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相看未料藏狼子
卫国公的速度快,头一天才说,第二天他给汪家晚辈们找的武师傅就过来了。
又因是他的人,要教的也主要是汪家人,杜月棠便给安排住在大弯子里。
这日一早杜月棠起来练剑,正准备去沐浴换衣裳,待吃过了早饭就往大弯子去,便见陈木柳牵着小兜儿来找,“阿棠你今日抽个空儿,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杜月棠蹲下身,捏了捏小兜儿胖乎乎的脸颊。
“是前几日我舅舅他们就相中了一个外地来的行商,本来也小有家资,只是运气不好,五月份商州风灾的时候,他一艘船的货全掉水里了,又打捞不上来,故而赔了个倾家荡产的,房屋田地都典当了,孤身一个来咱们这边收葡萄。”陈木柳说到此,想起今年山上的葡萄也因这风灾损失了不少,虽后来也挂果,但不如去年十分之一,且还熟得晚。
如今已是秋天,太阳是一日不如一日,葡萄就算是熟了,只怕到时候也是酸的,卖不了去年的好价钱。
所以忍不住叹了口气:“咱们葡萄没好收成,他的计划也打了水漂,银子还叫人摸了去,真真是无依无靠了,我二舅见他可怜,年轻也生得英俊,便想到了说给菱角儿做男人。”
杜月棠闻言抬起头来,“那这人运道也忒差了些。”
陈木柳苦笑,“他若运道好,家资丰厚,便不会来咱们这等小地方,也不会叫我二舅给遇着了。”
话音刚落,老药师的八哥鸟就先嚎起来:“倒霉鬼倒霉鬼!”
两人寻声望过去,只见老药师提着八哥鸟正过来,“陈二姐,你小妹年纪也不大,你急个什么劲儿?何况我这鸟儿说的没错,这真是个倒霉鬼,既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连一点银钱都看不住,还让人偷了去?”
他也许只是随口吐槽,可杜月棠却给听进了心里去,也连忙提醒陈木柳道:“老药师的话虽不好听,却也说到点子上了,做大生意的哪个没有一点心眼子?他却能把最后的家底都叫人偷了去,实在不该。”
大抵是被那向和尚家骗过,折腾了几回,陈木柳还专门跑到他们家大门口去上吊。所以杜月棠这话一说,陈木柳警惕心顿时就起了,“你们说的有理,只是那人如今住在我二舅家,白日就在我二舅的摊位上帮忙,很是勤快,把我二舅他们哄得十分喜欢,这才一再劝我和菱角儿的。”
但因这前几天都是秋闱的时间,陈木柳琢磨着杜月棠怕也没有心思帮忙,因此便把时间定在了今日。
老药师把鸟笼子往栾树上一挂,“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个骡子是个马,你去拉来遛一遛的,咱们村里十几二十个老家伙,难道这么多双眼睛还给你瞧不透?”
“人已经来了,兴许一会儿就到,我二舅带着过来。”陈木柳连忙回着。
于是老药师赶紧催促杜月棠去换衣裳,自己则随便对付了一口,就带着八哥鸟去陈木柳家。
杜月棠瞧了,只觉得老药师今日格外的热情,少不得疑惑,问着小徒弟,“你师父今儿怎么如此好心?”
小徒弟一大堆活计,想凑热闹也没得空,“他上上个月不是夜里去河边捞虾子,捡了个巴掌大的乌龟壳嘛。”
杜月棠自然记得,老药师说那就是现成的龙骨,当时高兴了好几天。“所以和这乌龟壳有什么关系?”
