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又说杜月棠一路畅行无阻,便不似初次在这河面行使时浪费了许多时间,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就到了昭屏县城。
她此前就说要来的,这边柴元歌兄妹俩早就安排人在县码头等着。
今日也是巧了,在码头的刚好是玉令,见了杜月棠的船来,喜开颜笑迎上去,一面激动地挥着手:“小姐,小姐!”
杜月棠一眼就认出了花花绿绿一片穿着及膝百褶裙,腿上裹着绑腿巾的本地人群里的玉令,冲她一笑,从船上跳下来:“你们是日日来守着?”不然自己来怎就遇上人了。
一面打量着这小得可怜的码头,怎么看都像是个村子一般,和如今热闹非凡的九云道一比,好似一处没落了的小镇子。
不过又有些奇怪,自打到昭屏县附近,发现那河面摆渡摇船的也好,两旁庄稼地里的劳作的,都是穿着裙子戴着绑腿巾的女人。
这码头上也是如此,几乎不见一个男人,卖茶摆摊的,扛货搬物的,不管是贩夫走卒,皆是女人。
不免是心生好奇,奈何这周边都全是女子,不见一个男人,也不好多问。
这时候只听玉令说道:“是了,玉小姐自打收到九云道的来信,就日日打发人来盼着,前儿本是差了小丫头,今儿正巧我有事路过,便过来瞧一眼,没曾想运气竟真这样好,就遇着小姐您来了。”
又见杜月棠目光里闪过的疑惑,一点都不意外,他们初来此地的时候,也是费了好些功夫才适应的。
不过这昭屏县对女人来说,真真是个好地方,女主外男主内,凡事女人当家做主。
于是朝杜月棠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此地民风就是如此,女子当家,男人不可随意在外抛头露面,和咱们刚好的相反。”甚至更为森严。
可杜月棠听着,只觉得玄之又玄,“此前怎么信里一句没提过?”
“想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何况这种事情,说出去外面的人未必也肯信。”玉令叹气,毕竟刚到的时候,金翡翠就写信回了临安京去给她爹娘,那头回了信来,反而以为她是吸了不少的瘴气,坏了脑子,才说那等胡话的。
为此,还派了好些个人来这边照顾,大夫都有两个。
不过可惜,医术还是不如那周逸仙,以至于大公子那里就不肯放周先生去九云道。
“也是,的确过于匪夷所思。”杜月棠扫视着街道两旁牵骡拉马的,也都是些女人家,一身粗布短衣,头发也随便束着,或是直接包着绣花头巾,个个行动大马金刀的。
偶尔也能看到个把男子,虽无女子的灵动娇俏,也未专门擦胭抹粉,但却满头的珠翠银簪,手腕脖子脚上,都挂满银圈儿,还坠着些流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别说,他们这番装扮是挺好看的,并不削减身上的男儿气概。
就是,这样的好力气,不拿去砍柴挑水实在是可惜了。便问玉令:“孩子谁带?”
“自然是男人啊,不过女人生产后,还要养一年的孩子,所以要歇一歇。因此如若要生孩子的话,必定要提前准备一家人将近两年的生活物资。不然月份大了以后,下河打渔上山打猎都不方便。”这里的女主外男主内玉令是很满意的,唯独是这生产一事,只能是女子。
要是男人也能生孩子就好了。
杜月棠听她这一番言语,似也有些理解,为何此处如此贫穷了,难怪柴湘玉那信里会说,这边生意不好做,总说一言难尽。
原来是难在此处。
女人是主要生产力,而她们要生孩子,就得歇息将近两年的时间,也就意味着一个新生儿的出生,就要减一个工两年的时间。
而且这个孩子还不一定能养活。
如此,生产低下,手里哪里有钱来买卖?能保证每日的口粮就不错了。
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实在不妥。纵使是要尊重他们的民族风俗,然我们九云道那边,女子也出来做工,这头的男子也可效仿九云道。”
玉令为难地摇着头,“小姐您想来也瞧见了,咱们这一路走来,你总共才见着几个男子?还有您身后这些白羽军,也没少招大家的指指点点。”
的确,跟在杜月棠身后的十来个白羽军,就仿佛那刚出阁的小姑娘,一路上都被路过的女人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有的还在说什么,眼神不清不楚。
杜月棠虽听不懂她们的土话,但看那眼神脸色,大概也来猜出来,她们讲的是什么。
便加快了脚步,“咱走快些。”一面问玉令:“那衙门里当差的,难不成都是女人?”
