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傍晚的时候,征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原本的祥和宁静被打破,时不时听着一声声哭嚷。
下面朱家的哭声更是一直不断,朱老大朱老二竟然都榜上有名,反而是没成家的朱老幺被排除在外了。
秦霄虽对这南方不是十分了解,但也晓得这江南几个州府是那位赵王爷的地盘,自来以仁义服人,江南这些地方豪强们也都敬重他,手下的官员将领们更没乱阵脚。
所以天下乱起来了,他这几个州府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如今要征兵,实属无奈之举。
此处富庶,外头的那些藩王诸侯们只瞧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吃不完的粮食,拿他这里做了财库粮仓。
他是不得不打。
只是考虑了许多,比如这征兵条件,在以往的条件上,又多添了几笔。
秦霄已经知晓,如今自是和杜月棠姐弟两个解释,“那朱老幺虽年满十五,但还未成婚生子,若征了他去,不幸死在战场上,岂不是大损失?而朱老大和朱老二,两人膝下都有两个儿子,名下又有田产家业,就是回不来,各人的媳妇也能养大孩子。”
这样一来,他两人自然不会断子绝孙。
杜叙有些没明白,不是该招朱老幺这种无家无业一身轻的么?怎反而是要朱老大他们这种拖家带口的?
杜月棠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你这样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然竟征些光杆子去,他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上了战场后方有没有妻儿要挂怀,哪里肯拼命?”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到底还是无后为大,有后先行。”秦霄补完了杜月棠的话,又有些担心起来,“这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还买了竹林,忽然就要打仗,如今就指望不要波及到这乡间。”
反正以前他们打仗,就是打大城,待拿下了,便分派人员去各城镇村庄,颁发新政令。
老百姓才不管你谁做官,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什么政令都是愿意听的。
至于那些当官的,肯臣服就留下,不服砍了换上听话的。
但是即便如此,这打起仗来,内忧外患必然是有的。
小股的逃兵,或是趁乱占山为王的山匪土贼,都有可能摧毁村庄。
想到这里,倏然起身,“我去老马村长家看看,可是要组建民壮队。”他虽现在不过九岁,但有武功在身上,前世又在军营混过,应该是能帮上忙的。
杜月棠见他如此心急,连忙给拉住,“明日吧,这会儿估计都在忙征兵的事情,我听说后日就要喊启程去县里集合,村里将近八十来户人家,老马村长估计这会儿是忙不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征兵的事情,三人心情也十分沉重,杜月棠也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外头还未大亮,就有人在篱笆外面喊杜叙。
杜叙半梦半醒的,是秦霄听闻声音起身开门出来,只见阿良踮着脚在外头。
阿良见到是秦霄,不自觉就挺直了小身板,满眼的崇拜丝毫不掩,“霄哥早上好。”
“叫他作甚?你们一贯都这么早就去放马么?”秦霄一点不意外阿良的崇拜目光,毕竟自打他和陈猎户打猎回来,带着那头野猪就风光够了,村里老的小的,如今都不敢因为他年纪小就小看他。
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本事,还在野猪的獠牙下救了陈猎户,所以即便前儿卖得许多钱,也没人敢来家里打这些钱的主意。
而叫他这一提醒,阿良方想起正事来,“没得这么早,是昨晚柴大老爷去了王家集一趟,今天早早就打发人来说,马不能继续在村口放了,叫外头的人看到了,回头给咱们征了去。”
屋子里的杜叙听着外头的说话声,瞌睡也彻底醒了,正下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忽听得马可能会被征走,吓得脸都白了。
疾步跑到院外,“那如何是好?”
知晓这马是杜叙的心肝,阿良见他着急,忙安抚解释:“你放心,李班头是咱们十柳村的女婿,是向着咱们的,他并未将你们有马的事情告知。昨天柴大老爷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专门连夜去王家集找管骡马市的人,把他这买马的记录销掉。”
得了这话,杜叙方松了口气。
然这时候又听得阿良说:“但马肯定不能留村里了,纵使是李班头向着咱,但难保有那黑心烂肠子的执意要来看,叫发现了,回头去上头告,到时候下来查,李班头要因咱们村子受过不说,牛马也保不住。”
杜叙才长了些肉的小脸顿时挤成一团,瞧着都要哭了,急得忙去拉秦霄,“霄哥,这怎么办?这马可怜,跟着咱们一起逃难,如今也才长了二两肉,我舍不得它被拉去打仗。”
那战场上有弓兵,箭射出来的时候,管你是人是马。
秦霄心底也有些烦躁,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阿良,“那柴大老爷家是如何想的?”
