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V万字掉落
杜月棠收拾好屋子,将采茶篓斜挎在腰间,便往隔壁陈家走去,找陈木柳她们一同出门。
陈木柳是陈猎户的二女儿,性子比长姐陈招禾要强泼辣些,便是村里朱家那两个厉害的儿媳妇,她也半点不怵。
两家离得极近,几步路便到了陈家篱笆外。
篱笆墙根下,那几只小鸡崽又长大了些,先前那层金灿灿的绒毛里,掺了不少灰扑扑的杂毛,没了往日的可爱,却依旧活泼好动,叽叽喳喳地啄着地上的草籽,引得杜月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家老三陈菱角最先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跑过来,“月棠姐,我和二姐正准备去叫你呢!”
陈菱角比杜月棠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出不少,皮肤是常年在山里跑晒的黝黑,骨架也壮实,瞧着比十一岁的陈木柳还要显大些。
“招禾姐不去吗?”杜月棠有些疑惑,生怕陈招禾身子不适,下意识朝……屋里望了望。
陈菱角推开小辕门,拉着她往院里走,“给柴大老爷家煮饭的婶子今天有事,请我大姐去帮忙了。”
柴大老爷家在村子后面的小坡上修大院子,村里大半人都去那里做工,管一顿午饭,故而还要额外请人煮饭。
两人正说着,茅房里早已听见她们说话的陈木柳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满脸羡慕地感叹:“那柴家可真是有钱!听说他家小姐和少爷,每人要单独住一个院子,那院子比咱们家整个都大,还是青砖大瓦房。我的天爷,也难怪半个村子的人都去做工,你们说这得花多少银子?”
陈菱角也来了兴致,连忙凑过来,用手肘推了推杜月棠,“我听做工的叔伯说,院子修好了,还要在村里找长工呢!而且他家还要专门陪小姐的丫鬟,正缺咱们这个年纪的,要是能选上,以后咱们也能住上青砖大瓦房了!”
杜月棠轻轻摇头,没什么兴趣。
虽说家里穷,住的是泥土茅屋,可胜在自在舒心,“我可不行,我眼里没活,主人家怕是不会要我这样戳一下动一下的癞疙宝。”
她可不愿受那份气,眼下虽拮据,却也不是走投无路,不过是需要时间过渡罢了。
何况,她心里还打算着,日后攒够了钱,便置办几亩田地。
如今秋高气爽,地里的庄稼虽已收了不少,可杜月棠也瞧着,这时代的种植技术实在落后,连那套种之法都没人知晓。
套种既能让农作物长得更好,还能平衡土质,充实利用土地,多收些粮食。
可她终究是个外来户,还是个八岁女孩儿,空口白话,村里人怎么可能信?多半还觉得自己胡闹呢!
所以还是先种出来再说。
等将来地里大丰收,土越种越肥,村里人瞧见了,也就不用她苦口婆心去劝,自然会有人主动效仿。
陈木柳只当她是谦虚,“你要是眼里没活,那我们算什么。”
话说他们三个孩子初来乍到,老马村长能爽快答应落户,到底还是可怜他们。
如今世道纷乱,外头兵荒马乱,三个孩子出去多半活不成,留在村里,好歹有乡邻照拂,不至于悄无声息丢了性命。
哪里曾想,这才几日,那间原本破烂漏雨,四处透风的茅屋就变了大样,旁边的荒地开垦出来,还分成了一垅一垅的。
而且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乱枝都没有,比村下头朱家的院子还像样子。
不知情的人瞧了,怕是要以为里头住着个精于操持的管家娘子。
没有钱,就拿皮子去卖,日子是苦了些,但老马村长来看过,屋子里睡觉的地方有,外头烧饭的灶也有。
反正就是会过日子的,也是让老马村长惊讶不已。
本来还想推荐他们三去柴大老爷家,便是做些杂活,也能糊口不至于饿死。
如今看来,人家也饿不死。
说话间,话题又绕到了朱家身上。
此时陈菱角已拎了木桶过来,三人说着便出了院子,顺着村前的田埂小路,往河边走去。
出了村子,眼前便是大片连绵的田垄,有些人家的稻子还没割,金黄的稻穗被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稻浪。田埂边,几个半大孩子挽着裤脚、光着脚丫,蹲在田里掏黄鳝窝,弄得一身烂泥。
陈木柳看得心痒,脚底下都动了动,却被陈菱角一把拉住,“二姐别去,趁着他们都在田里抓黄鳝,河边上反倒没人挖蚌壳了。”
这话不假,便是守着河边,蚌壳也不是随处可见。
早些年村里闹过灾荒,别说村口的池塘,就连这条河,里头的鱼虾蚌贝都险些被饥民吃绝了种。
如今能在河边的淤泥里挖到些老蚌壳,全凭运气。
这蚌壳杜月棠是有大用处的,一来家里连个灯盏都没有,蚌壳洗净晒干,能盛松油当灯,比瓦片规整,松油也不易溢出。
二来上山割松油时,用蚌壳接住最是方便,将蚌壳嵌在树干上,薄薄一片不伤松树,松油从划开的口子渗出,稳稳滴进蚌壳里,干净省事。
