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抱着一捆茶树枝,准备拿回去扦插的杜月棠忽然只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不应该啊,她此刻就站在太阳底下,浑身都笼罩在阳光里,即便现在已经是冬月了,但这是沿海的九云道啊。
是没有冬天的。
“小姨,你怎么了?”用背带把儿子绑在背上的金翡翠走在前面,发现杜月棠站着不动,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有些担心地停住下脚步。
金尚书夫妻俩倘若现在看到金翡翠,必然是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们的亲生女儿,那个自打生来就娇生惯养,连头发都没自己梳过的女儿,这会儿却自己亲自背起了孩子来。
其实金尚书夫妻是给她安排了足够的嬷嬷和丫鬟,甚至孩子也有专门的两个奶娘。
只是在昭屏的时候,那边男人地位低下,一切以女人为尊,故而有时候柴湘玉那边忙起来,也会找金翡翠借人。
故而从那时候开始后,金翡翠身边这些奴仆们就已经不像是从前那般,只守在主子跟前端茶递水的伺候。
所以到这九云道后,柴元歌一来就被秦霄安排了任务,奈何人手不足一直都是九云道的千古难题,他没办法,又只能同当初妹妹一样,舔着脸找自家娘子借人。
如此一来,白日里把人做牛马,晚上也不好继续差遣人家熬跟守夜干活,于是他也跟着金翡翠一起自己照顾孩子,有时候还要洗一洗尿布什么的。
而金翡翠身边没了什么人伺候,便也学着自力更生。
一开始还好,孩子不睡觉的时候,带着到街上逛一逛,四处玩耍倒也安逸,可时间久了,也觉得没趣味,众人都在忙,她就是想找个熟人说闲话都找不到。
正好她家这儿子也乖巧,很是争气,也不爱闹,所以她便学着带孩子去找大家,有时候还能帮忙搭手做一做眼前活。
一来二去的,越发熟悉起来,又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充实,比自己从前喊丫鬟们打叶子牌有趣味。
所以心情好的时候,便也常常帮忙搭手。
今日听得杜月棠打算要培育茶树苗,往后那些满是云雾的高山梯田上,就专门用来种植茶叶,也算是给九云道创收。
她自己一来就置办了不少高山梯田做产业,因此听得这消息,十分感兴趣,便跑来跟在杜月棠身后,想看看这茶树枝要如何变成茶叶树的。
杜月棠此刻叫她一问,摇着头,“没事。”倒是有些担心她,“你累不累,要不歇会儿吧。”
金翡翠本来以为自己会累的,但事实上她觉得很轻松,就是有些热,这太阳又晒,自己倒是不怕,就怕晒着孩子,于是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儿子,“小姨,他的帽子戴歪了没?”
她背上的儿子吸吮着大拇指,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四处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看得津津有味的。
杜月棠不禁笑道:“没,他倒是舒坦,就是幸苦你这做娘的。”说罢,将背篓放下,把背篓上面篮子里的脚板薯倒出来,堆得尖尖的,用绳子系好,然后将篮子递给金翡翠,“你慢慢走,前头那路边,好几棵桂圆树,你摘些桂圆来吃。”
野生的,核儿有些大,山里有多,路过的人都不稀得摘,故而到了这个时候,还挂在树枝上。
金翡翠叫她这样一说,觉得嘴巴里还真有些空,想吃点东西,“那好,小姨您慢些,我先去摘着等你。”说罢,一手按着背后的孩子,一手提着篮子就往前跑去。
杜月棠看着,心说果然不能成婚早,不然即便是做了娘,孩子心性还是改不了的。
一面担心大喊:“你慢些,仔细颠着你崽子了。何况树又不会跑了。”
前头的金翡翠敷衍地应了声,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杜月棠背起背篓,抱着茶树枝,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怎么觉得没了篮子,背篓怎么反而觉得还重了许多?
