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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逃荒日常 第31章

小乔且中路 · 穿越小说 · 1018.73KB · 2026-10-19 21:10:10

第31章

  村里骤然少了这么多人,尤其是没了孩童嬉闹奔走,四下一下子冷清寂寥了不少。

  一晃过了两日,已是正月初五。

  往年这时,正是走亲串户拜年走动的热闹时候。

  昨夜刮了一整夜刺骨寒风,杜月棠今早起来,只觉天色格外清亮。院外拴马的香橼树上,那两个她一直舍不得摘下的香橼,到底被昨晚的风给吹落下来了。

  她捡起来洗净,切成薄片,搁在火桶边上慢慢烘着。

  不过片刻光景,再出门时,天上竟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杜月棠心头一沉,暗暗忧心。

  这雪若是整日不停,村里布下的那些天罗地网,怕是全都要被损毁。

  正焦灼思虑间,村口忽然传来两声铜锣脆响。

  锣声虽只两下,却透着紧急,杜月棠不敢耽搁,快步往村口赶去。

  还未走近,远远便听见哭嚎与哀痛之声。庵门前早已围满村民,人人面色凝重,眉眼间满是惶恐不安。

  “婶子,出啥事了?” 她拉住身旁一位妇人低声问道。

  “是你表哥他们刚才抬了两个人回来,有一个像是大牛他外甥。”

  李凤桢?算着是,他不是早已赶回县城复命了?怎么还受了伤叫人抬回来?

  难不成他贸然进村,斥候组的人没认出他,误让他踩中了村里的陷阱?

  她正暗自思忖,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回头一看,竟是秦霄。

  秦霄统领斥候组,这些天日日守在村外巡防,杜月棠也着实有几日没顾上与他说话。

  当即拉着他走到一旁茅草棚下,压低声音问道:“我听人说你们抬回两个人,其中一位还是大牛叔的外甥?”

  “正是。” 秦霄神色沉郁,语气也透着几分低落,“那日他从咱们村返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处村落,连年都没能回家过。原本打算最后去吴村,那里临着河道,到时候寻只小船,顺水路赶回县城复命。谁料昨夜那些溃兵劫掠了吴村。”

  吴村离十柳村本就不远,村里还有好几名妇人都是从吴村嫁过来的,如今有一部分哭声正是她们听闻噩耗后传来的。

  杜月棠心里一紧,迟疑着轻声发问:“那…… 吴村如今怎么样了?有多少活口?”

  她心底惴惴不安,生怕落得和双鱼垛那村子一样的凄惨下场。

  偏偏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全村…… 都没了。”

  杜月棠瞬间失语,心头沉甸甸发堵。

  沉默良久,才又听秦霄缓缓续道:“也算他命大,夜里没掌灯,他后背挨了一刀,当场昏死过去,溃兵只当他没了气息,便没再理会。后来那些乱兵放火烧村,一位躲在水井里避祸的渔夫,趁乱把他救了下来。”

  “渔夫见那些溃兵往上游王家集方向去了,知晓那边也不安全,便带着他走山间小路,往咱们十柳村这边投奔过来。”

  那条山间僻路,本就是几位吴村嫁来的媳妇平日回娘家,慢慢踩出来的小道。

  “眼下人伤势如何?” 杜月棠满心忧急。

  “好在咱们村里早有防备,囤的伤药足够用。” 秦霄叹了口气,“只是他本是文弱读书人,素来身子单薄。被衙门强派下来下乡传信,连头骡马都没有,全靠双脚连日奔波,本就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又受了惊吓风寒,能不能撑着醒过来,眼下还不好说。”

  那日初见时,还是个神采奕奕的,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惋惜。

  老马村长守在那里,哭得双眼通红,却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也没有。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伙溃兵在吴村得手了,只怕误以为王家集也是什么小村庄,到了那头要是一看打不了,肯定就往山里来,到时候十柳村岌岌可危。

  毕竟其他的村子,还要途径王家集,而这十柳村不用去往王家集,也能有路过来。

  想到这里,越发不安,“那帮人到处烧杀抢夺,虽是吃饱喝足了,但现在下了雪,王家集他们杀不进去,肯定着急找地方避雪。”

  秦霄颔首,“是啊,我已让人紧盯着各个大小路口,若有万一,你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就往山谷里逃去。”

