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风灾方歇遇生离
其余人听得前几日的风是因那商州海上飓风的缘故,好歹知道是有个来路,不是什么妖风,都松了口气。
只抓紧将剩余的玉米都扶起来扎稳当。
而他们这里忙得热火朝天,村里人家亦是如此,葡萄架子被吹倒,但大家不死心,觉得现在重新搭上,兴许秋日里还能有些收获。
故而除了要拆除吹坏的葡萄架,还要解下缠绕在旧架子上的葡萄枝,断裂的需要清理掉,又要重新搭架子。
因此就是陈木柳也拖着病歪歪的身体,把小兜儿带着一起到地里帮忙。
她如今做不了重活,就拿了个草垫子坐在地里,解架子上葡萄枝,余下那要下力气的,比如砍树枝,扛木头,都是陈菱角和黑子在做。
为了节约时间,争分夺秒让这些葡萄树早日恢复,陈菱角更是夜里点着灯做了些饼子做干粮,因此如今午时也不回去,小兜儿睡着了就把他塞在背篓里睡。
也是如此,那伏厌疾忽然早产,哪怕知道陈木柳如今已经做不了这接生的活计了,陈策还是赶紧去她家找。
却不想扑了个空,听得是在山上,在知晓一去一来也赶不及,索性又回了村子里,找人帮忙去王家集请稳婆。
孙赤脚那里也在山上收拾葡萄地,老药师在大弯子。
村里几乎没有闲人,都在收拾风灾后的烂摊子,连这会儿想找老药师,都只能亲自来山里请。
可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一言难尽,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子。
好巧不巧的,老药师下午些,拉着小徒弟和汪三一起进了山里去,只因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起商州的飓风,然后扯到了山里,自然就要提起山里都有些什么药材。
汪三便提起那长在百米老树上的石斛,爬又爬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瞧着,也不知如今这风吹来,是否能吹下些许?
老药师一听,无论如何都要去,不然就觉得自己简直错了个百两银子。
汪三只得带他去。
因此陈策跑来,便扑了个空儿。
听得老药师进山之时,他整个人都软绵绵跌坐在地上,满脸的绝望。
杜月棠赶紧喊了汪大媳妇给他倒了杯热水喝下去,“你不要发愣了,你娘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又牵了头骡子来,喊他骑着回去。
自己这里洗了把脸,也没顾得上换干净衣裳和鞋子,带着一身泥就赶紧往村子里赶。
却见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伏家那边生怕伏厌疾受风灾之累,不放心来瞧,还带了个稳婆来。
有这个稳婆在,杜月棠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本以为是十拿九稳,而且算起时间来,伏厌疾这也才发动一个多时辰而已。
却给忘记了,她这是早产。
因此当稳婆满是鲜血从中出来白着脸问伏夫人,“夫人,小姐这是头胎,又是早产,胎位还不正,怕是不成了。”
伏夫人一听,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顿时就晕死了过去。
杜月棠和郑和尚赶紧去扶。
那稳婆见此,又看朝脸色苍白的陈策,“姑爷你拿个主意吧,要是现在让我动手,孩子能活,可拖下去,大人孩子都留不住。”
这根本就不是保大保小的问题,而是大人根本就已经保不住了,小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可此刻的陈策只觉得如遭雷击,整个人木然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稳婆的话。
急得稳婆又喊:“姑爷!”见没反应只赶紧朝杜月棠他们这里来,“夫人啊,你给一句话!”
可是伏夫人还晕着,郑和尚那里掐了人中也没反应,这会儿正在灌热茶。
也不知是被热茶呛着还是烫着,伏夫人剧烈咳嗽着醒来,入目看到稳婆一双血淋淋的手,便悲戚地哭起来,“儿啊,儿啊,我的儿啊!”
稳婆急得无法,赶紧将方才同陈策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伏夫人这会儿满眼都是女儿,哪里听得进去,只呜呜咽咽地哭,挣扎着跌跌撞撞进了产房去。
正好迎上满脸泪水,焦急不已的芳姑,“老夫人,夫人怕是不行了。”
“啪!”但话音刚落,迎面就挨了伏夫人一个巴掌。
伏夫人打完,直奔女儿床榻前。
杜月棠在外头,只闻着那刺鼻的浓郁血腥味,心惊胆颤的,想要进去帮忙,却被郑和尚一把拉住,“阿棠丫头,你莫要去添乱,你什么都不懂。”
也是这当头,陈策挤了进去,郑和尚拦都拦不及。
包氏这会儿也赶来了,身上仍旧和杜月棠相差无异,显然也是才从地里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杜月棠赶紧把稳婆方才那话给说了。
包氏一听,重重叹了口气,“那八成是不行了。”一面又掐着手算,正好是八个月,不禁更是绝望:“七活八不活,真真是不成了。”
又念叨着,“好好的个人,怎么就忽然早产了?”