陈木柳常年上山下河,比陈菱角更清楚哪里有蚌壳的踪迹,她带着杜月棠和陈菱角顺着河岸往下走,约莫转了三两个弯,直到看不见村里的炊烟,才停下脚步。
这里正是河湾处,淤泥堆积得厚实,陈木柳指着拐角的淤泥堆,“那儿肯定有蚌壳,就是不知个头大小。”说罢,她麻利地脱了粗布布鞋,卷着裤脚就下了河,踩在软乎乎的淤泥里细细摸索。
杜月棠也连忙跟上,找了处冒着细小气泡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轻挖慢探。
挖蚌壳本就靠运气,一番忙活下来,杜月棠挖了四个稍大些的,余下的都太小,便又放回了淤泥里。
至于蚌壳里的肉,眼下既没有去腥的生姜,也没有料酒,尤其她们两家都是猎户出身,向来是不缺野味肉食的,自然瞧不上这又老又腥的蚌肉。
更何况还怕蚌肉里有寄生虫,自然就更不可能吃了。
她把蚌肉扔回河里,看着蚌肉顺着水流漂去,引得一群小小的麦穗鱼围上来争抢。
那一刻,杜月棠忽然恍惚,前阵子她们还在啃草根挖野菜,饿极了连观音土都敢往嘴里塞,如今竟能挑剔蚌肉腥,担心寄生虫。
那会儿大家抢一口吃的,可不是跟这些麦穗鱼一样么。
只是如今想来,仿佛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已然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了。
陈木柳姐妹的收获也不算多,往回走时,陈菱角还有些惋惜,“要是咱们傍晚来就好了,那会儿蚌壳都会爬出来透气,运气好能多挖几个。”
“过两日得空,傍晚再来便是。”杜月棠笑着安慰,心里想着蚌壳不会跑,村里挖蚌壳的人又少,不愁挖不到。
此时日头已近午时,她急着要回家烧饭,给在村口放马的杜叙送去,便催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杜月棠匆忙淘了些粟米,剁了些晒干的肉干粒混在里头,添上适量的水焖煮。
等锅里的水分收干,粟米饭煮得软糯,肉干粒也炖得软烂,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飘满了茅屋,米粒上还挂着细细的油珠子。
虽说这古代的调味料简陋,只有粗盐和少量晒干的葱花,可食材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半点污染,卖相虽不及后世超市里的精致,味道却格外醇香。
杜月棠拿粗瓷碗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自家腌的咸菜,装在一个小小的粗瓷碟里,再取一竹筒干净水,一并放进轻便的茶篓里,又拿了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背着就往村口去。
这茶篓她实在喜欢,比竹篮方便,又比背篓小巧,装些吃食再合适不过。
还没走到村口的枫杨树下,就远远看见郑和尚铺了一张草席躺在树下,呼噜声震天响。
几个顽童蹲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从路边扯来的狗尾巴草,正轻轻往他脸上扫。
“阿嚏!”睡梦中的郑和尚猛地打了个喷嚏,吓得几个顽童一哄而散,慌慌张张间,险些撞到从附近庵里出来的瞎眼黄老太。
杜月棠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稳稳扶住黄老太,“您老没事吧?没被撞到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极灵,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杜月棠,“是月棠丫头啊,这是来给你弟弟送午饭?方才我煮了些汤,喊那孩子来喝,他却说你会送午饭来,死活不肯来。”
黄老太和她儿子方大寸的日子,比杜月棠姐弟还要清苦。
他们好歹能拿出二两银子落户,黄老太家却连落户都艰难。杜月棠听杜叙这般懂分寸,心里又暖又欣慰,轻声道:“您老不必挂着他,我带了饭来,够他吃的。”
又问黄老太要往哪里去,黄老太说她儿子方大寸今天去王家集卖草鞋,她心里不踏实,来树下等他回来。
杜月棠扶着黄老太走到枫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下,才转身往池塘边走去。
旁边的郑和尚,被喷嚏惊醒后翻了个身,没多久又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池塘对面的杜叙早就看见杜月棠了,这会儿见她走过来,当即兴奋地挥着手喊:“阿姐!阿姐!”
