?
王老爷子这才想起厅里还有人,连忙朝那头看去,“庄稼的事情,先不提,里面还有人等着你。”
他这样小心翼翼起来,杜月棠几乎一下就想到了里面的是谁。
可是她却没有一点的欣喜,最起码不如初见时候的那种期待心情了。
太子谋反也许是真的,皇后给自己这几个人里,有因此被牵连的,也能理解,但是试验田的毁坏,大批刚培养起来的人忽然就解散。
杜月棠不懂政治,也不想知道皇帝忽然变得糊涂多疑,是因为什么,是假装的也好,是政治必要也罢了,她不好奇。
不管当时是不是真的为了保护自己,才将试验田结束了,可是杜月棠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这是封建时代,所以她还要感恩戴德。
因此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心态后,杜月棠顿时就挂上了笑容,与王老爷子一同踏入厅中。
可一进厅中,杜月棠就觉得这厅里的气氛实在是不对劲,抬头一看,但见公孙皇后红着一双眼睛,整个人微微发着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盯着在给她奉茶的水笙,甚至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惶恐。
反观水笙,就这样站在那里,垂着头还捧着茶,一言不语。
“夫人。”王老爷子立即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出声唤。
公孙皇后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可是目光却始终不肯从水笙的身上离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她抬起手,朝一脸紧张的王老爷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带着杜月棠退出去。
王老爷子心中不解,但还是照办,反正有暗卫在,也不怕出什么事情。
可没想到这时候水笙竟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很是平静:“您不用叫他们出去,我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就知道也许有一日,会让人认出来,只是没有想到会是您。”
一句话,就将杜月棠和王老爷子给留住了。
两人都惊讶地望过去。
一时竟然猜不透,水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公孙皇后的身份?若是知道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可若是不知道,他这个话又是什么意思?
而公孙皇后已经哭出声来,“你,你一直知道自己是谁?”声音破碎干涩,几乎听不真切。
“我知道,我也不怨你们。”他自然是记得的,谁都没有错,可自己只是个俗人,会自私,不想被牺牲。水里那样凉,那样冷,他气都喘不过来,被冲来撞去的。
他的话,让公孙皇后那无声滚滚而落的泪水骤然一停,眼里露出几分光芒,“那……”
可还没等她话说出口,就被水笙给无情打断了:“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赵王的小儿子,早就死了,如今活着的是落霞坞农户的云水笙,那个被云家人宠爱着长大的云水笙。
他在家里没得到的偏爱,云家人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