  现在雪越下越大,也不怕杜月棠留下脚印。

  杜月棠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涉险。

  当下也没有反驳,只叮嘱着,“那你千万小心些。我还是那句话,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只管自己活着。”

  “知道了。”秦霄不想继续听她这样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总觉得这样的话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催促着她赶紧回家去。

  杜月棠回了家,半点没有躲逃的意思,当即翻出甲胄穿戴整齐,又从床底抽出那把算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大刀,端坐屋中静静等候。

  村口的哭声渐渐淡去,门口忽然传来响动,她倏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身着竹甲的陈木柳。

  陈招禾已领着陈菱角去了山谷,陈木柳执意要留下,但如今看她惨白的面色,不像是冻的,倒像是吓的。

  杜月棠开了门,两人一路沉默着进了屋,借着屋里的暖意,陈木柳才声音发颤地问:“阿棠,你怕不怕?我听爹说,那些溃兵急着避雪,王家集打不下来,必定会往山里来,要是到了咱们村,可怎么办?”

  “怕。”杜月棠直言不讳,关乎性命的事,哪有不慌的?

  不过她想起村里布下的陷阱,还是强作镇定宽慰道:“没事,只要陷阱还在,我们就不会有事。”也不知村里现在安排人开始清理积雪了没?

  屋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望着窗外的陈木柳忽然激动地喊道:“雪停了!”

  雪停了,溃兵或许就不那么急迫了,路上的陷阱也不必担心被积雪压坏。

  杜月棠心头一喜,连忙探头去看,鹅毛大雪果然已停,忍不住轻叹:“老天爷终究还是仁慈的。”

  “你往日不是不信鬼神吗?”陈木柳听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神情也松快了些。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傍晚时分,鹅毛大雪再度漫天纷飞,和清晨一模一样。

  杜月棠与陈木柳不再待在家中,拿起竹扫帚便往村口去准备随时参与清理积雪,只是尚未走近,铜锣声再次响起。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

  许是早上听过一次,两人起初倒没那么紧张,可很快便察觉不对。

  铛!铛!铛……锣声一声接一声,足足响了九下才停下。

  陈木柳大口喘着气,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望着杜月棠,“阿棠,我床板下藏了十三个铜板,是给阿姐攒的嫁妆,你帮我告诉她,别嫌少,以后要强硬些,不然会受人欺负。”

  九声锣响,是四个小组成立的时候商议好的警号声。

  杜月棠只觉心在胸口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听着陈木柳的声音,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于是她下意识拔高声音,大声回道:“你自己告诉她,我帮不了你!”

  说完,才见陈木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走!”杜月棠果断抽出大刀,陈木柳虽惊讶她竟有刀,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多问,握紧手里的柴刀,快步跟了上去。

  村子里,不断有人汇入守村的队伍。

  大多是后勤组的妇人,也有陈木柳这般十一二岁的孩子,人人手里握着劈柴的斧头或是切菜的菜刀。

  不过最小的还是属杜月棠。

  今年的她,也是九岁了。

  村口拒马处,老马村长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守村队伍的弓箭已拉满,齐齐对准村外。

  雪幕中,偶尔传来阵阵惨叫声,分不清是溃兵的,还是先锋组的。

  没人说话,杜月棠也凝神辨听着那些声音,生怕从中听到熟悉的声音。

  而远处的天空,即便隔着漫天飞雪,也能瞥见零星的微红。

  不用想,定是柴大老爷家提供的桐油起了作用。只可惜大雪纷飞,不然火光会更盛,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终于,拒马外的路上出现了人影。

  “来人是谁?报上名来!”纵使外孙李凤桢仍未清醒,老马村长也已敛去悲戚,高亢的声音穿透雪夜。

  熟悉的声音隔着雪花传来:“我是虎子!有几个兄弟受伤了,我先送他们回来!”

  老马村长一听,当即要让人打开拒马。

  可杜月棠挤在弓箭手身后,却发现对面的人影迟迟不肯上前,心中起疑,开口喊道:“虎子叔,你为何停在那里不进来?”

  “我、我扶不动兄弟们了,你们来几个人帮忙!”虎子的声音发颤。

  可这般光景,谁的声音不抖?众人不疑有他,几人放下弓箭,就要迎出去。

  就在这时,素来沉默的马二爷上前一步,似已察觉到了什么,按住拒马沉声道:“别动!”

