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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逃荒日常 第30章

小乔且中路 · 穿越小说 · 1018.73KB · 2026-10-19 21:10:10

第30章

  杜月棠不认识李凤桢,但看到他身上穿着青黑窄袖衫,头戴着黑毡帽,就知晓是衙门来的人。

  只是他年纪尚轻,眉眼间稚气未脱,身形也略显单薄,穿在身上的班服反倒显得宽大空荡,像是个孩童偷穿了大人衣衫,透着几分违和。

  郑和尚见杜月棠一脸好奇盯着人瞧,压低声解释着:“那是李班头的大儿子,大牛他亲外甥呢!不过这娃怎么穿上了衙门的班服?”

  而李凤桢见舅舅骂爹娘,着急地赶紧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前阵子叫几个遭瘟的偷摸闯进来了,县里人手不够,县尊老爷晓得我在家里,无论如何都要喊我顶上来。”

  他也是不愿意的,好歹是个读书人,倘若不是天下乱了,今年的话他应该是进场子考试了,没准是真能拿个秀才公回来的。

  不过见他提起瘟疫,大家的目光都齐聚到他身上来。

  马大牛更是急忙问:“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了?你一路坐什么船来的?王家集有人感染了瘟疫,你现在……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喊你舅母给你送些防疫的汤药来。”

  李凤桢连忙摆手,“舅舅,你先听我讲,我这一次来,也是要说件事情的,前方已经开始打仗了,各处发现瘟疫后,上头就来了消息,格杀勿论。没得法子,只能把他们烧了。你说的王家集河边地母庙那些,早在半月前就烧了个干净。”

  马大牛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骇,声音都发颤:“这般做法,就不怕错杀无辜良民?这何等伤天和,万万不该,万万不该啊!”

  李凤桢饱读诗书,岂会不知这般手段残忍阴戾,徒增无尽杀孽,可乱世当下,他也只剩满心无力。

  “我何尝不知不妥?可王爷坐镇一方,只能以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为重。若是放任疫民不管,倒下的便是咱们周遭数县生灵。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何止几县之地,连周边数州府,乃至前方戍边的军营,都要被这场灾祸拖入绝境。”

  这话落地,四下瞬间沉寂。

  只有郑和尚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连原本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残酷手段的杜月棠与秦霄,此刻也默然无言,寻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唉!”好一会儿马大牛重重叹了口气,似也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招呼着还念经的郑和尚,“既是瘟疫干净了,咱们也把拒马清了,好叫我外甥进来吃口热汤饭。”

  秦霄也准备去搭手帮忙。

  不料李凤桢急忙抬手阻拦,神色凝重摇头,“千万别挪,这些拒马暂且留着,日后还有大用,万万动不得。”

  马大牛满脸困惑,“瘟疫都已平息,还留着这些拦路的障碍物作何用?”

  李凤桢面色忧虑,“我此番来,并不是只为告知瘟疫之事。而是如今有一股战败的敌方溃军,流窜逃进了平河县深山。平河县派兵进山围剿多日,始终寻不到踪迹。可就在前日,咱们珙桐县双鱼垛边上,竟有整座村子遭了溃军洗劫,全村老幼无一幸免,连鸡犬牲畜都未曾留下,当真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我父亲已经带人赶去事发之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心头骤沉,个个面色煞白。

  珙桐县与平河县本就地界相连,那双鱼垛更是紧挨王家集下游的织女河畔。

  谁也不知遭洗劫的是哪座村落,可一想到两地相隔这般近,若是那些亡命溃军寻得船只,顺着织女河逆流而上,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王家集。

  王家集高低是个镇子,好几个地主乡绅住那里,家大业大,还有护院,溃兵们不敢招惹,那么地势偏远的小山村,反而成了他们抢劫的首选。

  马大牛灰白着一张脸,将李凤桢这个外甥做救命稻草一般,“外甥,那县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这才是李凤桢的无奈之处,满脸苦涩,“舅舅,上次征兵走了许多青壮年,如今衙门里人手不够,三班六房里各家的孩子,像是我这样年纪,甚至比我小一岁的都被拉来顶上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县衙里实在顾不过来。

  马大牛几乎是要瘫软倒地了,但又不死心,“可平和县不是还有兵力围剿么?”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秦霄忽然开口,“平和县接壤品州,只怕早就有了守备军营,自然有能力围剿溃军。”

  品州并非赵王爷的地盘,所以平河县当然算得上是边境小县城,如何是内地的县城能相提并论的?

  他们那里最起码安排了上千的兵力。

  李凤桢刚来时,感受到一股杀机,知晓是来自眼前这小少年身上,但因见了舅舅,一时激动就给忘记了。

  如今听得秦霄的话,不由得抬眼望过来,心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厉害小兄弟了,如今听他对此也有所了解见识,只是没想到他年纪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很多。

  连忙朝秦霄拱手打招呼,“这位小兄弟,想来便是我父亲提过的秦小兄弟吧。愚兄有礼,方才一时焦急,又见舅父心切,没顾得上与你招呼,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秦霄听着他这绕嘴的话,觉得啰里啰嗦的,敷衍地回了个礼,“不必客气,你只管说要紧事情。”

  杜月棠则瞧这李凤桢,想来是个读书人了,哪怕被强行安排进了班房,但这读书人的拘礼客套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掉的。

  果然,一看秦霄那敷衍的样子,估计觉得他啰嗦吧?