话音刚落,里面只传来一阵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杜月棠听出来了,是伏厌疾的声音。
她这声音急促而起,又快速而落,紧接着一阵猫儿一样的婴孩哭啼声从屋子里传来,不过很快就被伏夫人和陈策他们的哭声给盖了过去。
杜月棠吓得一脸惨白,头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了生孩子的恐怖,有气无力地跌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郑和尚只不住的叹气,包氏则脱了自己那脏外衣,便推门进去。
不多会儿,抱着个猫儿一样的婴孩出来。
孩子终究是没足月,红红的皱巴巴的,呼吸也十分虚弱。
郑和尚见了,赶紧就去推隔壁的门,“外头有风,快抱进去,我去村里挤奶。”村里谁家有羊,他心里有数,这会儿也顾不上通知主人家了,只赶紧夺步出门去挤羊奶。
杜月棠跟到门边,想到一墙之隔的伏厌疾这会儿大抵已经没了生机,心里突突的,很是害怕。
她见过很多死人,可是这样死的头一回看到,有可能自己往后还会经历。
“婶子,我能做点什么?”她朝着屋子里的包氏问。
包氏声音很是疲惫,“你去他们灶上烧些热水吧。”孩子是用不上了,可伏厌疾那里,总要给她清理一回,叫她干干净净的走。
杜月棠应了声,到了陈策家灶上,才烧着火,七七就赶来了,抢了柴火过去,“小姐我来吧,你边上歇一歇,或是先回家洗漱换衣裳。”
七七虽不知全貌,但听到了那紧闭着的房门里传出来的浓烈血腥味和男女混杂的悲戚哭声。
又想到来时听汪婆子说什么八月婴孩难养活的话,便以为是伏厌疾这一胎没养下来。
殊不知,是那伏厌疾人直接没了。
很快热水就烧好了,郑和尚也挤了羊奶来,直奔灶房看到杜月棠主仆在,把庵里找来的纱布和羊奶递给她们两个:“先把毛和草屑过滤了,再煮开。”然后便去陈策那里敲门。
七七一看这羊奶,忽然意识到自己猜错了,眼里满是惊恐之色,“小姐,这……”
“大人没了,孩子也虚弱得很。”杜月棠回着,去找了一口小砂锅来,准备先过滤羊奶。
七七回过神来,只觉得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前几日咱们去大弯子时,瞧她还好好的。”那会儿大家从这村口路过,她就坐在方大寸家铺子门前吃着酸梅子,还和大家打招呼呢。
“是啊。”杜月棠也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忍不住朝芳姑身上想。
接下来一片沉默,两人默契过滤了羊奶,煮沸又凉了会儿,温度差不多了,便送去给包氏。
包氏拿了勺子一点点地喂,可是孩子每一次瞧着是吃进去了,下一刻又从嘴角漏出来,好似不会吞咽一般,可将她急得不行,只朝杜月棠道:“去看看王家集那边大夫来了没。”
大人不需要了,可这孩子没个大夫来掌一掌眼,包氏心里也没谱。
又喊着七七:“你去看看隔壁,让他们好歹来个人看一眼孩子。”
两人纷纷应了声,七七到隔壁敲门,片刻后是陈策来开的门,眼睛通红声音沙哑,“怎么了?”
“包婶子叫你们去看看孩子。”七七回着。
陈策应了一声,却是转身回了屋子里去。
七七往里探了一眼,只见那床上血淋淋的,芳姑和伏夫人哭得一塌糊涂,只有稳婆在继续清理,于是便喊住陈策,“灶房里,烧了许多热水,可要送些过来?”
陈策木木地点着头,行尸走肉一样朝着床前去。
七七将热水送来,稳婆也收拾得差不多从中出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休息,一面叹道:“可怜啊。”又问七七,“孩子有吃的没?”
“郑和尚去挤了羊奶来。”七七回着,才发现郑和尚不在屋子里。
这时候只听稳婆说,“你们村的和尚倒是个实心肠的,找奶又找人的。”
原来郑和尚这会儿去村子里请人帮忙了,毕竟人都死了,丧事肯定是要操办的,现在陈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指望不了他来做主。
这厢说着,只听得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旋即七七就跑了进来,“大夫来了。”
大夫气虚喘喘的,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方大寸。
包氏在屋子里听得动静,连忙把大夫请进去瞧孩子。
一行人就眼巴巴在外头等着,或时不时地给陈策他们这头换干净热水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大夫摇着头从屋子里出来,脸色很是不好。
“大夫,孩子怎样?”方大寸连忙迎上去问。
大夫叹了口气,“养着吧,就看造化了。”虽如此说,还是给开了药方子,说让温养,能吃得下去这药,就有两三成的活路。
吃不下去,那就没得法子,任由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济于事。
众人一听这个话,难免是心生恻隐,可怜那才出生的孩子。
方大寸这里帮忙垫付了药费和船费,送了大夫离开,那厢郑和尚也通知了不少人。
只是大家都才从地里回来,都是没来得及换衣裳。