  众人不解,老马村长也满脸疑惑:“老二,是虎子他们啊!”

  “他们是谁?”马二爷反问。

  老马村长一时语塞,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他没有问受伤的是谁,只发现,隔着大雪,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模糊的人影,却辨不出面容,也看不清楚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只能听出是虎子的声音。

  老马村长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雪幕大喊:“他们既然还能走,想来也能说话,虎子你就让大家都出声应一句,我立马让人去扶你们进来!”

  杜月棠急得心头冒火,她不愿怀疑虎子叔,可他停下的距离太过巧合。

  好在马二爷反应及时。

  而此刻对面毫无回应,只有虎子依旧急促哀求:“村长,都是自己人,快安排人来啊!”

  马二爷忽然掷出手中的火把,大雪中,火把虽逐渐便小,但并未立刻熄灭,足以让众人看清与虎子同来的几人。

  只见他们身上穿着明晃晃的甲胄,那是真正的军甲,绝非村里自制的竹甲能相提并论。

  至于脸,也是陌生的,尤其是那眼神像是吃人的恶鬼一般凶狠毒辣。

  老马村长倒吸一口凉气,痛心又愤怒,厉声大喝:“放箭!”

  与此同时,虎子的惨叫声传来:“我不想死,别杀我,别……”他求的不是村里人,不是老马村长,而是身边的溃兵。

  竹弓威力有限,对付军甲效果不佳,可胜在箭支众多,暂时挡住了溃兵的攻势,没能让他们立刻冲到拒马前。

  杜月棠心头发慌,即便揭穿了阴谋,仍有疑虑,“路口都封住了吗?他们怎么能越过那么多陷阱?”

  老马村长哪里知晓?外头的厮杀远比这边惨烈,纵使有秦霄教的口哨传信,此刻也被震天的厮杀声淹没。

  他只能无奈摇头。

  “那……李班头的儿子醒了吗?”杜月棠不愿戳老马村长的伤心处,可眼下迫切想知道,溃兵昨日如何攻破吴村,离开时又带走了什么。

  如果那李凤桢醒来了,能从他口中得些情报,也许能有用。

  老马村长虽不解她为何此刻问这个,可方才若不是她出声提醒,溃兵早已进村。

  所以他当即道:“我让人去看看!”

  “我去。”马二爷话音未落,身影已朝庵里奔去。

  不多时,他的声音传来:“醒了,那打鱼的吴家三郎醒了!”

  杜月棠与老马村长立刻冲进庵中。

  床上的吴三郎面色惨白,显然也听到了村外的厮杀,又想起了昨晚他们吴村灭村之时的惨状,满脸绝望泪水。

  杜月棠快步走到床前,也顾不得安慰他,忙急声问道:“你先别哭,我问你,昨夜溃兵离开吴村时,是不是牵走了你们私藏的牛?”

  早前军营虽强征牛马,可哪个村子是蠢笨的?肯定都有所私藏。

  吴三郎哭得语无伦次,满脸恐惧,“是牵走了,连老太爷猪圈里的老母猪都赶走了,留下一窝没断奶的猪崽,全被烧死了,全烧了……人也没了,烧了,都烧了。”

  杜月棠瞬间明白了,“我说咱们数十道陷阱,怎会全被大雪全压坏,他们竟能闯进来。如今看来是队伍里也有厉害角色的,晓得先用牲口探路!”

  不愧是兵家出身,竟这般谨慎。

  老马村长恍然大悟,虽有片刻绝望,却迅速振作,快步冲出庵外,高声大喝:“娃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顶住!绝不能让他们进村!想想你们的老人孩子!”

  说罢,他也拿起斧头,随时准备迎战。

  这一声呐喊,让庵里照顾吴二狗和李凤桢的妇人也纷纷拿起柴刀,冲了出去。

  此时,那几个溃兵在密集的竹箭下只死了一个,剩下四人竟将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当盾牌,已然冲到了拒马前。

  早前训练的民壮多在先锋队,如今守村的都是临时上阵的庄稼汉,且都是相对年老体衰之辈,面对久经沙场的溃兵,终究难抵。

  溃兵一近身,便有好几人受伤。

  这些平日里只杀过鸡鸭的汉子,顿时吓得惨叫着扔下武器后退。

  这是本能,他们只是农夫,从未面对过这般真刀真枪的厮杀。

  老马村长被溅了一脸血,又被后退的人推倒在地,马二爷急忙去扶,一边急急大喊:“都给我上,别怕!”