“瞧你这模样,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杜月棠找了块平整干净的地方,把茶篓放下。
杜叙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草席铺好,杜月棠则把饭和咸菜摆出来,刚要递筷子,才发现忘了带,不由得哭笑不得,“你去折几根干净的柳条来,咱们将就用着。”
她自己也没吃,一个人在家吃无趣,倒不如来陪弟弟一起。
杜叙应声跑开,没多久就折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柳条回来,自己对折了一根当筷子,迫不及待地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姐,我今天认识了好几个朋友,下午他们还来找我一起玩呢!”
原来是交了新朋友,杜月棠也为他高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能一起玩是好的,但千万记住,别去水边。”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拴马的绳子,长度刚好够马走到水边喝水,不用特意牵过去,这才放心了些。
姐弟俩吃完午饭,杜月棠收拾好碗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村中的大水井旁,借着井水把碗碟洗干净,才顺着朱家隔壁的土阶往家走。
路过朱家院子时,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朱老头。
前天她就听见朱家大媳妇和二媳妇在院子里争吵,互相推卸照顾朱老头的责任,后来还是老马村长过来调和,定下规矩让朱老大、朱老二轮流伺候。
可看这光景,这兄弟俩怕是没把老马村长的话放在心上。
回到家没多大一会儿,陈木柳就上门来喊她,“月棠,咱们上山割松油去吧,趁着日头不烈,正好干活。”
割松油算不上什么技术活,无非是拿镰刀把松树外层的厚皮刮去一小块,再顺着树干划一道竖口,然后把早上清洗干净的蚌壳嵌在口子下方,刚好能稳稳接住从树里分泌出来的松油。
因蚌壳不多,四个蚌壳掰开也只能接八个地方,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就忙活完了。
忙完割松油,两人又在山上捡无患子。
至于山毛栗和榛子,这时候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坡上的野茼蒿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喜欢吃的人觉得它清香可口,杜月棠却觉得带着一股怪味,再加上来的路上看见溪边长了不少水蕨,比野茼蒿更合她的口味,便没动手采摘。
陈木柳却不在意,掐了一大把野茼蒿的嫩尖,又望着满山的苦槠树,“再过十天半月,苦槠子就该落了。这阵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在柴大老爷家忙活,等苦槠子一落,咱们就赶紧来捡,省得后来被人抢光了,还要往更深的山里跑。”
杜月棠早就听陈家姐妹说过,苦槠子磨成粉能做苦槠豆腐,是冬日里难得的好菜。
如今家里食材匮乏,多捡些苦槠子存着,冬日里也能多一道吃食,她当即点头应下,“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捡。”
只是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小磨盘,村里的水磨又要排队,实在不方便。
她便和陈木柳提议:“咱们两家离溪边都近,不如到时候合伙找人做个水车,再在溪边砌个石舂,往后碾米、去壳、磨粉,都能自己弄,省得去村里排队。”
这话倒是说到了陈木柳的心坎里,她从未想过这法子,觉得甚好,“可不是嘛!每次去村里排队,都要等大半天,遇上那些泼辣插队的赖皮子,有时候硬生生要等上一个月!你这主意实在好,等我爹从山里回来,我就跟他说,肯定愿意。”
两人说着笑着往山下走,河边的石蒜开得正盛,一片火红一片金黄,衬着清澈的河水,很是好看。
只是回了家,杜月棠看着茶篓里满满一篓无患子,却是犯了愁。
这家里没有筛子,这些无患子该放在哪里晒?总不能堆在地上,收的时候麻烦不说,万一受潮就坏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看来,得自己学着编个筛子才行。
就是这村里的竹林虽多,却都是有主的,上次他们已经砍了陈猎户家不少竹子做床板,实在不好再去占便宜。
她正坐在门槛上发愁,就听见外头传来陈菱角的声音,“月棠姐,在家吗?”