伏夫人叫芳姑扶着出来,这会儿才去瞧孩子,听得大夫说吃不下药就没得救,又哭了一场。
杜月棠见人多了,便也趁机回家去洗漱换衣裳,等过来之际,听得人说孩子奶没吃,药也吞不下去,这会儿气都快没了,伏夫人和陈策都放弃了。
就那芳姑不肯信,这会儿还在抱着喂。
院子里气氛一片低迷,可这该料理的后事还是要料理,大家张罗着,很快场子就铺好,就近在王家集请了做法念经的道士来,一切香火纸烛在方大寸家铺子里拿现成的。
很快,这灵堂就摆好,只是棺材却还没得个着落。
毕竟都是正值青春的年轻人,哪个会早早准备寿木?所以到了第二天,才在王家集高价买到一副别人家定好的,将伏厌疾给入殓了。
陈家人也终于赶来了。
丧事总共操办了五天,伏厌疾这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入了黄土去。
大家这几天只忙着她的丧事,那孩子就由芳姑继续养着,还没断气,听说竟能吃得下小半碗的奶了。
连老药师听闻了都说出奇,也不知那芳姑如何喂的。
奶能吃,药自然也就能吃。
可是才没了女儿的伏夫人去瞧了那孩子,始终接受不了因为这个孩子,自己没了女儿,加上那孩子听说有一只手也是六个手指,她就更不愿意看到了。
只说这样更叫她容易想起早产而亡的女儿。
喊了陈策到跟前去,“孩子能养就让芳姑养着,若是不成了,往后你要续一个,我们也无二话说。可若孩子还在,你若是敢往屋子里领人,我们伏家不饶你。”
杜月棠当时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个话奇怪得很,他们家何故这样爱戴芳姑?按理正常情况下,伏厌疾忽然早产,不是该怀疑芳姑么?可怎么孩子交给芳姑养就算了,还不准许陈策续弦。
但别人家的事情,也不好去打听,而且伏厌疾究竟如何早产就没了的,伏家都不去追究,他们一个外人又操什么心?
不过因着伏厌疾这个事情,村子里难免是有不少闲话传出来,只说是村子里这些个人家,就应当要本份,万学不得什么地主老爷娶小老婆进门的。
这不,家里的家神菩萨就只能容得下一当家的女人,多的那一个,老天爷自会想法子给收走。
杜月棠不知道他们这些个传言是根据什么总结而来的,但这纳妾收通房的风气,的确是要不得。
不然才好些的家里,突然多了个女人出来,到时候资源分配得不均匀,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都是小的,就怕闹出人命来。
村里人忙,山上的葡萄地才忙好,田里的稻子又要薅草施肥,很快陈策家的事情也没多少人在议论了,只不过有时候芳姑把孩子抱到村口晒太阳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会去瞧一眼。
觉得她能把孩子养活,也是有本事的。
这日杜月棠从大弯子回来,七七忽然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边:“小姐,你不是好奇那伏夫人怎么如此爱戴芳姑么?你必定想不到,我都查到了什么?”
杜月棠当时的确很疑惑,纵使那芳姑是伏夫人买回来的,但也不至于如此信任吧?她爬了女婿的床,不责骂就算了,居然留下做了通房。
女儿难产,也不疑心这个照顾女儿的芳姑,最后竟然还把伏厌疾的孩子给芳姑养,走的时候还不准陈策续弦。
这不明摆着让芳姑做家里的女主人了嘛。
但这一忙,杜月棠早就把这一茬忘记了,而且近来陈家那边的人时常过来,都想占便宜,让芳姑给赶走了。
杜月棠瞧了,觉得这芳姑其实也还好,不然陈策肯定守不住手里的钱。
忽听得七七说去查,一时意外不已,“查到了什么?”
只见七七一脸神秘兮兮说道:“这伏夫人嫁到伏家之前,嫁过人的,不过男人半年就没了,她就回了娘家,却不知这时候偷偷生下亡夫的女儿。”
听到这里,杜月棠只觉得狗血不已,“你别和我说,这芳姑是她的女儿?”
没想到七七还真点着头,“小姐你真聪明,怎么一下就猜着了。可惜命不好,家里不敢叫人知道伏夫人有孩子,就抱给了别人养,但这芳姑的命不好,养父养母死得早,她还没及笄就叫大伯虚报了四五岁,许给了前夫家。”
虽生了一儿一女,但前夫命不好,病死了,族里欺她背后没娘家撑腰,把她卖了,一双儿女也惨死。
“所以伏夫人认出芳姑了?”如果是这样,那伏夫人对芳姑的偏爱,就都说得通了。
“自是认出了,只是芳姑并不知晓,如今对伏夫人是感恩戴德,拿她做再生父母。”七七都生了想将此事捅破的心思。
杜月棠猜测,伏厌疾八成也不知道,不然的话她怎么可能把芳姑留家里,还做了自家男人的通房?
伏厌疾可以接受陈策有通房,但绝对无法接受得了姐妹俩侍一夫。
这会儿只觉得心中惊涛骇浪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心情,正想叮嘱七七把这个事情烂在肚子里,莫要再提了。
不然芳姑往后又该活在仇恨里了。
她此刻有多敬爱伏夫人,知道真相后,就有多恨伏夫人,怕连带现在这个孩子都憎恨上了。
却听七七又说道:“还有,陈策他娘子有妊娠消渴之症,估摸就是因这个病忽然难产的。”
妊娠糖尿病?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忽然难产就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