  陈木柳战在角落,才发现真正的杀人这般恐怖,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忽然,她听到了杜月棠嘶哑的喊声:“你们怕什么?躲什么?我们多少人?他们才四个!一人拿武器敲一下,都能把他们敲死,何况你们手里的是斧头柴刀!”

  这喊声盖过了众人的惊恐,有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回身。

  马二爷扶着老马村长起身,也高声附和:“听月棠丫头的!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们不成!十柳村的儿郎姐儿们,都给我强硬起来!不要怕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

  有一个就有两个,众人很快围向那四个溃兵。

  杜月棠首当其冲,举着大刀就朝溃兵冲去。

  那四人杀惯了人,见一个小丫头片子非但不怕,还敢冲上来,只觉新鲜,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只要先杀了冲在最前的,一会儿将其开膛破肚了,其他人必会吓破胆。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动手,这样的事情早就得心应手。

  其中一人狞笑着举起刀,等着杜月棠靠近,“就拿你开刀!”

  可谁知,杜月棠跑到半路忽然停住,抓起一把积雪就朝他脸上砸去,同时大喊:“动手!还愣着干什么?”

  积雪砸在脸上,短暂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他胡乱挥刀,却不知在刹那间已被众人围拢。

  等视线恢复时,数把斧头、柴刀、菜刀已扎在他身上,有的被甲胄挡住,有的却深入骨肉。

  他起初没觉出痛,许是在雪地里待久了感知迟钝,直到看见自己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猩红刺目,才凄厉惨叫起来。

  有了这个好的开始,大家似乎也意识到了果然如同马二爷所言,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并非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

  于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继续上!冲啊!”

  杜月棠也挤在人群中,手里的刀没有章法,只凭着一股狠劲直挺挺戳去。

  众人像一堵人墙,朝着剩余三人推进。

  那三人被人群与拒马困住,不过眨眼功夫,便被砍成了筛子。

  生死不过一瞬间,杜月棠长舒一口气。

  方才众人的退缩是人之常情,从未经历过生死危机,哪能不慌?就连她自己,也是一步步闯过来的。

  此刻也才惊觉,自己的胆子竟这般大。

  方才若是众人执意逃跑,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她了。

  然来不及后悔反省,众人因杀退溃兵信心大增,竟冲出拒马,要去援救先锋组,杜月棠也赶紧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杜月棠在雪夜里遇到了秦霄。

  他浑身是血,见到杜月棠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才溃兵抓着虎子试图进村时,他就急忙派人传信警示,却不知能否赶得上,一路心急如焚。后来听闻,是杜月棠察觉虎子异样,又在众人溃散时,带着大家杀退了溃兵。

  他当即就知道,杜月棠没听他的话去山谷,后来还行这等冒险之举,所以眼下看到杜月棠是满心的怒火。

  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别人都知道躲知道要逃,她却偏偏冲在最前。

  倘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尚且还算是可靠,那后果秦霄不敢想……

  杜月棠本想问他是否受伤,见他脸色难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们这边受伤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眼下听她提起受伤之人,秦霄不免是有些难过,“已在安排。”斥候队里死了个小子,先锋队里更惨烈,死了四个,至于受伤的总共三十多个,好在大部分都是些轻伤不打紧。

  又问杜月棠,“你们那边呢?”

  “十几个受伤的。”杜月棠想到陈木柳被削掉的那三个手指,心里很难过。

  她还好,跟着秦霄学了几招保命,不然今晚就不只是这点皮外伤了。

  听到她的话,秦霄这才留意到她渗血的手臂,一把抓住她的另外一只手,“走,回家。”

  “那这些……”杜月棠指着满地的陷阱尸体,以及那些溃兵从吴村赶来的牛和骡子,或埋或处理,都离不开人手。

  “用不着你,你别忘记了你才多大。”秦霄脸也沉下来。

  两人回了家,给她抱扎好手臂,还烧了炭,秦霄又出去了。

  是了,秦霄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死了好几个人,他怎么可能安心在家里?