杜月棠起身,就见陈菱角手里拿着一把细竹筛,“我二姐说你家里肯定没有筛子晒无患子,就腾了一把出来,你先用着。”
杜月棠接过竹筛,心种甚暖,连忙道谢。
只是想着占了他们家不少便宜,便合计着回头手里宽裕了,还是要多谢谢人家。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安宁又顺遂。
只是说了最多三五天就回来的秦霄和陈猎户还没音讯。
杜月棠心里一直悬挂着。
杜叙每日都去村口放马,柴大老爷家新近置办了一辆新马车,便在村里雇了赵三婆家的孙子阿良帮忙照看马匹。
这般一来,杜叙就多了个固定的小伙伴,两人每日一起放马、刷马,凑在一起交流养马的心得,倒也不孤单。
因杜月棠反复叮嘱,不许杜叙靠近池塘,两人便时常把马牵到杜月棠家隔壁的溪边洗刷。
赵三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丈夫进山打柴,不幸遇上狼群没了性命,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独子,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能安稳度日,便是赶上了征兵,因是独子也被抹去了名字。
哪里想得到,这人的命啊,彷佛就是注定了的。
阿良出生后,他爹娘抱着他去外祖家,回来的时候阿良爹舍不得媳妇跟着绕山路,就花两个钱上了船渡河。
往日里多少艘船在那河上过,也不见半点风雨飘摇,偏生那天就是狂风大雨的,小乌篷就这么被掀翻了,他爹娘一落水就没。
艄公见着捞他们无望,一心救襁褓里的阿良。
奈何那日不知是哪个得罪了龙王爷,风雨那个大,便是擅长水性的艄公,也死了。
叫人找到的时候,他的尸体叫河边一处枫杨树根卡住,一只手高高举着襁褓。
当时阿良就在襁褓里嗷嗷大哭。
后来老马村长做主,让阿良拜了艄公做干爷,这如今逢年过节的,赵三婆也会带着他去艄公家走动,看望干奶奶。
反正阿良活下来是个传奇,大家虽是可怜他祖孙两个,但同时也忌讳。
有说是赵三婆八字硬的,也有说是阿良天煞孤星的。
故而家里的大人们的看得紧,不大愿意让自家孩子和阿良玩。
这下倒好,一个外来的杜叙,一个本地没朋友的阿良,成了好兄弟。
杜月棠与赵三婆也熟悉起来。
陈家姐妹也是真的关忧她,陈招禾听闻白日里赵三婆还来了杜月棠家里,晚上一下工就跑过来,忧心忡忡的,“你就不怕么?”
杜月棠先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怕什么。
随即失笑,有些无可奈何,“我们一样没爹没娘的,谁还嫌弃谁,何况这样的,外头不知多少。”
陈招禾忽然有些愧疚,连忙解释,“月棠,我不是那意思。”
“我懂的,你是关心我们,为我们好。”陈招禾的心善毋庸置疑,可要真说天煞孤星,家里可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比起自己和阿叙,好歹有数十个兄弟姐妹,杜月棠反正不信他们能全死完。
倒是秦霄,也没个亲戚,这才是真的天煞孤星。
两人说了些话,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陈招禾也准备回家去,这时候只听得下面朱家传来的吵闹怒骂,她望了一眼,却也没得什么法子,人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管。
自回了家去。
隔日,秦霄和陈猎户一起回来了,彼时杜月棠正在门口晒昨天剥的棕,准备入冬后,再给床上垫一层。
见他忽然提着两只野鸡出现在篱笆外,满眼欢喜,急忙起身迎出去。
秦霄又黑了不少,但丝毫不影那张脸的好看。
他正欲将野鸡递过去,让杜月棠夸自己两句,谁知道杜月棠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你没受伤吧?怎么去了这么多天?不说三五天就回的么?带去的干粮只怕早就吃完了吧?”
杜月棠的担忧并不作假,纵使她和弟弟藏了那金银鞋底,但是没有秦霄,他们姐弟两个活得依旧很艰难。
所以她这内心深处,其实是十分依赖秦霄的,哪怕对方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这自打认识以来,秦霄所展现出来的智勇已经远超了寻常人,更是带他们姐弟俩轻松躲过一次次劫难。
因此她是真的担心秦霄出事。
而听着她一连几问,秦霄眼底一向沉稳的眸色里多出几分柔和,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哪里有在山里饿死的猎户?你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再说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就越发得意了,“往后,你往陈叔家借东西,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只管用。”
杜月棠太了解秦霄了,绝对不是随口说说,但能让秦霄说出这种话,只有一种可能。
也不自觉担心起来,“陈叔受伤了?”
“本来会,但这不是有老……”果然,这飞扬桀骜的性子和满口粗话不是一时就能改得了的,险些那‘老子’又差点吐口而出。
不过好在秦霄反应快,及时住嘴,傲气扬着下巴忙改口,“这不是有小爷我在,哪里能真看着他受伤?”
不过坦白地说,秦霄也没想到,他们这次会遇到那么大的野猪。
一熊二虎三野猪,还是那么一大头。
想到这里,忙将野鸡塞给杜月棠,“晚上炖鸡。”又从怀里摸出个成年人拇指大小的小参,“一起炖,我偷偷挖的,陈叔不知道。”
说完便要转身走,家门都不打算进了。
“你这还要去哪里?”杜月棠将小参拿好,“还有别的猎物?”