“有,他前两日翻出来了,忽然就迷上了卜卦,捡了几枚铜钱放在龟壳里摇,昨天不宜出门,今日估摸是叫他行好事。”小徒弟给解释着。
这个事情还真是老药师能做出来的,只是他如此恣意行事,叫杜月棠有些好笑又羡慕,“行了,我就不吃了,先过去等着。”又喊了木娟儿帮自己床单帐子拆来洗了,怕过些天没得好太阳。
两家离得近,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一进门就见老药师大爷一样靠在躺椅上,鸟笼子就挂在头上的香橼树枝上,一人一鸟正在斗嘴。
见着杜月棠进来,便赶紧道:“我方才来又听他们说了一嘴,越发觉得这个劳什子的王生不是好人,不信咱俩打赌。”
“不赌。”杜月棠一口回绝,在一旁的竹椅坐下。
“你好没意思。”老药师有些失望,然后继续和八哥鸟吵架。
屋子里的陈家姐妹听得杜月棠的声音,迎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作为今日的主角,陈菱角并没有半点的期待,在杜月棠对面坐下,“我都已经打定主意了,等秋收完了,就去县里的牙行里挑一个好的,我舅他们偏不可肯。”
招赘要钱,还不如拿这钱去直接买一个,卖身契捏手里,将来也不怕个什么。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一手握着香橼,快速切成小块,直接放入身前的小铜锅里,随即舀了一瓢水进去,便拿着小石杵往里舂,一时间带着酸甜的香味四散开来。
杜月棠凑了过去,心想这就是简陋版的柠檬茶了。
陈菱角速度快,给她和老药师一人倒了一杯,便没剩下什么了。
“不给你舅他们再备些?”杜月棠见她要把家什伙收下去,连忙问。
“不了,他们喝不来果茶,灶房里烧了水,回头人来了,给他们泡茶喝。”说着只觉得便宜了那个王生,自家这茶出了十柳村,哪里还能喝得到?
杜月棠见她已先入为主不喜王生,心想这样也好,不然听得陈二舅他们介绍起这王生样样好,要是一时迷了眼,也没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来。
于是便没有多说什么。
大约也就是他们这才喝完了香橼果茶,就听得陈二舅的吆喝声,喜气洋洋的,显然他是真满意这个王生。
杜月棠和老药师一同起身,隔着她家这并不算高的院墙,已能瞧见人从香橼树林里过来了,只见除了陈二舅夫妻之外,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陈木柳的表哥,一个面生的,想来就是这个王生了。
人很快就到眼前来,不管如何陈家姐妹也不好拂了陈二舅的脸面,所以还是老实迎了出去。
一行人相互寒暄打招呼,自不多说,只不过介绍到那王生时,陈二舅满脸的欣赏,“木柳菱角儿,二舅自不会害你们,这王小哥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才,经如此大挫折,也没半点丧气,还在积极向上,好得很。”
只是杜月棠却能清楚地察觉到,这个王生自打进来瞧见自己后,眼神就时不时飘过来,也许旁人没有发现,但自己是被他觊觎的那个,能清楚地感觉到这让自己浑身不舒坦的目光。
所以听到陈二舅夸赞对方的话,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那些所谓的家财万贯他根本就没有拥有过,所以现在没了,也不丧气呢!
她正想着,老药师就拿了张小板凳,移到她身旁挨着坐下,悄声耳语道:“你瞧他的手。”
杜月棠瞧过去,只见是一张满是茧子的手。到底是练武之人,那拿刀的手和拿锄头的手,一下就能清楚分辨出来。
当下也是警惕起来。
不想那王生竟是将话题引到了杜月棠和老药师身上来。
他也是聪明,明明就好奇杜月棠,毕竟这样的天仙美人还是头一次瞧见活的,又是这样的乡野之地。但却没直接问杜月棠是何人,而是做了一番铺垫,才开口问。
而且还先问的老药师。
陈二舅连忙主动介绍着:“这是老先生和杜姑娘,就住在我外甥女家隔壁,是最要好的邻里。”
那王生当即便起身朝他们两个作揖行礼,虽如今穿的短衣,但也像模像样,好似从前真是殷实的乡绅公子一般,有些气度在身上。
老药师眼睛天上飞,敷衍地哼一声应了。
杜月棠也并未起身,只微微点头。
此举到底让王生脸上不好看,一个乡野老叟和个有些姿色的村姑罢了,竟然还给自己脸色瞧,也就是平阳落虎被犬欺,要还是从前,这些人怕是早就跪在自己面前巴结了。
而陈二舅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老药师有本事,配置出的药丸子兑水,能给大家把地里的虫子都杀个干净,杜月棠就更不必说了,她是公主。
莫说是这王生,就是老马村长来了,也不必她起身相迎。
这小插曲很快就过了,陈木柳夫妻早就已经备了饭食等着,不过这厢老木来找,说大弯子那头有事情。
杜月棠便起身告辞了,只留了老药师在这里。
