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乾帝任用女官之事传入九云道的时候,杜月棠最为吃惊,她想过这个可能,却没有想到乾帝还真任用女官了,而且还不止一位。
除了公主和贵女之外,竟然有平民,甚至湘玉都做了个九品官,还身兼两职。
“这是天大的喜事,没想到湘玉有这样的运道。”杜叙他师父几月前已经坐化了,按照他的遗言,将其火化后,骨灰撒进他们居住的那临海别院的海湾里,杜叙又将他的遗物和财产都整理好了,这才终于得空来同杜月棠他们团聚。
可要说运道,哪个又有杜叙的好,这一辈子唯一吃的苦头就是当时在杜家那几年罢了。
国破后,熬过逃难那几个月后,于他姐姐杜月棠一起在十柳村安定下来后,进了城便拜了玉清子做师父,然后随着师父遨游着大好河山,是一点的光阴都没有浪费。
不但如此,在玉清子的悉心教导下,成了当世最为年轻的国手画师,还结识了不少各派大家。
作为玉清子的关门弟子,为期养老送终后,又继承了价值不菲的遗产,简直是直接躺平的人生。
所以此刻他听得昭屏那边的消息,说柴湘玉有运道,栾月梨立即就反驳起来,“运道这两个字从里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应该。要说运道,杜家这些个兄弟姐妹里,哪个又有你的好?”
然生得和那山寨里的山大王一样是个彪形壮汉的杜叙却嘿嘿笑起来,如何看都和那画圣两个字不沾边,抓起一把金桔子就连个往嘴里塞,皮儿也不剥,在嘴巴里囫囵一圈,就将金黄色的皮子蹭出来,嚼着满嘴的鲜甜汁水:“二十四姐你这个话说的不对,你就只瞧见我的风光,没瞧见我的苦。”
说着,抬起那粗壮黝黑的手臂,“你就瞧我这身胚子,杜家怕是独一份的。”然后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倘若不是为了和有副好身体和师父一同行走在外,我虽不敢保证能如霄哥一般有这飘逸的神仙之姿,但大概率也是个器宇轩昂的。”
栾月梨听了,启唇含笑,眉目灿烂,“你要笑死个人,就你这个样子,纵使是没有这一身的腱子肉,也和那器宇轩昂不沾边的。”
这话说得杜叙不高兴,抬了抬下巴,傲娇不已,“二十四姐你就笑吧,你看看回头你那自尊款的瓶子还要不要我来绘图。”
栾月梨几乎是立即止住了笑,讨好地上来抓住他粗壮的胳膊,“好弟弟,姐姐就是随口一说,你呀生得天下第一俊朗的。”有他手绘的瓶子来装胭脂水粉,到时候直接卖黄金都使得。
话虽假,但架不住好听,杜叙很没出息又扬起嘴角来,“算你还有些眼光。”
一旁的杜月棠见此,实在没眼看,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家里没得镜子还有水缸,杜叙又何必自欺欺人。
又言归正传,和杜叙吩咐道:“家里头就你最空闲了,如今大外甥一家子要来,他媳妇身边伺候的人也多,寻常的小院子怕是住不下,你快去城里寻个差不多有二进的院子,再找几个人收拾收拾,好叫他们来了就能直接住进去。”
杜叙颔首应着,这样被使唤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不是多大的事情,阿姐你只管放心就成。”又转头和栾月梨道:“二十四姐,那你要的瓶子我回头得空了再给你绘。”
“那个也不着急,下月才要呢,你先去办阿棠给你的事情。”栾月梨分得清楚主次问题。
正巧平措又来催栾月梨,“夫人,胭脂坊那边的管事来问,说好些个部落要库房里的十三色,可是兑给他们?”
事关工坊的事情,栾月梨一下认真起来,“他们拿什么来兑?都是哪些部落的?”一面问着,同平措一起离开小亭。
杜叙目光随着平措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才收回来,然后朝杜月棠问:“阿姐,平措大哥现在吃鱼了么?”听说在十柳村的时候,他是不吃鱼的。
杜月棠在垂头整理账簿,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你看他现在除了这名字,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土噃人的影子?”