不过旋即又想,大抵是刚才也算是歇了一会儿,这肩膀没适应而已。
殊不知她那背篓后面,此刻挂着一个金毛的猴儿,一手攀在她那堆得尖尖的脚板薯上,一手拿着个芭蕉正吃着。
杜月棠每走一步,猴儿整个身子就跟着摇摇晃晃一回,看着它倒是舒坦,好似跟荡秋千一般。
只苦了杜月棠。
直至走到那几棵桂圆树下,金翡翠上前来给她递桂圆吃,忽然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手从杜月棠身后伸来,一把将那窜桂圆全都夺了过去。
登时吓得金翡翠啊啊啊地大叫起来,“有鬼啊!”
杜月棠虽没看到那手,但是金翡翠手里的那窜桂圆凭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垂头看了看地上也没有,也是吓了一跳。
又因金翡翠还带着锦哥儿,恐也惊着孩子,于是赶紧将背篓扔下,去扶住金翡翠的肩膀安抚,“没事,大白天的艳阳高照,哪里来的鬼……”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金丝猴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蹲在她们俩的中间,伸手去扯金翡翠脚边篮子里的那些桂圆窜。
一时双眼圆瞪,又惊又怕。
虽说金丝猴脾气都很温顺,但就怕运气不好,恐它伸手抓到锦哥儿,所以杜月棠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金翡翠叫得凄厉的声音。
又慌张地朝她背后的锦哥儿看去,只见孩子没被吓着,方松了口气,连忙和金翡翠道:“是个猴子,想捡便宜,你别怕,它拿了桂圆就走了。”
果然,那金丝猴手上都拿满了桂圆,便走开了,但也没走远,就在这树下坐着当着她们俩的面儿剥桂圆吃。
一点都不怕人。
杜月棠看得嘴角直抽,金翡翠瞧着原来是个小金猴子,并不伤人的,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一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阿弥陀佛,方才吓死个人,原来竟是个金猴儿。”
这种猴子,她来商州就见过几回的,和那些短尾巴的丑猴子不一样。
那些短尾巴的丑猴子才讨厌,会进屋子里偷东西,摸盐巴吃就吃,偏还要把装盐巴的罐子给打坏,最是讨人厌。
于是只朝杜月棠问:“小姨,这小猴儿我看也不伤人,咱能养么?”她看这边许多有椰林的人家,都有椰子猴。
杜月棠想都没想,就连忙拒绝,“不行,这猴子光看不中用,何况你家里还有小孩儿,没得个轻重,若是不小心抓伤了如何是好?”又没得什么疫苗可打,再有鬼知道这猴子身上有没有寄生虫什么的。
就眼下这医疗条件,想都不要想。
金翡翠还有些不肯放弃,“可是椰子猴都能养,兴许这小猴儿也能帮忙干活呢。”
“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你实在缺人,我让元歌不许再调你的人便是了。”杜月棠想着她这一阵子,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被借走,就小莲这个贴身大丫鬟都没能留住。
可见元歌这一阵子也是把人给逼紧了,竟然想到养金丝猴干活。
金翡翠见杜月棠一点余地都没有的意思,只能无奈放弃,念念不舍地看朝那树下的金丝猴,将剩余的桂圆都扔给了它去。
杜月棠生怕再看下去,她不肯听自己的话,于是催着快走。
这会儿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便也反应过来,方才只怕那猴子就在自己背篓上挂着,难怪一下重了。
话说杜月棠虽也还住在府衙后宅,但她的培育院子是在隔壁,因此便带着金翡翠直接到这院子来。
自不多说那剪枝挑选的细节,下午就泡上了自制的生根粉,而留出来的地里,已经种上了几棵老茶桩,回头这些茶树枝就打算嫁接在上面。
金翡翠在这里看了半响,觉得没意思,正好锦哥儿也要换尿布,便先回家去了。
猴子的事情,杜月棠本来是当个小插曲没放在心上的,毕竟她们俩是在城外遇到的。
谁晓得过了几日,偶然在街上远远看见金翡翠,背上仍旧是锦哥儿,手里提这个篮子,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吃食,盖了块花布。
杜月棠正要过去同她打招呼,却只见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手从那篮子里伸出来,顺手拿了路边水果摊上的一个山橘子。
速度很快,老板和金翡翠都没发现。
但杜月棠瞧见了,一时又气又恼,只觉得金翡翠实在是胡闹。
虽不知这猴子怎么在她篮子里的,但她不可能不知道,竟然还贴身带着,就不怕伤着孩子么?