“那是自然,有一大头野猪呢,陈叔就是险些被獠牙刺伤,幸得我手脚快,不然他现在死活还不知。”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秦霄又忍不住要夸上自己几句。
不过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了杜叙气虚喘喘的声音,“霄哥,老马村长说不用专门找人了,柴大老爷晓得你们打了野猪,他说要了,已经打发人去接陈叔。”
秦霄一听这消息,自然是欢喜,“那感情好,我们本来还发愁怎么送王家集去呢!”这下倒好,有柴大老爷包圆了,省事了不少。
又说杜叙跑回来叫秦霄,马就托给了阿良帮忙照看着,这如今也忍不住想要跟着去看大野猪。
回头杜月棠知道了,觉得麻烦人家,让杜叙给送了小碗鸡肉去。
而秦霄和陈猎户这一次,还真是大丰收,除了这头野猪,还有些小猎物。
也正是这样,两人才比预计去的时间久。
不过陈猎户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附近转一转,左不过抓些野鸡兔子,也是无法满足村里需求,如今这次和秦霄一起,得了这许多猎物,村里人家许久都没吃到,馋这一口,因此也卖完了。
晚些吃过饭,三人也不着急睡,在外间杜叙的床上盘着腿围坐一团。
借着旁边的石头上点着的松油灯,数着那一堆铜钱。
杜月棠先扒拉了几十个到面前,“这些要买棉花。”纵使是有皮子,但听说这山里到了冬天冷得很,还是要缝棉衣。
秦霄抬眼看朝她,“怕是不够,我上次去听人说因打仗的缘故,价格涨了许多。”又往杜月棠面前扒了二十个。
然后又给自己扒了十个,“这个存起来买斧头。”他还惦记着,有一把自己的斧头。
到杜叙了,可是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要置办的,于是往秦霄面前推了几个铜钱,“衣裳饭食阿姐都张罗了,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个给霄哥你买斧头用。”
秦霄心头暖意翻涌,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壳,“好弟弟,但我听你阿姐说,你每日照顾马十分用心,这个给你买糖吃。”
他也不吝啬,回了杜叙两个铜钱。
说起糖,杜叙有点拒绝不了,昨天下午村里来了个货郎,马小牛买了一颗。
他也是好心,见大家都想尝一尝,于是给大家轮流舔。
小孩子家,反正也不觉得恶心,只觉得满口的甜滋滋。
可有那贪心的,直接含在嘴里,抠也抠不出来。
为此自在村口打起来了。
若是往昔还好,有郑和尚在那里看着,偏这前些天,租住在他庵里的方大寸去王家集卖草鞋,因性子急躁和人起了纷争,被打伤了腿。
郑和尚也是好人,黄老太眼睛瞎了,别说是去挖草药,就是村子里也不敢乱走,就怕摔在哪里的沟里塘里。
于是郑和尚问明了郎中,去给方大寸采药。
人也不在,小孩子们为着这颗糖打起来,摔进了池塘里。
虽说池塘里水不深,但被按着在水里打,肯定要命。
围观的杜叙和阿良也没落下,齐齐跟着被推下了水里,大家七脚八手的混战,谁也分不清楚谁,险些给呛死。
亏得那时候被大家传言偷鸡摸狗的朱老幺回来了,路过瞧见下水去一个个提溜出来,训斥了一顿,又告知了各家的家长。
马小牛虽是好心和大家分享,但也因他这颗糖成了罪魁祸首,听说叫老马村长抽了竹条,可谓是十分冤枉。
为此今儿一早,阿良和杜叙还一起去探望了他,才去放马的。
所以此刻看着身前的两个铜钱,杜叙实在拒绝不了,他想买糖请马小牛和阿良吃,于是收了下来,“谢谢阿姐和霄哥。”这个家里,好像就自己最没用,只负责放马这一件事情。
于是又轮到了杜月棠,不过她这次没直接划拉钱,而是和秦霄商量,“咱们没有竹筛,往后种地筐和背篓也少不了,我看村里人大部分都会,咱也可以学着自己编,就是竹子不能再白砍别人家的了,你看咱们要不要也买一小片竹林?”
至于地其实是最该买的,可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他们若拿出来,必然引入怀疑。
所以凡事循序渐进,一样一样的来。
“村里公中还有无主的?”是了,这个家虽也像个家,但这常用的手前之物,的确是太少,所以秦霄也是有意置办的山林田地。
杜月棠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连忙道:“有的,河对面去山上那一片,都是村子里的,咱们要不了那么多,也拿不出这些钱来,但一亩足够了,回头入了冬,出了笋,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自己挖自己家的,岂不好?”