玉令颔首:“除了大公子,剩余的都是女人。”一脸无奈。
这昭屏县城不算大,从前就是个大些的寨子,是朝廷收复后才划分的县城,所以没走多久,便到了所谓的县衙后宅。
这边也几乎都是吊脚楼,柴湘玉没在家里,就金翡翠和手下一帮丫鬟婆子带着儿子在凉台上。
见了她,金翡翠也一脸欢喜,还跟个孩子一般,抱着怀里的娃儿就咚咚咚跑下楼来,“小姨您总算是来了,柴哥哥若是晓得了,不知该多高兴。”
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着这一幕,却是个个心惊胆颤的,生怕她摔着怀里的孩子,连忙追了上来。
杜月棠见她也是如此没轻重,吓得不轻,一个箭步迎上去,扶住了她和怀里的孩子,“你跑下来作甚?吓着孩子没?”一面赶紧检查她怀里的孩子。
五六月的孩子,已经能笑能哭了,如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正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杜月棠,满是好奇。
杜月棠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小孩儿的眼睛就是明亮清澈,一时也心生喜爱,伸手抱了过来,“是个好孩子,这眼睛像他祖母,往后必然是个出息的。”
金翡翠满脸的高兴,“是啊,柴哥哥和小妹也说,像婆婆。”她瘦了许多,从前三分的紫色,如今也是六七分了。
杜月棠一时只觉得柴元歌真是走了大运,能娶到这样有权势的千金小姐。但更多的还是担心金翡翠,“你如此清减,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金翡翠很满意如今自己这身段,得意地转了一圈,“哪里都好,小姨只管放心,周先生亲自把脉看过了。”
杜月棠这才放心,一面抱着孩子同她一起上楼去。
至于那十来个白羽军,玉令已经去安排落脚之处。
一路上舟车劳顿,也当叫他们歇息一二。
自不多说,丫鬟婆子得知杜月棠的身份,一个个要跪下来磕头见礼,杜月棠拦也拦不住。
待茶盏瓜果上来,便抱着有些随意的孩子退下去休息,只留了一个添茶的小丫头这里伺候。
“小姨一路走来,想来也知晓昭屏县如今最大的问题了吧?”说起这个,金翡翠就满脸的心疼,“柴哥哥每日办差,总叫那些女人们欺负。”
一个个好不要脸,总打着办公的幌子,偷偷摸柴哥哥。
然杜月棠以为的欺负,是衙门那些女差们不听柴元歌的安排调度,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为何不上奏西钥府城?”梅素平若是知晓,应该会安排人来协调。
只是这话说完,却见金翡翠一脸的娇怒,小嘴气嘟嘟的,“这些女人真不要脸,那有男人的说几句浑话就算了,那些个未婚的姑娘,怎么就好意思对柴哥哥动手动脚的。”
刚捧起茶抿了一口的杜月棠一个没绷住,一口茶水全从口里喷出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地望着金翡翠,“你,你说什么?”