于是急步上去,给小摊贩扔了几个钱,顺手捡了两个山橘子,一把拉着明显有些心虚的金翡翠就走,避开了人群,才问她:“你篮子里什么东西?”
金翡翠看到杜月棠的时候就有些心慌,眼下叫她一问,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要藏篮子,“没没什么,就是些米糕。”
“还骗我,我方才都瞧见那猴子偷人家的橘子了。”杜月棠没好气地说着,一面伸手就去解她的背带,“我的话你不肯听,我却不能叫孩子和你一同冒险。”
金翡翠这才害怕起来,“小姨您听我说,我就是今天才偶然遇到的,怕坏人捉了它去,方让它藏在篮子里。”
一面又见这河边没人,赶紧放下篮子掀开花布,“小猴儿你快走吧,别叫坏人抓了。”
那猴子不知是听话还是在篮子里也不自在,跳出来,踩在河边的树枝上,一下跳对面树上去了。
金翡翠还一脸依依不舍地望着,就忽然听得已经将孩子抱过去的杜月棠愤怒道:“你要不要看看篮子里都是什么?”
好些个耳环、炮制过的药材、没用芭蕉叶包的一块米糕、零零散散大约是吃过一些的竹筒饭、泥偶、舔过的糖葫芦、大手镯子、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以及刚才杜月棠看到猴子拿的那个山橘子。
“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你买的。”
金翡翠一垂头看篮子,一时也傻了眼,“我……我真不知它什么时候拿进来的。”
“我就说,这几日里,你表舅念叨报偷盗案的多,却又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我们昨儿晚上还在讲,正儿八经的小偷,哪里总偷这些小玩意儿,怎么着也要冲那值钱的拿。”不过如今看来,杜月棠觉得案子破了,分明就是这只死猴子到处顺手拿的。
今儿遇着金翡翠,是拿到她篮子里来了,往日里不知是拿去哪里丢了。
眼下杜月棠只后悔,刚才没把这小偷绳之以法,反而眼睁睁放走了。
一面没好气地看着明显也被吓着的金翡翠,“得了,别傻站着了,把篮子清一清,值钱的拿衙门去,失主应该会去衙门报的。”好歹三四两重的流苏银耳环呢!
正说着,就听得一个小孩子委屈巴巴的哭诉声,“呜呜呜,我的泥偶,呜呜呜。”
一个老妇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叫你手散没得收捡,白白浪费两个钱,都没玩上一刻钟就丢了,你也真真是个败家子,往后休再买这些玩意儿,左右你也是个管不住的。”
金翡翠一脸慌张,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篮子里粘了不少糯米饭的泥偶,“小……小姨,这……”此刻的她满身的负罪感,那个小孩儿好可怜。
可她也不敢把泥偶拿出去。
不然岂不是告诉那祖孙俩,自己就是小偷么?
不对,这也不是她偷的,她也是被那小猴子骗了。
杜月棠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带锦哥儿回去,你回头东西还回去了,到后衙来找我。”
金翡翠不敢反驳,可又害怕,“衙门里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偷的。”
“你就实话实话。”也有不少猴子偷盗的事情,此前衙门也受理过,所以杜月棠倒也不担心金翡翠被冤枉。
金翡翠闻言,只能老老实实在河边将篮子清理干净,提着那些看起来值钱的朝着衙门去。
只是一步三回头,可怜兮兮的。
杜月棠懒得管她,抱着锦哥儿扭头就走,“咱不理你这糊涂娘。”
锦哥儿还小,才会学会抬头,哪里懂,只两眼懵里懵懂的。
回了家里,除了雇来洗衣裳的大娘在,没得旁人,杜月棠便直接抱锦哥儿去换了尿布,又喂了些羊乳,孩子没多会儿就睡了。
只是才没得半住香的功夫,就听得柴元歌金翡翠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抬眼望过去,只见柴元歌皱着眉头走在前面,金翡翠委委屈屈地红着眼睛跟在后头。
杜月棠见此,心想多半金翡翠去衙门的时候,正好撞着了柴元歌,怕是柴元歌知晓了,讲了她几句。
然而事实比杜月棠所欲想的还要严重。
还没等她问,柴元歌就大步流星过来,“亏得小姨您拦住了她,不然只怕要跟海盗们扯上关系了。”
杜月棠听得一脸懵,“怎么回事?”