由此可见,信仰也是需要时时维护,不然迟早要给抛到九霄云外去。
就现在的平措,上身着的是本地人的面馆子,下身穿的绣花边蓝底九分阔腿裤,一双七日一抛的芒草鞋。
杜叙闻言,想到平措此刻的装束,本身也打了耳洞,待着耳钉,如今还真是跟本地人没个什么区别了。
不由得感慨道:“也不知他们吞弥氏的老爷晓得了他如今都叛变了,是个什么心情?”
“你操这个心作甚?难不成还真能相信,赤杰能撇下云什城来找你二十四姐母子两个么?”杜月棠是断然不信的,美人纵使叫人心动,然权力更为迷人眼。
何况如今也不曾见平措还往云什城那边送信。
只是反应过来后,又有些意外,不免是担心地抬起头看朝杜叙:“你怎么个事儿,少看些话本子吧。”瞧这意思,竟相信人间有真爱。
杜叙摸了摸鼻子,“也没看多少,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本子都是老生常谈,左不过就是书生遇到富家小姐,没发迹夫妻相爱,发迹了抛糟糠尚公主的,要不就是富家小姐为爱和穷书生私奔……”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悟到了真相一般,一脸震惊道:“阿姐,你说这些话本子里,主角怎竟是个穷书生发迹的?全靠女人发家致富改换门庭,该不会这些话本子,都是些穷书生写的吧?”
“不然你以为呢?”杜月棠心想,除了那科举不中,穷困潦倒又不愿意放下笔墨去提起锄头刨土求生的穷酸书生,谁还有这闲工夫专门去给穷酸书生筑梦?
杜叙嘴角直抽,“这一个个的,竟做白日梦了。富贵人家的小姐,自小琴棋书画都有所涉及,哪能个个都是没得脑子的,就这样叫他们哄了骗了,还私奔的,到底是有多想不通,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撇下名声和未来去跟一个穷书生吃糠咽菜。”
一时只恨不得立即回去把架子上的这些话本子都扔了算,简直就是骗自己的银子。
“你又怎了?一副恼羞成怒的鬼样子?”杜月棠见他那脸上的神情不断起伏变化,很是愤愤不平的,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就是有些恼,这样千篇一律的话本子,竟花了我不少钱。往后休叫我在上头花一分钱。”杜叙闷闷不乐地说着,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行,指不定就是这些异想天开的话本子,叫那些不好好将心思花在读书上的书生天天想这种美事。我得去找几个人,写些正常的话本子。”
杜月棠想劝他,正常的话本子哪里有赚头?大家每日睁眼看自己的日子或是周边的人,就瞧见了,怎可能再花钱买?