等她傍晚些回来,仍旧听得隔壁陈家院子里热闹不已,一问木娟儿,才晓得人并未走。
小徒弟只凑过来说,“估摸是故意的,听我师父说,那王生一开始还好端端的,喝着喝着就伤怀起来忆往昔,多喝几杯就顺理成章了。阿棠姐你等着看吧,一会儿他估摸醒来了,还要吃晚饭呢,毕竟也没道理叫人空着肚子走的,到时候吃了晚饭,天色都暗下来了,肯定要留客。”
就算不是真心留客,也要开口说几句。
没准对方就顺坡下驴了。
果不其然,人根本就没走,连陈二舅他们都留了下来,说明儿早早回去,反正如今坐船去王家集也快,耽误不了什么生意的。
只是夜里头,杜月棠就听得头顶的瓦片声响。
大约是村里的野猫多,平日里没少在房顶上跑,杜月棠早就已经能明辨猫不小心弄出来的动静和人有着区别。
故而自是警惕心起。
先一步出了房,上了檐下梁。
还别说,她虽不能像是秦霄和七七那般平地而起,但借着外力还是能轻松一下跃个一两米。
如今趴在梁上,等了没多会儿那黑影便来了,从房顶跳下来,竟是直奔自己窗前,从怀里掏了个小竹管子。
应该是在老药师那里见多了与毒有关的东西,杜月棠第一时间便反应是毒烟。
只是接下来竟看到那人手指蘸了口水,试图去戳破窗户纸。
可她这里是窗纱……
黑灯瞎火的,那人摸到窗纱后,显然也没有想到,因此短暂愣了一下,旋即才摸出个小刀来,准备将窗纱戳破。
杜月棠盯了他许久,就是单人作案,如今已经确定没有帮凶,自没再放任,免得回头还要修补窗纱,所以直接动手。
窗前的人正在恼怒里,没想到这乡里还有这样的富贵人家,修建着大屋大院就算了,窗户上都是窗纱,正要拿小刀划破窗纱弄个口子,好方便他的迷烟管放进去,就忽然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危险,下意识转身,拿手里的小刀去挡。
然杜月棠的剑已出鞘,直接挑飞了他手里的小刀。
只不过这人也不是普通毛贼,竟是有三脚猫的功夫,两人很快就从廊下打到院子里。
动静声不小,老药师最先赶来,一把子药粉撒去,“你和他费个什么劲儿 ?我给你那么多防身的药怎么不用?”
杜月棠挑开对方脸上的面巾,正巧小徒弟他们打着灯笼过来,往脸上一照,竟是那王生。
“料到他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这样没有脑子。”杜月棠愣了一下,示意小徒弟拿绳子来绑了。
但到底不知是什么来路,如果是单纯的小毛贼,怎么直奔杜月棠的房间?而且杜月棠住哪里都打听清楚了,简直就是有目的而来的。
老药师便觉不是什么小事情,“要不通知大弯子那边一声,让那王老头去信查一查?这人究竟是为何而来的?”
杜月棠颔首,正想着自己亲自去吧,不然这黑灯瞎火的能叫谁?
却被老药师拦住,“你糊涂了不是,我那鸟不是现成的嘛。”然后立即去提了笼子过来,现教给八哥鸟说‘有刺客’,让去王老头窗外喊。
这八哥鸟聪明,但是喜欢骂人,杜月棠自来是不敢靠边的,就怕平白无故被他骂一声,心里不痛快,毕竟又不能像是老药师那般,没皮没脸和一只鸟对骂。
所以此刻让八哥鸟去办这事儿,杜月棠心里很是没底。“这真能行么?”
没想到刚飞出笼子的八哥鸟居然掉头过来,朝着她嚎了一嗓子,“看不起鸟呢!看不起鸟呢!”随即才气冲冲飞走了。
杜月棠惊得瞠目结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舌怪了,这根本就像是个有着正常思维的小孩子。
老药师一脸得意洋洋:“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我这鸟不讨喜?”
杜月棠摇着头,“聪明,养得好。”
其余的几人也连忙夸赞,尤其是整日负责喂食的小徒弟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师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它这么聪明?”
老药师给了他个白眼,“平日他和为师吵架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都晓得它聪明。”
不不不,大家只觉得这只鸟骂得真脏,没有半点的素质。
他们家这头一下灯火明亮的,陈家那头也听着了些动静,然后那陈木柳的表哥就发现和自己睡一起的王生不在了。
一开始以为是起夜,谁知等了片刻人还没回来,便赶紧起身,生怕是对方酒没醒,掉茅坑里去了。
可是茅房里也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方去敲他爹的房门,给叫起来。
这一喊,陈木柳他们也都给惊醒了,连小兜儿都睡眼惺忪爬起来问,“娘,舅舅找什么?”
陈木柳往他头上亲了一口,“儿子乖,你快睡,叫你爹去瞧。”
黑子这会儿已经在穿衣裳了,待出了门,听得是王生不见了踪影,他是个老实没心眼的,如今听得表哥的话,也怕人醉酒摔在哪里?