金翡翠显然才哭过,吸着鼻子小声道:“那小猴子,是海盗们训练的。”又赶紧问:“锦哥儿呢?”
“吃了些羊乳,才睡了没多会儿。”杜月柔回着,怕她担心孩子,又见她才哭过,瞧着也怪可怜,“你先去屋子里吧。”
一面朝柴元歌细问:“到底怎么回事?”
柴元歌大马金刀往凉棚下去,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柠檬饮,“最近不是丢的小东西多嘛,不得不查,今儿一早就摸到了端倪,偷东西的都是些往日看起来最无害的小金猴,只是小畜牲野性难改,并不是所有的猴子都只偷金银首饰,瞧着喜欢的玩意儿和吃的也拿,而且也不会全都拿回去教给幕后使者。”
大部分还是猴子搬西瓜,一边偷一边扔。
猴子今儿被抓到,秦霄手底下本来就有那十分擅长驯兽的阿甲,所以很快就得知是团伙作案。
既然是团伙作案,那必然有幕后主使。
就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幕后主使是一年多都没冒头的海盗。
而且竟然在王七五那水师的眼皮子底下,混成渔民,偷偷上岸来,利用这些猴子行偷盗之事。
杜月棠一听是海盗,很是担心,“那如今可晓得上了岸的海盗有多少?可都抓了?”
“表舅和王将军亲自带人去了,听说也没多少,就在海边的一处小礁石洞里藏着。不过我听表舅他们的意思,今儿是要连夜审了那些海盗,便出海直捣老巢,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柴元歌说着,“其实这样也好,这一年来九云道发展得太快,可水师却还没跟上,若真任由这些海盗们发展,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如今早早出兵,围剿干净,也恐海上的渔民们整日提心吊胆的。
杜月棠听了,却终究是有些担心,“也太冒进了。”还不知那些海盗究竟多人呢!
王七五那里顶天如今也不过八千人而已,船虽说是近来新建造的,也下水试过,但终究是没出过远海,还不知道到了海面上是什么光景!
“小姨不必担心,这些海盗如今应该是没多少人的,纵然人多,大概也到了那山穷水尽之地,不然怎么想到用猴子来偷盗行窃呢?”柴元歌赶紧宽慰着她。
这话是有几分理,杜月棠听了也松了口气。不过想到金翡翠那通红的眼睛,生怕柴元歌再责备金翡翠,便劝着:“你媳妇自来娇生惯养的,什么都瞧着新鲜,又没得什么防备心更无坏心思,你也莫再说她了。”
这实在冤枉柴元歌,他就说了一句而已,“她就是晓得那猴子是海盗的,被吓着罢了,生怕叫人也把她做海盗同党来瞧。”
“原是如此。”杜月棠点头,见时辰不早,锦哥儿又在这里睡觉,“今儿就在这里吃吧,我瞧你们那边,如今开火的人都没得。你也是,好歹给翡翠身边留两个人,她便是勤快的,但许多生活常识还是不懂,到底要有个人在边上搭手。再有你儿子才多大,你就这样放心么?”
拿给金翡翠做个小玩意儿一样,整日背着身上,到处玩耍,好似大孩子带小孩子。
柴元歌应着声:“明日让小莲回来跟着她。”
如此,一家三口在这里吃了晚饭,只不过秦霄果然没回来,杜叙他们也是如此,可见都在忙自己的活计。
杜月棠借着送柴元歌一家回去,顺道去了前面,只见衙门里没几个人,连忙喊了乌诺来问:“你大人他们几时回来过的?”自己回来那会儿,衙门里的差人分明还许多呢!
乌诺一脸兴奋地回着:“大人他们没回来,不过是苏小爷送了几个犯人来牢里,然后留了我们几个守着衙门,余下的一起出海了。”又有些遗憾,“可惜了,没选上小的,不然也能去瞧一瞧,这些海盗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