“可能要另外雇人,赶去山里。”说着,指了指杜月棠她家竹林那方向,“听我奶说从那边翻过去,里头有个能藏人的大山谷,以前战乱的时候,大家的牲口都是赶去那里。”
不过他瞧着那里,哪里有像是路的地方,好像是悬崖吧?
听得是有章程的,而且照着这意思,到时候不止是他们的马,就是牛也要一起赶去,秦霄便放心了许多,“既如此,我们就等着安排。”
阿良点着头,不过见杜叙还担心,又拉着他安慰了好一会儿,方回家去。
杜月棠在屋子里穿戴好出来,人都已经走了。
不过隔着那小窗,她是听了个全貌,“看来外头的情况比咱们预计的都要严峻些。”转头看朝秦霄,“要不,你去山里跑一趟,把刀拿回来吧,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那刀起先想拿去换斧头,但又觉得不划算,一把斧头现在尚且要一贯钱,那刀岂不是更贵了?再有就是上次和陈猎户一起,秦霄一直没得空去取。
现在听到杜月棠这样说,“也成,我抽个空去拿回来。”
杜叙还惦记着马,“那咱的马怎么办?”那就是他兄弟一样。
“你也不必太担心,柴大老爷和老马村长他们会安排。”杜月棠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也颇为低落。
也是如此,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早饭也没心思吃,不过喝些粥填了肚子。
秦霄准备去山里,杜月棠则打算挖个藏身的地窖,若是用不上最好,将来就用来存放粮食。
马不用放了,就拴在马棚里,杜叙跟着杜月棠帮忙,时不时来看马一眼。
他们既是村西最边上,下面虽有朱家,但朱老大兄弟两个现在忙着收拾去县里集合,也没空管他们这里。
陈家那边就更不用多说,陈猎户昨天去了他舅兄家里还没回来,柴大老爷家因忽然要打仗,青壮年走了一大半,没了人手,也就不需要陈招禾帮忙。
于是她又带着两个妹妹去砍苎麻。
这次不浣纱卖了,是要自己织布,回头做衣裳给她们几个舅舅送去战场。
反正各家都忙送别收拾行囊,哪里管他们姐弟两个小孩子在家里倒腾什么?
何况前几日挖了个小茅房,新鲜的泥土就堆在那里,如今在屋子里偷偷挖地窖把泥土运送出来,也没人去辨别。
只是杜叙虽然是个男娃儿,但又小又廋,贡献不大,和杜月棠折腾了一天,就只挖了小小的一个浅坑。
秦霄下午些来的,杜月棠看着这久日不见的刀,爱不释手地藏在了自己的床下,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想是明日黄册上有名的明天都要走了,哭哭嚷嚷又是半宿。
大家都没睡好,天麻麻亮村里的狗就吠起来,吵闹不已。
杜月棠起身出来,只见天色雾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细细落着些小雨,屋后茅坑边上的芭蕉叶似都没了往日的翠绿。
她在菜地里摘了些菘菜,其实就是早秋小白菜,深秋后又十分耐寒,是本地冬日里田园必备。
原本是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回家在用井水涮一涮,但看着只剩下半缸水了,索性提了水桶,带着菜去大水井边。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朱家吵闹够了,又或许是朱老大他们走了,整个院子十分安静。
只是没想到她到井边,竟然见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在井边洗衣裳,见了她还让出位置来,不过却未言语。
杜月棠只觉气氛尴尬,偷偷瞧了一眼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忙洗了菜,打着水就往家走。
等上了土坎,就见朱老幺居然在辕门口往里探。
“朱三哥有事么?”杜月棠喊了他一声。
朱老幺回过头来,“哦,是村长让家里有牲口的,都去打谷场集合,应是要商量选人去山谷里。”
他这里知会了一声,便直接去了打谷场。
杜月棠进到院子里,见屋子里那两张铺上,已没了身影,也不知他两个哪里去了?