杜叙此举就是白白拿钱来造。
他自己随手画一幅画又价值千金,玉清子又留下这许多遗产,但真金白银也不是这样造的。
便道:“你可收收神通,有这功夫,你倒不如找几个读书人来,帮忙编写一本双语字典。”
“什么双语字典?”杜叙一脸不解。
“自然是汉字和百越字,如此不管是汉人或是百越人都能方便翻译,早些了解彼此的语言,省得总是这样言语不通,白白耽误许多事情。”双语字典这个事情,杜月棠早就和秦霄提过了,她自己便是学了些百越话,但用到时还是恨不够用。
倘若有个字典的话,方便你我他。
杜叙听明白过来,只觉得大善。
虽然自己比阿姐早到商州,但此处的语言实在难学,他现在也是半桶水,于是连连应下,当即就在脑子里计划起来。
而他本身就是个实干派,当日脑子里得了个大概雏形,翌日便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广撒信笺,一边又在县里重金招人。
秦霄那边得知他的计划,很是大方就给他安排了一处空院子来办公。
然后杜叙觉得只是字典的话哪里够?决定要做就一次做好,再编写个词典。
杜月棠听闻后,并不觉得他这步子迈得大,一来杜叙并不缺资金,二来他的名流朋友也不少,故而也就不管,任由他撒开手来做。
到时候这字典还能给学堂里的初学者用,至于词典,他们这些半吊子正好。
转眼过了七八日,百越这方文化的人已经安排妥当,汉字先生杜叙也找来了两个朋友,但显然还不够。
只不过杜月棠也没有过多的心思花费在上头,恰逢这会儿柴元歌夫妻俩又来了城里,除此之外,还得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封锁国策想要偷偷发育的郑太师被毒杀身亡了。
手握兵权的孟月轻顺势将其取而代之,改宋国为双月国。自不用多说,这国号由来,取自他名字的月和杜月柔的月。
杜月棠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孟月轻恋爱脑,没想到双月国不过昙花一现,竟然不到半月的功夫,就叫早蛰伏的青州的夏侯临渊一举攻下。
秦霄最是知道那杜月柔的诡异之处,如今最为担心,“孟月轻自刎城墙上,然杜月柔却没了消息。”这个祸害真真是怎么都不死。
杜月棠心里也有些害怕,虽然自己和二十四姐都改变了原著里的命运,但只要杜月柔不死,自己这仿佛是工具人的命运,就好像还没甩掉。
但一想到杜月柔在西边,自己和二十四姐远在南边这海岸,中间说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也不夸张,故而也就没有那么担心了,也宽慰着秦霄:“虽如此,她也是凡人一个,便是晓得了我和阿叙他们又如何?从那头走到这头,少不得也要几个月,咱这些日子多部署些人,暗地里看着便是。”
其实杜月棠也有点后悔,自己该改个名字的,但凡改了个名字,就不用这样担心。
可惜现在已经为时晚矣,自己这临安公主杜月棠的名号,怕是已经随着自己改良的各种农作物种子传遍了天下。
宋国又已经灭了,如今已是大乾的天下,杜月柔想不知道都难。
那时必然会寻摸过来的。
秦霄颔首应着,“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毕竟对方在暗,他们在明。不过秦霄想,她如今应该也是孤身一人了,很明显大乾的这些男人们,并没有像是别的男人那样围着她转。
而且前世应该是没有大乾的,所以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世的杜月柔,命运自然不可能像是前世那样。
毕竟前世那些将她捧在手心,为了她覆灭天下拱手送上江山的男人们,差不多都死完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前世死得太早,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男人甘愿为他倾尽天下。
但话又说回来,秦霄这一世也不是前世那个账前小卒。
他们两人在这里担忧,殊不知此刻的杜月柔动作比他们预计的要快,现在已经到了临安京,也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想陪着。
她也没有因为孟月轻的死而有半分的落魄,出行仍旧是香车宝马,浑身绫罗华服,满头的珠翠流苏,怎看都无法让人将她和那双月国的亡国皇后联想到一处。
只是华服之下,她那张甚至都不如杜月棠和栾月梨美貌的面容,此刻正是满脸的扭曲,眼底熊熊怒火。
按照刚觉醒的前世记忆,这个时候,她明明已经是有一对聪明绝顶的五岁龙凤胎,统一天下结束乱世的也非大乾,而是她,她是自古以来唯一的女帝,身边的皇夫们皆是将相之才,文能治国,武能安天下。
现在的她该考虑的是要培养儿子做太子,还是继续培养女儿做太女,让这封建时代再有第二个女帝。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不对,她的那一帮将相之才莫名其妙全都折了,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除了钱,没得半分政治脑子和权力的王珪。
在自己的记忆里,他不过是自己后宫里最一无是处的那个。
这时候车帘被人从外面掀起,王珪从外进来,一脸的喜悦,“月柔姐,那位临安长公主,只怕真是你的妹妹,不过她现在并不在临安京,而是在那满是毒瘴的商州,咱们可还要去找她?”