那就不好了。
自家大门虽是插着门闩的,可是墙并不高,也许翻墙出去了。
毕竟喝醉的人,很难用常理来解释。
于是一行人正点了灯笼要去找,小徒弟来敲门,“黑子哥,你们是发现王生丢了么?”
陈二舅一听这个话,紧张不已,心想别是喝醉跑到隔壁去了吧?那怕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解释不清了。
一面连忙问:“还敢问小哥儿,人在何处?”
小徒弟见他还如此担心那王生,有些不高兴起来,语气也不是很好,“在我们家里呢!先是阿棠姐听着房顶有动静,出来一瞧,发现有个人影落在她窗前,往里就要吹迷烟。后来和阿棠姐动手,我师父过来把人弄晕了,我们才发现竟是陈二舅你领来的人。”
这话一说,陈二舅顿时吓得双腿酸软,“他……他怎会如此?”杜家那么高的墙院,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他是不小心走错路翻进去的,而且还上了房顶,往杜月棠屋子里吹迷烟,最后还动了手……
陈木柳姐妹两个一开始就不喜此人,留他过夜全因看在二舅一片热忱好心上。
但如今听得他竟是冲着杜月棠去的,还是有些意外,本来顶多是冲着自家茶叶来的骗子而已,没想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
当即便和小徒弟许诺道:“你放心,我们这立马就报官,绝对不姑息。”
“木柳姐你们放心,阿棠姐知道此事和你们无关,报官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操心。只不过……”小徒弟话一顿,看朝满脸冷汗的陈二舅,“这里要劳烦陈二舅你们,毕竟谁晓得这人是否还有同党?”
陈二舅此刻七上八下的,被吓得不轻,语无伦次地应着,“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等送走了小徒弟,只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咋就引狼入室了?瞧着一个好好的后生,怎么就是个贼子了?”
陈木柳这会儿也担心不已,“若是普通毛贼就算了,就怕他是冲着别的来。”阿棠在大弯子的那地里,种着的庄稼可宝贝得很,就怕是冲着这来的。
本想立即过去瞧,但又怕打扰杜月棠休息,只能心惊胆战等着。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便赶紧到杜月棠家这头,得知已经审问了出来,这人竟是个采花贼,从前在齐州芦州一带作案,五月的时候案发,偷摸上了一艘南下的船只,不想又遇到风灾,一船人死了个七七八八,他捡了一行商的文书冒充,一路到临安来。
因到底有案底在身上,大些的城池不敢去,只朝这小地方来。
却没想到遇着了杜月棠这样的天仙,哪里忍得住?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从小兜儿嘴里套出杜月棠住在哪一间房,夜里就迫不及待来作案。
“他也是个蠢笨的,都晓得找小兜儿套话,怎就没想着多问几句?”昨儿晚上八哥鸟带信过去,王老爷子就骑着骡子带着那几个护卫过来给审问清楚了,只是小徒弟还是忍不住嫌弃这样的蠢货。
却不知,那陈二舅一家子这会儿虽没被连罪,却也因为识人不清,还极力要促成与外甥女做夫妻,已无颜待下去,道歉后准备告辞离开。
却被王老爷子的人拦住,要将他们一并送去县里作笔录。
可给陈二舅吓得不轻,听说回来后大病了一场,陈木柳姐妹俩还去看了一回。
本来以为这事终于是得了个结果,却没想到过了两日,李尺英就亲自带着五百人来了村子里,留了一个小队在杜月棠家这里,余下的全往大弯子去。
原来那王生并非是普通的采花贼,他还是个北方冰原的蛮人,但自小做细作培养的,所以那一口纯正的南方官话,根本没叫人察觉他的身份。
却不想阴沟里翻了船,因为他是奔着杜月棠去的,所以杜十三这个牢头尤为关注他,便意外发现他人都关在这大牢里了,还能递信出去。
但上面的字和自己认识的根本就不一样,看也看不懂,又事关杜月棠这个妹妹,于是赶紧亲自送去县衙。
王老爷也是才高八斗的文人雅士,一眼就认出了是冰原上的蛮人文字,顿时觉得不妙,赶紧找人来译,竟与良种有关,哪里还敢马虎?
也等不及递往临安京去的奏章,只赶紧叫李尺英带兵往十柳村赶去。
这头继续审问这王生,也将他这蛮人细作的身份给问了出来,而且如今不止是他,还有许多细作都在暗中悄悄等着杜月棠地里的庄稼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