正准备放下菜问,就见人忽然又从屋子里冒出来,顿时给她吓了一跳。“哪里去了?”
“你不是要挖地窖么,我们刚动手,朱老幺就来了,没敢出声。”秦霄回着,见她手还湿漉漉的,又看了看水缸,“我先去看看,水我回头来提。”
杜叙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跑,“霄哥,等等我。”事关马的去处,他得去看看怎么商量的。
杜月棠追出院子来,“早些回来吃饭。”也是有些好奇,索性火也还没烧,便锁了门,追上去。
话说杜月棠这还是头一次来打谷场,比自己预想中的宽敞,只不过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这一到,秦霄这个小猎王瞬间就被一帮半大小子给围住,问东问西的。
杜月棠和杜叙反而被挤了出来。
好在没多会儿,老马村长就来了,与之一起同来的还有柴大老爷。
也难怪了,他家里除了两匹马,听说还有产奶的羊,是专门给他小女儿吃的,除此之外,生蛋的母鸡若干。
秦霄听得有人说,凑到杜月棠耳边庆幸道:“好在咱就那一亩竹林,你看这柴大老爷房子没修好,自己都还租住在庵里,就七七八八置办了这许多,如今还不知要花多少银钱精力来安顿呢。”
这话很是了。
按理,天下大乱了,打仗是必然的,柴大老爷一个成年人,看起来又有见识,怎就着急忙慌修建大院,置办家当?
杜月棠不禁好奇地朝跟着老马村长站一起柴大老爷望过去,只见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直裰,外罩着对襟褙子,瞧那料子还是锦绫。
人倒是儒雅,只不过瞧着眉低眼倦的,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本来身体就不好,此刻抿着唇看着说话的老马村长,不知在沉思什么。
她正看着,就叫秦霄拿手肘推了一下,“你怎么看?”
“看什么?”她反问,有点茫然。
秦霄微微蹙眉,“老马村长让出人,或是出钱。”
杜月棠这赶紧朝着老马村长望过去,只听他还在重复,似生怕大家没听明白。
“各位乡邻,不说你们各家的牲口要吃喝拉撒,白日需要人放牧 ,晚上又要人瞧着以防野兽拖了去,处处都要眼睛看着,总不能让人白耽搁,你们既然不愿意去,就按照各家送去的牲口拿钱。”
“拿钱。”
“我去。”
她和杜叙几乎是同时开口。
只不过她当然觉得拿钱最好,毕竟去山里的,肯定都是成年人,他们三个小孩,纵使秦霄最有资格去,但秦霄心思在民壮队上,应是不会去的。
可杜叙不放心旁人照顾马。
“胡闹,你去什么去?去跟着添乱么?那山里你又不是没住过什么滋味。”杜月棠赶紧劝着他打消念头。
秦霄也附和着她的话,“咱拿钱。”毕竟如果去的话,必然是自己,那他如何放心杜月棠姐弟两个人在家里?
要是运气不好,真有逃兵跑到这里来,那多半就死路一条。
杜叙声音被两人压了下去,只能不满地瘪着嘴巴抗议。
不过抗议无效。
那边秦霄已经拿了自己存来买斧头的钱去上交,村子里有识字的开始写名记账。
至于没钱拿的,大家在轮流去山谷里。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最后柴大老爷家里出钱又雇人去,算是承担了大头。
朱老幺就是被他雇去的,杜月棠他们准备走的时候,他大嫂二嫂还拉着他,虽不似此前那般泼辣了,但也明显在耍赖皮。
杜月棠只听周氏理直气壮地说:“家里现在就你一个男人,你去了留我们两个妇人和孩子在家里,要真出了什么事情,回头你如何对得起你两个哥哥。”
“我不去,家里那点粮食能吃多久?”朱老幺气得脸通红,明明老爹丧葬他们一个子没出,以前自己拿回来的钱,也都进了他们两家的口袋,现在家里没多少粮食不说,钱也没有。
他真恨,怎不叫自己去当兵?留了这么几张嘴给自己,如何是好?