“要多少?”秦霄还真不知道预算,犹豫着自己面前存来买斧头的这钱,是不是得先拿出来?
杜月棠已经问了个大概,“可能要半贯。”这已经相当便宜了,也就是遇着这乱世,外头打仗,那挪不动的死物反而便宜。
秦霄长松了口气,“那成,另外的钱,咱就不分了,全买成粮食。”床上剩余的钱,够了,自己这存来买斧头的钱,总算是保住了。
“行,明天我去找老马村长问竹林,你是去王家集买粮食,还是先歇两天?”杜月棠问他,毕竟这去了山里好些天,怕是根本就没睡好。
“宜早不宜晚,正好这时候新粮上来,指不定谁家存有便宜陈粮,咱还能多买些。而且看着天,过几日秋雨连绵的,山路湿滑,就算有马也不好走。”所以秦霄觉得还是早做打算,另外盐巴也要多买些。
商量着,杜月棠眼见着蚌壳里的松油渐少,便收拾着催促睡觉,“这松油灯实在不宜多点,咱鼻子里只怕都熏黑了。”
杜叙下意识就去挖鼻孔,秦霄嫌弃地看了一眼,“仔细挖出个牛鼻孔来。”
一面下了床,准备回到自己的床上去,和杜月棠说道:“这次运气好,还有几张皮子,不行的话,我就暂时不留了,我明天一并卖了去,打半斤桐油回来点灯。”
可惜了,没有遇到鹿,本来还想着,若是这次猎得鹿的话,就和陈叔商量,留下来,回头给杜月棠做靴子皮帽子。
不然秦霄一想起那天她说起柴大老爷买鹿皮给媳妇女儿做靴子的时候,那目光里分明是羡慕的。
自己又不是没有能力,给她置办了,免得以后她长大,糊里糊涂叫人一星半点的好处,就给哄了去。
过得好尚且还好说,过得不好可如何是好?
杜月棠压根不知道秦霄一心惦记着鹿皮靴子的事情,还联想到她以后会被人一丁点好处给骗走。
毕竟那日也就是随口感慨柴大老爷疼爱媳妇女儿罢了。
在这样的封建时代,男尊女卑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大部分人遇到什么好的,都是首先想到儿子。
极少有人会考虑女儿。
第二天,秦霄牵了马,和陈猎户就去王家集卖皮子,顺便置办粮食。
马他牵走了,杜叙今日也不用放马,为此还专门跑去跟阿良说了一声。
回来杜月棠见他闲着,便叫上他,准备一起去朱家,好好谢谢朱老幺。
杜叙想到朱家整日传来的吵闹怒骂,院子里也阴森森的,实在害怕,“阿姐,那天不是在村口谢过了么。”
“那哪里能一样?”杜月棠地里的菜长势虽好,却还不能吃,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装了二两肉干做谢礼。
话说秦霄他们去山里,好些猎物没法带出来,自然只能做成肉干,所以秦霄这一回来,家里的肉干就宽裕起来了。
不过杜月棠想到大家对朱老六的评价,总觉得有失偏颇,从那日他救孩子们的举动来看,这不挺好的嘛。
可没见过哪个偷鸡摸狗的泼皮赖子做过这等好事。
所以后来又细问了陈招禾三姐妹,发现大家虽传言他偷鸡摸狗,但却未有哪个真抓到过,只怕这其中丢的鸡鸭,凶手另有其人。
只怪他们朱家名声摆在那里,他又和王家集一帮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来往,大家自然是往他身上安。
当下姐弟俩下了土阶,到朱家院子里,只见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散乱的脏衣裳,没倒的尿桶,以及乱七八糟的柴火。
朱老爹的几个孙子在水缸旁边捏泥巴玩耍,朱大嫂和朱二嫂各自关着门在彼此的屋子里对骂,反正一派乌烟瘴气。
杜叙听着两个妇人尖利的声音,下意识躲到杜月棠身后,“阿姐。”
杜月棠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一面朝院子里大些的朱金宝问:“你小叔在家里没?”
几个孩子看起来都呆呆的,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朱金宝也没回话,只抬起手来,木讷地指了指堂屋。
杜月棠方牵着杜叙进去,只见屋子里黑黢黢的,地上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炭火,冒着黑烟,但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屋子里凉飕飕的。
竟然不如他们那才搬进去没多久的破茅屋。
甚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但并没有见到朱老幺,只看到床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皮包骨的老头子。
虽然这样的,当时逃荒路上见到不少,他们也险些变成这个样子,但此刻在这安宁祥和的村子里瞧见,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他说不出话,但出乎意料的是老马村长就在这里,见到杜月棠拉着杜叙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是来找朱老幺的?”