  杜月棠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说来也惭愧,她是半夜被饿醒的,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火盆已经熄灭了,摸索着点了灯起身,这才听到村子里隐约传来的哭声。

  溃兵五十六,他们村子里留下的,几乎都出战了,总共一百多口人。

  其实比起那些被屠杀得鸡犬不留的村子,他们村子已经算是损失极小了。

  坐在床边嚼了些前几日给杜叙烙剩下的干饼,杜月棠又重新躺下。

  翌日醒来,发现屋子里暖烘烘的。

  不用想必然是秦霄回来了,果然她起身一看,外间秦霄在睡觉,也不敢弄出动静,悄悄出了门去。

  煮上了饭,也没心思吃,去隔壁陈家瞧陈木柳。

  陈猎户想来也是和秦霄一起回来的,这个时候也在睡觉,陈木柳坐在灶房里烧饭,另外一只手绑得跟粽子一样。

  她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看到杜月棠也包着一只手,顿时就笑起来。

  杜月棠这个是皮外伤,她那却是少了三个手指,“你怎么还有心情笑?”

  “我活下来了,我的预计我原本是活不成的。”到底是个开朗的性子,三根手指掉了她还如此乐观。

  甚至还求杜月棠,“我和你说藏钱的事情,万不要和我姐说,等我多攒一些。”

  杜月棠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要紧事情,说前还左顾右盼,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不想竟是为了她那点钱。

  一时也是无语得很。

  只是目光触及她的手,还是难掩眼里的担忧。

  陈木柳反过来宽慰她,“我爹说了,往后给我招婿上门,我跟他学打猎,以后来当家做主,所以少了三个手指又何妨,哪个敢说我的不是。”

  “你倒是乐观,叫我白白担心你了。不过招婿上门也好呢!”省得嫁出去,还要看夫家的脸色。

  在这里待了没多会儿,就听得有人在外头叫她。

  “好像是坡上的。”陈木柳听出声音,是柴元歌,努了努嘴,示意她快去。

  父子三个都没跟着去山谷,昨夜的厮杀只怕他们那高处听得更甚。

  杜月棠叮嘱了她几声,注意保护伤口,莫要弄感染,那是要人命的。

  方匆匆出来,果然见着柴元歌。

  “有什么要紧事情么?”她一边问,一边往家里走。

  柴元歌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抱扎着的手臂上,“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没,你回家去吧。”杜月棠摆摆手,示意他停下脚步。

  虽然柴家是很大方的,但这银钱又不会自己长,便是金山银山,也有用完的一日,往后没了银钱,也不知村里是否还会如此优待他们。

  所以杜月棠便多嘴了一句:“实在没事做,就村里看看,不少人都受了伤。”只用钱财维持的关系那是单纯的生意关系,到底还是需得有些人情才能长久。

  柴元歌是个明白人,一下就晓得她的意思了,“是。多谢小姨指点。”果然娘的话还是说得对,小姨面冷心热,还是愿意帮他们的。

  如此从杜月棠家离开,也是去别家帮衬一二。

  秦霄醒来已是中午了,两人就坐在灶房里吃饭。

  一边给杜月棠说着昨晚村子里商议的结果。

  “这样的大事情,也不敢拖,肯定是要马上禀给县里。何况李凤桢也还没醒来,所以马二爷昨晚就去王家集了,若是顺利的话,今天中午就能到县里。”雪昨晚半夜就停了,温度不算低,水没结冰,走水路快得很。

  “那牺牲的几个叔伯是如何安排的?”还有虎子叔的事情,村里又打算如何?昨晚他虽是被胁迫,但的确是险些害得全村人性命不保。

  如果这村子里都是外人杜月棠也认了,哪个不是贪生恶死,紧要关头选择保全自己的性命是常态,可他孩子老娘老爹,都在山谷里,当时媳妇就在庵里,他怎么能?

  难道还能指望那帮丧心病狂,杀红了眼睛的溃兵能放了他们一家?