眼下要打仗,王家集那边的码头迟早就关了,想扛大包都没有。
如今得了柴大老爷家这条赚钱的路子,自然是要握在手里。
说着,将刚从柴大老爷那里得来的钱塞大嫂周氏的手里,“真打起来了,粮食涨价,我今天就要赶着牲口去山谷,你们赶紧跟着村里人去王家集,看看能买多少粮食。”
免得回头饿死了,又怨自己。
周氏收了钱,也怕没得粮食吃,不和他扯皮了,喊着朱老二的媳妇王氏,“走,咱赶紧去。”
王氏倒是不慌,“急什么,咱们田里不是还没收么。”
“那才多少。”周氏如今也急,早晓得那些地就不丢荒了,全种起来。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杜月棠眼见着这前几天还破口对面的妯娌俩又好起来,只觉得十分奇妙,很不理解。
又怕一直盯着看,让那朱老幺觉得尴尬,忙收回了目光。
不想一转头,就见着那柴大老爷过来和秦霄说话,但不知道是不是杜月棠的错觉,只觉得对方总盯着旁边的杜叙瞧。
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和杜叙提起,“你和阿良放马的时候,可做了什么事情,我怎瞧柴大老爷今儿一直盯着你看。”
秦霄也发现了,只不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听得杜月棠提,也看朝杜叙,“是啊,他瞧你作甚?”
杜叙小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我哪里晓得?我还是头一次瞧见他本人呢!”
听他这一说,杜月棠也没再多想。
却不知柴大老爷回了庵里,柴夫人一下就看出他心事重重不对劲,“马的事情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么?”
又以为他是为院子的事情担忧,宽慰着:“实在没人,也不打紧,左右那院墙都砌好了,其他的不建也罢,一家人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我看也是不错的,就像是村里人家一般,不见得非要大屋大院的。”
柴大老爷抬了抬眼,看着柴夫人满是柔情蜜意,“你是什么人,我哪里不知道?只是我当年发誓,这一辈子不会委屈你,就要让你住上大院子,奴仆成群伺候。”
柴夫人笑得温娴,紧握着柴大老爷那双掌心粗粝的手,贴在心口,“有你和孩子们在,比过什么都好。”
这样的话,柴大老爷听了也暖心得很,只不过脑子里又想起今日瞧见的那小子。
后来自己打听了,竟然和秦霄一起从西南逃来的。
只不过他早前只和那个姓秦的小子打交道,听着口音也不像是西南人,另外两个今日头一次见到,小姑娘生得很漂亮,若是能活着长大,不用想将来也名动天下的美人。
这也没什么,如今叫他发愁的是那个五岁的小子,和自家的儿子太像了。
而自己这儿子,像他那杀千刀的黑心肝外祖。
既是在一个村子里,纵使夫人深居简出,但总会有叫人察觉的时候。
所以柴大老爷如今犹豫,要不要告诉夫人。
柴夫人心思细腻,见丈夫那眉眼才舒展片刻又满是愁绪,心里也有些不安,“老爷,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你瞒着我。咱们说好了的,既然做了夫妻,有什么事情就不该瞒着对方。”
柴大老爷那叫一个犹豫,夫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辛苦挣得了这些个家业,花了这些年才给忘记掉那些伤心事。
他唉声叹气半响,终于还是开了口,“夫人可还记得三个和咱们一样从西南逃来的小孩?”
柴夫人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三个孩子来,但既然丈夫说,肯定是有道理的,只笑着回道:“自是记得,没少听对面的黄老太说,那个会武功的又出息,若是他肯到咱们家里来,往后元歌出进,我也不必悬挂。”
她最是相中秦霄的一身武艺,巴不得对方来给儿子做个随从。
年纪也还刚好。
若是肯的话,他那表妹表弟,自己未尝不可收留在家里,安排做些轻巧活儿,保管不会饿他们半分。
又想到他们三个孩子不远千里逃到这江南来,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头,忍不住感慨:“咱家的湘玉和元歌若有他们这样出息,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眼下这乱世,就是要像棵草一般才能活下来,偏自己的一双儿女是那室内的娇花儿,如今他们夫妻俩身体都不好,若是哪一日忽然撒手人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愿这十柳村淳朴人多,往后能培养一两个忠仆出来,那该多好。
她正想着,就听得丈夫忽然问:“秦小子那表弟表妹,姓杜你是晓得的吧?”