也是亏得两人没面对面坐着,不然那一口茶水必然喷得金翡翠满脸皆是。
一旁的小丫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她们第一次听到姑爷被占便宜的是,也惊了一脸,如今也是从善如流上来收拾茶水。
金翡翠却是急得快要哭了,“小姨,您要与我做主,这事儿我和爹娘说,他们竟都不肯信我,我叫手底下的人一起写信证明,仍旧不信,反而说我必然是第一次离家,又有了孩子,在这偏远之地吸了瘴气伤了神。”
此时此刻,杜月棠看着委屈不已的金翡翠,是同情她的。
但没办法,金翡翠的口碑就摆在那里,蛮横娇纵,听说以前没少威胁手底下人给自己佐证,所以她爹娘现在不信她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而且这昭屏县的情况也实在匪夷所思,毕竟同在一个州府,距离也不是说很远,杜月棠也是快一年了才晓得这里的状况。
不过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是赶紧宽慰,“别慌,这个事儿我来处理。”可怎么处理,杜月棠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此处的特殊情况告知梅素平那边才是。
实在不行,朝廷破格提个女官来吧。
不然妄图改变人家自古以来的传统,那怕是犹如登天。
又哄了她好一阵子,柴湘玉便回来了。
她哥男儿身来这里做县令施展不开,缚手缚脚的,她自己却是如鱼得水,一脸兴奋地和杜月棠介绍着城里的现况。
整个昭屏县如今登记在册的,大约两万人口有余,没登的在深山里,想来也是有万把人。
而城里常住人口却不过八九千,大部分还是在县城外山林部落里生活,每隔一段时间来县城留交易物资,银钱并不通用,盐巴皮毛药材是硬通货,其中当属盐最贵。
杜月棠一听,想着这里的现况和七八个月前的九云道一个样子,那时候九云道的银钱也无用,银子唯一的作用就是本地人用来打造首饰而已。
“盐好,这次我船上别的物资没多带,唯独是盐带得最多,如今都锁在船舱里。”本来她是打算到衙门后,叫柴元歌安排人去接的。
但如今看这个情况,还不如让柴湘玉去取来。
柴湘玉听得有盐,还是祛除杂质的雪花盐,欢喜不已,立即就安排人,赶了车,杜月棠拿了令牌与她,去往船上与留守在上面的白羽军。
好叫对方开仓。
与此同时,提笔将此处的风俗写明,一封让送往九云道给秦霄,一封去西钥交给梅素平,最后一封直接送去临安京。
她是乾帝钦封,上了皇家玉牒的临安长公主,有直接上书中枢的权力。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先将此处民风写清楚,给他们提前预防一二,以免到时候接到了梅素平的信,不肯相信。
做完这些,吃了口饭,小息没多久,柴元歌就回来了。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再没有了离别时候的意气风发,杜月棠见此,想起金翡翠的哭诉,一时也有些同情柴元歌,看来职场骚扰对他来说,也苦不堪言。
“小姨,你还笑我。”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早知此处这番样子,打死我也不来了。这官不做也罢了!”
“好了。我问你,你媳妇说你岳父岳母不肯信,你难道就没想着要禀上峰么?而且我们那边你也不说一声,叫我来时也被惊着了。”说起这个,杜月棠还有些埋怨。
柴元歌有气无力地叹气,“别提了,我往西钥递了消息,那边瞧过后,都没往梅大人案上递去,就给我原封不动打回来了不说,还将口诛笔伐骂了好一通,只说我居心不良,倒反天罡。”
他也冤枉啊。
“原来是梅大人并未收到,不然我想着他若是晓得,不可能不派人过来。”但杜月棠还是有些责怪,这样的大事不和自己说。
柴元歌摇头,“说了又如何?小姨您难道还能将我调往别处去么?不过也是平白给你们添麻烦罢了。而且你们那边又如此劳碌,我是多么没心肝,才事事都要你们来出头。”反正他现在被折腾得没了半点做官的兴致。
见他这样子,杜月棠也不好在问他此处政务了,只温柔安抚道:“也不必丧气,既然此处风俗已定,又不好改变,就等朝廷那边的消息。”不过心里也纳闷,那梅大将军途径此处的时候,怎么没专门标明此处的民风异样?
却不知,那梅大将军打发来此处的人,回去的途中叫鳄鱼攻击,队伍逃往林子里去的,那没死的后又中了瘴气,等治好醒来,竟然把这里女尊男卑的事情忘记了个干净。
也是如此,梅大将军那里对昭屏县一无所知。
隔壁的县城与他们又是隔了那么多山峦,可谓十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交通闭塞,自然不是很清楚,其他县里的人只晓得昭屏这边的女人,过得要比别处好些而已。
这厢见柴元歌状态又不好,想到他的遭遇,想笑又同情,只叫他去歇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如今所遭遇的一切阻碍,不就是别处千千万万女子所面对的么?