  “自是好生厚葬着,另外从那些溃兵的身上,也搜刮了不少钱财,到时候少不得给些安家费。只是也没有太多,上头兴许明天就派人来了,若是这些溃兵身上一个子儿掏不出来,他们是不信的。”秦霄回来之时,大概是这样商议的。

  杜月棠一听,只觉得不妙,“我还想着,咱们杀了这些溃兵,他们的武器甲胄都是咱们村的战利品,如今报上去,除了白得个虚名,什么都捞不着。”

  谁知秦霄嘴一撇,“你想太多了,这虚名也没有,最后都是会挂到县老爷的头上,不信你等着瞧。”

  要不说呢!秦霄前世好歹在外头混过,没杜月棠这样单纯。

  又道马二爷如秦霄所言,这个时候也是到了县里,直奔了李班头这个侄女婿家里,告知了李凤桢重伤不醒之事,又把吴村被灭,十柳村挖陷阱与溃兵作战,死伤如何,结局如何,一一说来。

  李班头初闻得儿子昏迷不醒,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懊恼不已,但又忙着去禀县老爷。

  其实这个时候他都还不确定是真是假,十柳村里都是什么人,他心里是有数的,怎么可能只在死几个人的情况下,就围杀了五十多个溃兵呢?

  但事关重大,又怕自己讲不清楚,赶紧领着马二爷一同去见了县尊老爷。

  这刘县尊自然也不信的,但见马二爷说得言之凿凿,加上那李凤桢的确是出公务遭了事情,本就要打发人去看的。

  便顺势安排人,除了李班头,还叫了冯师爷一并去。

  心想若真如同马二爷所言如此,那真真是立了大功劳,狠狠打了隔壁平河县的脸不说,这功绩簿上也能漂亮添上一笔。

  若是没有也不要紧,喊了冯师爷跟着去,就当是替自己探望李凤桢,哪个下属敢说自己不体恤他们?

  于是乎,一干人等收拾着,当天就上船来王家集。

  船开的时候,李班头的媳妇马大兰闻讯追来了。

  一路顺风而下,天色擦黑就到了王家集。

  马大兰心头挂记着儿子,一刻也不愿意在王家集多待,催促着连夜赶路。

  冯师爷是不愿意的,也没得个牛马骡子给他骑,但又碍于李班头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

  没想到翻过了大路前面的两座大山,就能闻到风里传来的血腥味,然后沿途走去,只见路上好些个雪坑,木矛竹刺虽已经拿走,但火把一照,雪坑里仍旧血迹斑驳。

  瞧见此光景,他已然信了大半,心里顿时欢喜起来,只道这一趟果真不白来。

  这样的大好消息,县尊老爷必定开心,少不得要赏他一回。

  于是也不觉得山路难走,鞋子被雪打湿了也不吭一声。

  很快,半夜里人就到了十柳村。

  尸体村子里还没顾得上处理,就堆在庵旁边,整整齐齐码在一处,比那柴火垛都要高出几分。

  冯师爷看了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拍手一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郑和尚被马二爷喊起来,拉他到一旁小声说:“你辛苦一些,收拾一间厢房来待贵客,那是县尊老爷的师爷,千万要招呼好。回头等此间事了,你要到家里去看媳妇孩子,我做主给你包二两白银。”

  这是很大一笔数目了,但昨晚从这些溃兵身上,马二爷也是摸到了些好处的,所以才如此大方。

  郑和尚一听他允诺给银子,还这许多,没有不欢喜的,“二爷您和我这样客气作甚?就是不说,凭着贵人老爷的身份,我也不敢怠慢。”

  叫他放宽心回家休息。

  至于李班头和马大兰夫妻两个,这会儿已经到岳父家里头了。

  马大兰一看到躺在床上口眼不张的儿子,瞬间瘫软在地上,包氏和李班头一起,好不容易给扶起来,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喝下去,像是才缓过来。

  但只一瞬,她就忽然发疯一般朝李班头扑过去又踢又打,哭骂起来:“你个挨千刀的,叫我好好的儿子受这样的罪,他若是醒不来,回头我就提刀把你那好侄儿砍了。”

  包氏连忙拉拽,马大牛和老马村长也跟着劝,但也听出些眉头来,此事有内情。

  于是将人拉到一边后,老马村长便赶紧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大兰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他黑心烂肝的弟弟不也在衙门当差,他那儿子也被录进班房里了,本来这一次,王家集这头是他们堂兄弟两个来负责通知的。”

  说到这里,恶狠狠地指着李班头的鼻子,“就是这个没心肝的,他那弟弟到他跟前一诉,说寒冬腊月舍不得儿子,他就心软,胸脯一拍,就应下来。他倒是应得爽快,却可怜我儿啊!”