柴夫人微微点头,“嗯。”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姓氏,一双细细柳叶眉微微蹙了起来。
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丈夫为何忽然问,只是脑子里还是想起几张让她憎恶怨恨的脸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柴大老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个杜叙,和咱们元歌,有七八分的像。”
正准备给他倒茶的柴夫人动作一僵,茶壶瞬间从她手里滑落,吓得柴大老爷赶紧伸手去接,又担忧地抓过她的手,心疼地检查,“可是有烫伤?”
柴夫人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几乎是被他扶着坐下的,好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来,很不愿意相信,“老爷你看错了吧。若真是如此,怎从未听郑和尚提起过?”
柴大老爷现在哪里还看不出来,夫人是半点不愿意相信。
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来的路上,也想过了。应是他们来时候瘦弱得很,几近皮包骨,如今养回了些肉来,便很容易瞧出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好半天柴夫人忽然垂头啜泣起来,“这样说来,那姓杜的姐弟,是我的弟弟妹妹了。”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
他们虽远离了青石县,但青石县的那位县老爷,后院里美妾听说比宫里的皇帝都要多,不知给他生了多少儿女。
柴大老爷看夫人伤心难过,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和她说呢?那狗老贼几十个儿女,只怕他们住一个院子里的,都未必全认识有感情。
更何况自家夫人早早就和自己逃出来。
所以说起来,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赶紧安抚,“你也别多想,我只是提前和你说,往后要是叫人察觉了,咱也好有个说词。”
柴夫人仍旧在抹眼泪。
而杜月棠家这头,她和杜叙先回了家,秦霄因和柴大老爷聊了会儿,说是村里原本有防山贼土匪的民壮,但后来王家集那边富裕起来,县里时常派官兵过来,他们这十柳村也沾了些光。
故而,那民壮队伍眼下也就空有个名头。
不过这民壮队的队长,原本是陈猎户的老爹,人早就作古多年了,原本的队员也都是些老朽木,半点指望不上。
所以秦霄早饭都顾不着吃,跑去找老马村长,想看他是个什么意思,可是要重新组建起来。
杜月棠回了家,熬了锅黏稠的粟米粥,又拍了两瓣胡蒜炝炒菘菜,便喊蹲在马棚边的杜叙来吃饭。
杜叙哪里有什么胃口,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阿姐,他们会照顾好咱们的马么?”忽然看到下面朱家的茅屋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阿姐,我跟着去呗,我不要村里给我管吃住,有朱三哥在,他是个好人,我肯定没事的。”
杜月棠眼皮子都没抬,也不缺纠结他现在不叫人家朱老幺了,“既你晓得他是好人,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跟着去?反正他肯定会照看好咱家的马。”
这是不同意呗。
杜叙一时像是那泄气的球,扒拉着手里的饭,无精打采的。
杜月棠知道他舍不得马,整日跟着马的时间比和自己待的时间都久,又重感情,如今等于要他戒断。
所以倒也理解他的心情,只是现在劝什么,也是没法叫他立即活蹦乱跳的,也就不说了,只想着回头给他找点活,人一忙起来,哪里还有什么七个三八个四?
吃过了饭,想是因为这秋雨连连绵绵的,碗里的菜都有些凉了,她朝着陈家那边望去,仍不见秦霄的身影。
便喊着无精打采的杜叙,“你去看看,秦霄怎么还不回来?”
杜叙应声而去。
没曾想,他这一去,竟是半个多时辰,杜月棠只得把碗筷都收了,正想关门进屋子继续挖地窖,外头又响起他们里说话的声音。
她急忙开门出来,“怎么去了这么久?”看朝秦霄:“壮班的事情有眉目了?”
秦霄心情还不错,张口就夸:“老马村长真是个好人啊。难怪这村里各家各门都愿意听他的,我看比那些大宗大族里都团结。”
杜月棠急死了,怎么不直接说重点?扯这做什么?老马村长是好人,自己当然知道。“那到底如何说的?”