平等,不管在怎样的世界,都好生奢侈。
晚些时候,柴湘玉将盐已经运回来,准备以衙门的身份,与各部落换取药材皮毛矿石等。
杜月棠初来此处,并不熟悉,柴元歌去外面又受阻,故而也就没多管,任由柴湘玉主持。
只是自己带来的那些白羽军,因为皆然是男儿身,在这里的作用并不大,只能在院子里做些力气活。
不过杜月棠在县城里转了两圈,又去同柴湘玉一起和其县里的其他部落换取物资,发现出门在外的男子每日所见,最多不过三两个。
这里对男人的管束,真正是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受的束缚远比中原女子还要严。
而那些出门在外的所谓寡夫,也是迫不得已出来求生,为此没少叫街上的女人指指点点或是占些便宜。
果然,不管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的世界,只要性别对立上了,被踩在脚下的,始终都要受不公平对待。
所以这品德的美好与卑劣,从来不分男女,就如同好人坏人,不分老人孩子。
也难怪柴元歌被磨得没了半点的上进之心。
更要命的是,他们多年来一直没有接触外面,几乎是与世隔绝,对于男子的管束顽固不已。不说此时的九云道,女子也出来务工经商,就是在中原其他州府,街上的女子也不少,甚至不乏那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一手撑起家业的寡妇更是数不胜数。
这样一看,哪怕在这边建造了工坊,也未必能招到男工。
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堆劳动力,好叫杜月棠心疼。五大三粗的一帮男人,就专门在家里绣花煮饭,实在可惜。
工业是暂时发展不了,杜月棠只能四处考察这边的地质环境,看看能否在农业上发光发热。
几日转下来,发现昭屏虽然群山环绕,无平坦之地,但水源丰富,河水池塘星罗布棋,大可发展农业和养殖业。
自然形成的梯田居多,若是肯开垦出来,哪怕一年只种两季,也收获不少。
不过只靠人力上下山运输,实在不划算。但她看了县衙里的账簿,整个县城里有牛马的人家,不过二十来户罢了。
平均算下来,等于一千多人共用一个牲口,那这些梯田得多少人力才能全部种满?怕是只能勉强将距离部落的田种满,远些的只能荒废下来。
所以如果要发展农业,必然要有朝廷扶持,牛马要给备足。
可这叫杜月棠有些担心,毕竟自己那个世界里,扶贫的小猪才到手里就给杀来吃了。尤其是和柴湘玉一起去同其他部落拿盐换物资的时候,看到那些满身银饰的老爷爷们一脸尖酸刻薄,满眼算计想占便宜的样子。
为了多要一两盐巴,撒泼犯浑满地打滚,破口大骂……
此处,任重而道远啊。
一时叫杜月棠都有些灰心,只和柴湘玉商量着:“不管如何说,都是大乾子民,朝廷不能让他们饿着,回头我那高产稻种,先匀一些过来给他们,这样便是种不满田,也能勉强叫他们糊口。”
柴湘玉知道杜月棠这将近一年来都在培育优良稻种,可听到这话后不但不高兴,反而拼命地摆手拒绝:“小姨别,不是我要轻贱他们,实在是他们许多人家的老爷爷不讲理,又馋又懒,又还爱占便宜。我敢打赌,你前脚才把稻谷给他们,后脚他们就拿去舂米煮了。”
杜月棠嘴角直抽,她只想着给小牛马与他们养,极有可能杀了来吃,毕竟谁不馋肉?却没想到稻种他们都不肯放过。
而柴湘玉见杜月棠这般神情,以为她是不肯信,“虽是我哥来这里做官,然他出去不方便,那些部落都是我来走动的。我哥因是男子,进都进不去,还要叫一帮老爷爷给拦在寨子外面破口大骂。所以我最是清楚,他们这些部落里的老爷爷,比我们村子里那些嘴碎的老太太不知蛮横多少倍,他们是不上手打人,但一张嘴能骂得你吐血,又很会算计,很难打交道。”虽说是女尊男卑,但他们又重孝道。
老爷爷们闹起来,当家做主的女孩儿也不能如何。
她越说越是焦急,深怕杜月棠拿白花花的银子来打水漂。
杜月棠一脸的瞠目结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自然形成的梯田里,全是肥沃丰茂的水草。
心想,便是不开垦来种稻子,肯养些牛马也好过进山打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