  说罢又大哭。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李班头那个弟弟从来就喜欢占他的便宜,如今连带着李班头儿子的便宜也要占。

  而老马村长一听,也恍然大悟,“我就说是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县尊老爷怎会要他一个人跑这许多村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到外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是老泪纵横,只觉得这一切完全是无妄之灾,倘若不替别个通知,他早回县里去了。

  忍不住也说起女婿的不是来,“旁人的孩子知道心疼,怎么你自己的就不晓得心疼?你若是不疼不爱,我这个老骨头却是心疼的,你不要给我便是了。”

  李班头如今是又悔又恨,见媳妇老丈都哭成了一片,急得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哭嚎起来,“都是我的错,我害了我儿啊。”

  转头看朝马大兰许诺发誓,“他若醒不来了,我下去陪他。”

  “你说个什么浑话?”马大牛虽也想责备这姐夫几句,但见他也是伤心难过,连忙开口打住。

  又说一家子在这里哭哭怨怨的。

  不觉竟是天亮了,那冯师爷想着泼天的功劳,是一刻也不想等,忙遣了郑和尚来喊。

  轻点了溃兵人数,兵甲数量,身上抢劫来的财物等等,还有村子里的伤亡情况,一一记录在册,只让李班头快快送去县里。

  如此李班头一个时辰不得休息,就又去了王家集坐船。

  到了夜里头,冯师爷这册子已是到了刘县尊的案头,他打开一看,果然如同冯师爷所预想的那般欢喜,当即提着红笔一一圈了,连夜喊了两班人马来,去往王家集的十柳村。

  等到第二天中午左右,就有许多衙门的差人出现在村子里。

  杜月棠他们早就知道村里来了县老爷的师爷,如今住在郑和尚那庵里头,每日好酒好菜招呼着。

  早就厌烦得不行,只巴不得他赶紧走。

  如今是要走了,却将杜月棠他们心心念念的甲胄和兵器,以及许多财物都一起拿走。

  但好在这县老爷也算是有几分良心在,从搜刮的财务里拿出了一成来,让老马村长赏给村里参战的众人。

  好不容易将他们送走了,太阳也出来了,覆盖了好几日的白雪终于开始融化,又通知大家往打谷场里去。

  陈木柳高高兴兴来喊,“阿棠咱们还能分一次钱呢!你赶紧来,我先去了。”

  秦霄在灶房门外磨斧头,杜月棠一边锁门一边吐槽,“这怕是县里给的封口费了。”真让秦霄说中了。

  “老马村长他们还是太老实了,叫我说那些溃兵身上这么多钱财,早该多拿些才是。”秦霄扯了根头发往斧仞上一扔,吹了口气,见头发没断,略有些失望,看来回头还得继续磨。

  两人出了门来,远远见陈猎户在等他们,想来多半是有话要说。

  果然,才走到跟前,陈猎户便道:“这一次你们两个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是立了大功劳的,县里不提这些,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村里却是记着你们的救命恩情的,只是银钱有限,老马村长他们喊我问问你们,回头多给你们些山林田地,可是使得?”

  其实杜月棠和秦霄早前就有些担心,怕他们两个名声太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在县里不问细节,只一心看到大功劳,倒是省了他们好多事情。

  现在村里又愿意给山林田地,那简直是给到了杜月棠的心坎上来。

  秦霄一脸正经严肃,说得诚恳又好听,“大家还是与我们太见外了,既然落户在这村子里了,就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哪里还要我们挑选的道理?村里给什么就是什么。至于银钱什么的,当是战死的那几户人家要紧些。”

  陈猎户得了他这话,长松一口气,“我就晓得你们是深明大义的。这银钱确实是要多给他们几家一些,到底是人不在了,伤心难过不说,家里还有那许多张嘴要吃饭,有这些钱,叫他们也宽裕些。”

  地就是给他们太多,人手不够,也种不过来。

  何况十柳村的地都太贫瘠了,辛辛苦苦伺候几亩,到头来不如王家集一亩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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