不然,他们和朱老头又没什么交集。
杜月棠点着头,“还没来得及谢他那天救了我弟弟。”
“他那两个做哥哥的不孝顺,老头子瘫在床上屎尿也不管,我才叫人将朱老幺喊回来,他去河边浆洗去了。”老马村长说着,一面险恶地朝左右厢房看了一眼,“你带着你弟弟回去吧,你两个小孩子,也不好在这里多待。”
坦白地说,屋子里死气沉沉的,他实在害怕朱老头一脚蹬没了气。
到时候叫杜月棠姐弟俩惊了魂就不好了。
杜月棠闻言,自是没多待,把带来道谢肉干交给老马村长,“那劳烦您老给他,我们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叫他不要嫌弃。”
虽说用芭蕉叶包着,但老马村长也猜到了里头是什么,毕竟杜月棠拿去和他家换过粮食,“你且拿回去吧,你们几个孩子也不容易,马上入了冬,下大雪封了山,你们就断了来源。”
这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了说话声,有两道杜月棠熟悉的粗狂大嗓门。
是朱老大和朱老二都回来了,一向相互指责的兄弟两个现在倒是和睦一条心,恶语全朝身后那个提着桶的少年输出。
想来,那便是朱老幺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杜月棠姐弟两个,但并未多管,只去旁边晾晒他爹的衣裳和褥子。
杜月棠正欲开口,忽然床上的朱老爹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声音不像是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又像是风箱里出来的。
老马村长一听,急得要死,“老朱,你怎样了?”
他这一喊,朱老大朱老二也顾不上为难朱老幺,直接冲进屋子里,挤在床榻前,眼神迫切:“爹!你总算能出声了!你早些交代清楚,从前你倒卖私盐攒下的银钱,都藏在何处?”
这话一出,两侧厢房房门瞬间敞开。
朱大媳妇与朱二媳妇快步走出,一个个目光热切,死死盯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朱老头
朱老头大口喘着粗气,嘴唇翕动,含糊低语:“灯…… 灯……”
他病重体弱,口齿含糊不清,众人屏息细听,全然分辨不出话语。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反倒将垂危的老者逼得满脸涨红,气息越发紊乱。
老马村长连忙猜测:“莫非是要说金子?还是挂念孙儿金宝?”
朱大媳妇一听,瞬间喜上眉梢:“定是挂念金宝!我们金宝是长房嫡孙,家产自然该留给他!”
说罢快步冲出院门,一把拽过玩泥的朱金宝,蛮横挤开挡在床前的朱老幺,将孩童推到床边:“爹,金宝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交代!”
可朱老头眼神浑浊,压根未曾看向孙儿,脖颈用力,面色涨得诡异,艰难吐出两字:“眼…… 眼……”
“爹!你到底要说什么!” 朱老二急得焦躁踱步,若非老马村长在场压制,怕是早已动手拉扯质问。
两兄弟满心算计钱财,个个焦灼不安,都怕他骤然离世,藏好的银钱没了下落。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立在角落的朱老幺红了眼眶,挤到床前,声音哽咽沙哑:“爹,孩儿听懂了。往后我定把灯芯搓细,夜里少点灯油;家中饭菜清淡,日常少放些盐,一概省俭度日。”
紧绷挣扎的朱老头听见这话,浑身骤然放松,高高抬起的手缓缓垂落,浑浊的双眼轻轻合上,彻底没了气息。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过后,朱老幺跪倒床前,撕心裂肺痛哭出声:“爹啊…… 您一辈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劳碌一生,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富贵。临了临了,还在惦记着省油少盐,可这世间钱财,哪有一味省俭就能攒出来的……”
老马村长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杜月棠与杜叙快步退出堂屋,低声催促:“快些回家,莫要在此久留。”
姐弟二人默默转身离去,临走前,依旧将那包肉干悄悄留下。
一路无言,直到踏回自家茅草院,静坐许久,杜叙才长长叹了口气,小声说道:“阿姐,人不吃盐身子会垮的,朱老爹会不会就是常年缺盐,才熬没了性命?”