只将目光又落到杜叙身上。
杜叙摇着头,“阿姐你莫看我,我就是和马小牛玩了一会儿。”压根不知道霄哥和一群老头子在堂屋里说什么。
秦霄大步朝着厨房下面的棚子走去,“我先吃口饭。”
“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杜月棠没好气地说着,扒拉一下被碳灰盖着的红碳火,将锅架上去。
一转头只见秦霄已经拿了碗来,“不用热了,我随便吃一口。”
又问:“咱们的粮食应是能吃到过年,但这战事一起,谁心里都没底,不知要打多久,你拿点钱出来,我再去买点粮食藏起来。要真到了那一步,咱三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正好今日村里大部分人都要出去买粮食,不过他估摸王家集怕是已经买不到了。
哪怕打仗的消息才传来没多久,但这人心惶惶的,有银子的估计都早早换粮食了。
杜月棠很快就取了银子来,直接是杜叙的那个银鞋底,“早知如此,那天多买些,现在这些银子,还不只能买几斤呢!”
秦霄也有些懊恼,觉得这次算是自己的错,明明知道会打仗,还不早点做准备,也是自责不已。
当下也是拍着胸脯给杜月棠保证,“你放心,王家集买不到,我就去县里,反正肯定能弄粮食回来。”
杜月棠也不知现在外头什么样子,实在害怕他为了粮食冒险,连忙开口:“若是能买粮食回来最好,倘若买不到也不要紧,大不了咱们再继续吃草根树皮。”
反正又不是没吃过,那会儿还天干缺水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才过几天饱腹日子,就吃不了苦了。
杜叙也附和着,“是啊霄哥,能买就买,买不到你最要紧,安全回来。”
“我晓得。”秦霄听得这话,忽然想起前世每次自己被派出去,都危险重重,顾将军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秦霄啊,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所以才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你,你千万要完成,哪怕是付出性命,可别叫本将军失望了。
一时觉得有点讽刺。妈的,头一次给他办这样的事情之时,自己才十岁啊!亏得自己还以为遇到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现在一想,真关心自己,真看重自己,怎么能让自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怎么不让他那个眼里只有女人的混账儿子去?
杜月棠虽一心都在担心外头不安全,但也察觉到了秦霄忽然变得愤怒异常的表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秦霄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随即展眉露出个灿烂笑容。
杜月棠还是觉得他有心事,但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打算说,便没逼问。
便问了民壮队的事几句。
秦霄只说他和陈猎户做队长,一正一副。
陈猎户虽断了条手臂,但这从前的民壮队就是他家拉起来的,大家也愿意服他。
至于他虽是年纪小,但有功夫在身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所以等各家粮食买回来,地里的也收了储存好,青壮年们就都到打谷场集合,先操练起来。
至于甲胄就地取材,满山的竹子足够了。若是遇到小股流窜的逃兵,应是能轻松队伍的。
倘若运气不好,遇到大股人马,那就都退山里去。
说到这里,不免是有些敬佩老马村长,“不愧是活了一甲子,他早就做好了打算。现在就让人先把牲口家禽送进山里,一来是以防被上面强行征走,二来真有了万一,到时候大家只管走人就成,轻轻松松的。”
便是粮食,也是让大家各自藏好。
不过秦霄说起藏粮食一事,“你这个地窖,我看没有挖的必要了,我今天才晓得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有专门存放粮食的地方。也就是咱们和柴大老爷,还有几户近十几年才搬进来的人家没有地方。”
杜叙也不想在家里挖地窖,感兴趣地望过来,“那藏在哪里?”
“他们各家山林的树洞里,或是大坛大缸,密封好直接埋在山里。”秦霄觉得用坛子密封这个好,可惜现在忽然买这么大坛子,在外引人注目。
“哇,树洞么?”杜叙一脸好奇,“可是树洞里不是有小松鼠么?它不会偷吃么?”
杜月棠和秦霄的思维和他不在一条线上,两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理他。
尤其是现在秦霄见杜月棠又开始上下打量他,“你又想干嘛?”