杜月柔听到王珪的话,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双月国国破,孟月轻自刎那会儿,她就听人提起过什么临安公主,有千秋万世的功德,合该万古流芳。
那会儿她就隐隐觉得,这流芳百世的人该是自己,哪里冒出来的临安长公主?
可是忙着避开那夏侯临渊的搜捕,逃命要紧,便没顾得上打听。
直至到遇到这王珪后,他也如同孟月轻他们一样,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就对自己一见钟情,杜月柔也终于喘了口气,结束了自己的逃难将近一个多月的凄苦日子。
又修养一阵子,随着王珪来到这临安京,又重新听得临安公主的名号,还得知她的名字,便想着莫非也是杜家人。
她记得那个白姨娘是个书香世家的小姐,还给她那个生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儿取了名字,叫杜月柔。
可一个妾室生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和他们嫡出的一样用月?为此杜月柔当时候还朝爹告状,叫这母子几个受了不小的责罚。
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竟有如此功德。
故而便让王珪帮忙打听。
却不想,当晚她就忽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自己不但是穿越者,还是这本书的主角,哪怕生逢乱世,但总能化险为夷,更是引得各方枭雄为自己折腰。
最后个个都为了自己放弃兵权或是江山。
但这乱世终究需要一个帝王来结束,故而在他们的帮助下,自己就成了结束乱世的女帝。
不管是神武英俊的将军也好,位高权重的绝魅摄政王也罢,还是才冠天下的俊俏首辅大人,或是冷酷无情的阴冷暗卫,名传江湖的潇洒剑客。
甚至是面如冠玉的佛子。
个个都甘为自己宫廷。
可现在,这些人莫说是有的根本就好像不存在,或是出现过的,也都莫名其妙死了或是失踪没了音讯。
以至于杜月柔都有些开始怀疑,前世到底是否真实存在?整个人都有些迷茫起来。
然而此刻听到王珪的话,杜月棠的名字越来越熟悉,在前世的记忆里,在国破那会儿,她该是在杜二十四以后,替自己当下一劫的炮灰。
可是,这一世里,既没有杜月棠这个三十二,也没有杜二十四替自己去死。
是不是因为她们两个的炮灰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替自己去死,才改变了自己这一世的悲惨人生?
想到这个可能,再想到如今杜月棠被天下世人做神女一样虔诚地敬爱着,还有着崇高的地位,一阵阵熊熊妒火便在杜月柔的心底升起,美眸里满是浓浓的阴翳。
这些,本该都是属于她的。
前世的记忆里,天下百姓也是这样虔诚地敬爱着自己这个女帝的。
这一世自己如此多灾多难,必然是被杜月棠夺取了气运。
“杜月棠!”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王珪被杜月柔如此看不上,是有道理的,就比如此她明明满脸含恨,那王珪却是半点没瞧出来,还一脸兴致勃勃道:“月柔姐,既然确定她是你妹妹,那咱们去找她,好叫你们姐妹两个团聚。”
“找!自然是要找的。”杜月柔嫌弃又烦躁地瞪了王珪一眼。
只是不知找到杜月棠后,杀了她,会不会让一切都回归轨迹?还有那个杜二十四,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她们两个是自己命运的开端,自己如果想要扭转命运,只怕真要先踩着这两个贱人血肉,才能重新开始前世的命运?
而王珪被她一瞪,终于意识到她的不悦,但也没有往别处想,反而担心是不是这马车里的垫子不够多,不够软,让她不舒服了,殷切地问着:“月柔姐是不是不舒服?那咱们换船可好?”
“嗯。”杜月柔点了点头。
但其实她并不喜欢坐船,她讨厌那种在水上漂泊的感觉,没有一点安全感。可是去往商州,如果走水路顺风而下,远比走陆路要快些。
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苦日子了,此刻自然是巴不得早些找到杜月棠杀了她,总算是没有办法改变命运,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夺回来,但她也不允许一个低贱的庶女,凌驾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杜月柔不但要杀了杜月棠,还要叫她的死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