杜月棠轻轻叹气,满心悲凉,无从作答,只觉这世间穷苦人与薄命人,实在可怜。
这时候,朱家两个媳妇的骂声又传来了,这次虽然没骂朱老幺,但是骂朱老头,还连带着主家十八代祖宗一起骂。
左不过就是骗她们说以前是大户,结果嫁过来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本来还以为就是老头子吝啬些,节约一辈子,等他死了,留下藏着的银钱会好过些。
哪里想得到,他什么都没留下不说,死前还让少放盐,嫌弃灯芯粗浪费油。
很快,随着他们家里的三声报丧炮响起,朱老爹的死讯立刻就传遍了村子,郑和尚那里很快就收拾家什伙过来了,没得多久,那钵铙就铛铛的响起,便正式起经了。
三道白幡也高高挂了起来。
陈招禾依旧去了柴大老爷家给煮饭,听闻报丧炮的陈木柳拉着一起在河里浣纱的陈菱角匆匆回来,见杜月棠姐弟两个坐在门口,脸色都不好。
“怎么了?”陈木柳担忧不已。
杜月棠还没张口,杜叙就抢先说:“我阿姐心里难过,可怜朱老爹吊着一口气,就是要交代家里节约些,但他家里除了朱老幺,好像都巴不得他死。”
他家里的人巴不得他早死,这是众所皆知的,陈家姐妹也不意外,反而是听着人断气的时候,他们姐弟在,吓得脸都白了。
陈木柳更是着急,“这可怎么好?不会惊了魂吧?要不我们去庵里,郑和尚虽没得空,但黄老太会叫魂。”
杜月棠摇着头,“没事,我们不怕的。”
死人而已,逃荒路上见多了。
傍晚些,秦霄和陈猎户就一起从王家集回来了,两人都买了不少粮食,除了马背上驮着,各自还背了不少。
只是一听朱老爹去了,陈猎户放下东西就立即去帮忙。
秦霄见了,和杜月棠姐弟将粮食放好,犹豫着,“这左右邻舍的,咱们是不是也要去意思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懂。
杜月棠早就打探过了,“不用,咱们都是小孩儿,而且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中午我听村里婶子说,明天就直接抬上山了。按理少不得也是要有办三天的,但是朱老大朱老二不肯拿钱,听说这棺材还是朱老幺在王家集码头扛大包置办的,眼下他能拿出来的钱,也供不起这些个香烛纸钱了,所以得早些埋了。”
听得都是朱老幺一人承担,秦霄也颇为意外,“这样说来,大家倒是冤枉了朱老幺的人品。”
“是啊,也不知怎就把他传得那样不堪。”明明是个有良心的,而且他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这几年往王家集跑,就是打工攒钱。
只是可惜这辛辛苦苦多年,最终只给他爹买了一副棺材。
至于从前存下的,放他爹那里,他不在家里,早就进了他两个哥哥的口袋。
很快,朱老爹就被抬上山埋了。
杜月棠也终于得空找了老马村长,把竹林买到手里,正要回家,就见着马小牛领着一个穿着黑布面高帮鞋的中年汉子走来,拿着水火棍。
她立即猜出来,这多半是老马村长那个在县里衙门壮班当值的女婿,他们三人的户头,还是对方办的,于是赶紧上前见礼。
果然,只见老马村长满脸欢喜,十分慈祥疼爱地叫着,“这还没到巡乡的日子,女婿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喝茶。”又见杜月棠行礼,面上更受用,顺道介绍,“这就是那西南逃难来的孩子。”
李班头一面朝老岳丈见礼,一面打量起杜月棠,只觉得这丫头生得好美的一副皮囊,刚才行礼又规矩,不似乡间小娃儿,只怕从前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多半是落难的凤凰鸟。
一时也觉得,老岳丈心善,这无形中若是真帮扶了一把,将来人家发达了,少不得要降下福报的。
于是点了点头,“好好在十柳村住着,我岳父是个心善的。”
杜月棠的头发终于长起来一些,能扎两个小揪揪了,自不在像是个假小子,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也没少让村子里的人夸赞。
她附和了几句,见人家翁婿有话要说,也没有多打扰,自回了家去。
只是没多会儿,陈菱角就跑来,一脸惶恐,“月棠姐你可晓得了,李班头这次来,是送黄册来的,如今南方各州府也要大举征兵,战事迫在眉睫了。”
天下大乱,南方这几个州府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本就是迟早的事情,但忽然听得战火到了,杜月棠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那现在外头岂不是乱了套。”
“可不,上了战场要死人,谁都不乐意去,这次又不许纳银代役。咱们两家虽然都不在黄册上,但我舅舅家那边,表兄弟们多,只怕这一次,是躲不掉了。”
所以陈菱角才很担心,方才她爹一得消息,就急忙收拾着去了高山村。
通知还没到那头,早些告知他们,也好有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