“我不干嘛?我就觉得树洞什么的,几乎都是有主的,再往更深的山里去,咱取粮食也不方便。坛子又要大本钱,我看你轻功好,不如咱藏在石洞里。”杜月棠这时候看秦霄是看哪里都好,因为他成本大大节省。
陈木柳带她挖河蚌那里继续沿着小河往下走,就有个大崖头,一眼望不到顶,但能看到崖壁上有不少石洞,虽住不得人,但放点粮食,应该是足够了的。
家里的柴火是秦霄去打的,叫杜月棠这一说,立马就想到了那里。
两人也算是有些心有灵犀,他立即起身,“那我这次去多弄几个麻袋来,回来咱们裁剪一下,缝成小的,装个五斤十斤的,到时候取一次吃几天。”
杜月棠示意还在想小松鼠的杜叙拿秦霄的碗筷去洗,一面继续交代秦霄,“这时候都忙着抢粮食,油纸应是不贵,你多买些,到时候垫在麻袋里,以免粮食发潮。”
虽说可以垫些干草和草木灰,但那是崖洞,秦霄就算是会轻功,也不能真拿他做牛马使。
所以杜月棠觉得多花点钱买油纸,让他轻松些。
思来想去,怕秦霄钱不够,索性又去拿了自己那只银鞋底,“这个也带去。”可惜了,自己藏在青石县的金银,这地龙翻身后,只怕往后回去也找不到了。
以至于她觉得现在与其抠抠搜搜,还不如花了。也不是她悲观,而就这世道,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别到时候人走了,钱还没花。
想了想,“斧头你也赶紧买了,我怕要是再不买,打起来了更贵。”
秦霄倒没拒绝,而是看朝在给自己洗碗的小杜叙,“若是有合适阿叙的武器,我也给他弄一个来。”
自己有那把大刀,而且都用顺手了,若是能给弟弟弄来个趁手轻巧的武器,那再好不过了。
杜叙一听,要给自己花钱,连连摆手,“别,我看家里的菜刀我来用就很好。”
他一提菜刀,秦霄联想到了杀猪刀,立即就有了主意,“那菜刀如何能好用?我想法子给你弄把杀猪刀回来。”
“杀猪刀?”还别说,杜叙有点动心,“太贵就不要了。”现在粮食肯定涨价了,还是先买粮食要紧,坦白地说他实在不想吃草根树皮。
嘴巴肚子受罪不说,回头还连带着屁股也跟着受罪。
但是阿姐和霄哥都没说,他也不敢叫苦,为了照顾自己,他们都多担了好多活。
这般说着,秦霄从陈猎户家借了个背篓,一起跟着村子里大伙去王家集。
陈猎户也要把家里的钱都换成粮食,听说给大女儿陈木柳攒的嫁妆都掏出来了。
只是老马村长虽好,秦霄却觉得不能代表全村人的人品,因此这一次去,他会背一小袋粮食回来做样子,至于其他的,多分几次运送回来,偷偷藏到那崖洞里去。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就是陈猎户这里,也是要瞒着的,到王家集后就分开,直接坐船去县里。
若是问,就说钱不够,想去县里碰运气买些便宜的。
又说村里这边,因都知道要组建民壮队伍,各家的竹藤甲衣自己准备,所以陈招禾就带着两个妹妹来找杜月棠姐弟俩去坎竹子。
也不知算不算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正逢深秋时节,山里的竹子刚好是一年水分最低,含糖量最少的时候,这个时候的竹子既无虫子惦记,又不容易发霉。
只是即便陈招禾年纪稍微大些,但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那砍倒的楠竹少说上百斤,如何扛得动?
便是有两个妹妹一起帮忙也不方便。
就更别说是杜月棠和杜叙这两个更小的了。
因此都是选择在山里锯成一米来长的竹筒,再用背篓背回来。
杜月棠家工具不齐全,所以现在都聚集在陈家。
她和陈家姐妹负责把竹筒劈开,裁成拇指宽的竹片,杜叙在一旁烧火,架在大锅煮这些竹片,以防长虫发霉。
接下来还要晒干浸油,如此可增加竹片的韧性,又防水防腐。
此刻杜月棠只庆幸,秦霄那天打了桐油回来做灯油,他们还没舍得烧,如今正好拿来给他做甲胄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