  又想到自己来了好些时候,怕杜叙一个人在家里担心,只和秦霄这里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明日你回来时候再把碗碟带着。”

  秦霄颔首,进去给她点了灯笼来,“小心些。”

  一旁马大牛连忙唤住她:“月棠丫头,你顺路去把我爹也喊过来一趟。”

  郑和尚闻言不解,“你叫老马村长来作甚?敢情这一个晚上,就叫你外甥在外头待着呗?”

  马大牛这像是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拍着脑门,“瞧我这脑子不好使了,外头都没了瘟疫,外甥你快进来,先去家里暖和暖和,我这里叫个人来顶班,马上就回去。”

  说罢,几人打开了一道口子,放李凤桢进来。

  郑和尚直接叫他跟着李凤桢回去,这里自己和秦霄足够了。

  如此,杜月棠也就自己回家去。

  家里杜叙果然还没睡,也不怕冷,点着个松油火把就站在院子里往外瞧。

  看得杜月棠心疼不已,快步跑来,“你怎出来了?快进屋子里去。”

  杜叙小脸已是冻得红通通的,满脸担忧,“阿姐你怎去了这么久?可是有什么事情?”

  杜月棠牵着他一起进了屋子里,姐弟俩一起坐进火桶取暖,等着手没那么僵了,才说道:“瘟疫早就清理了。”

  “真的?那这是好事情。”杜叙一脸喜悦,这马上过年了,岂不是能去王家集赶集?

  不过又有些疑问:“不是说少不得也要个把月么?怎么如此之快?”

  杜月棠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悲凉,想到那些枉死在烈火里的无辜之人,语气低沉,“上头下了令,把染疫的地方连屋带人,一把火全都烧了。”

  “什么?全都烧了?” 杜叙猛地从火桶里惊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眼底全是痛心,“这般草率,岂不是平白害死许多还有活路的百姓?我就说这赵王爷不好,你们还说他好,你看他乱杀无辜。”

  “阿叙,不能这般片面论断。” 杜月棠轻声劝道,“或许确实有无辜之人惨遭牵连,可他别无选择。前方战火纷飞,后方腹地万万不能让瘟疫大肆蔓延。一旦疫病传开,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寻常百姓。身为一方主事,他只能舍小顾大,背负这份罪孽。”

  杜叙依旧执拗,抿着嘴摇头,“可明明有人本可以活下来的。”

  杜月棠望着他稚气未脱的脸,轻声问了个浅显却沉重的道理:“阿姐问你,若是你驾着一辆马车,车上载着十条人命,马车半路出了故障,一旦强行停下,整车人都要摔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前方只有一条岔路,左路有两人,右路有五人,无论往哪边拐,都势必会撞上人。你是硬停下车同归于尽,还是选一条路走?”

  杜叙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闷闷坐回火桶里,满心纠结茫然。

  “如今你可懂了?身居高位执掌一方的人,从来都不好做。” 杜月棠轻声叹道,“有些抉择,无论怎么选,都要背负满身骂名。”满身愧疚。

  杜叙蔫蔫点头:“是不好做,太难了。”

  杜月棠望着跳动的灯火,又缓缓开口:“还有一种境况。若是岔路左边,是车夫自己的妻儿老小,右边是一众不相干的百姓,换作是你,你选救亲人,还是救旁人?”

  杜叙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脱口而出:“自然救自家亲人!亲疏有别,这点我还分不清么?”

  杜月棠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怅然,“那若换作赵王爷这般掌权之人,如此取舍,旁人又会如何说?定然要骂他徇私偏袒,失了公心。”

  杜叙瞬间恍然,低声感慨,“原来掌大事的人这般可怜。怎么做都有人骂,有时候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顾全。”

  “事实上,天下还没乱的时候,赵王爷的一个孩子就被水匪劫走,当时那劫匪让他选,是河边一个村子的百姓,还是选他的孩子,你知赵王爷选哪个么?”

  杜叙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

  善良的他一时间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赵王爷,此前还在心里骂过他,“他一定很难过吧。”

  “应该吧,那是他最小的孩子。” 这大概就是一个心有黎民的掌权者最大的悲哀吧。

  如果狠心些,无视百姓生死,应该就没那么多为难的事情。

  可装了百姓,想做一个合格的君主,就没有办法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

  果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从另一方面来说,老天爷也是公平公正的。

  给了权利就会收走亲情或是爱情。

  略坐了会儿,杜叙似才反应过来,“阿姐,既然外头没了瘟疫,那霄哥怎么没有回来?”

  不过问完,就察觉杜月棠的脸色不对,一时更是担忧。

  杜月棠知道这是瞒不住的,也许明日老马村长就会通知大家去打谷场商议,也不知到时候是如何避祸。

  “有一股溃军如今就在织女河下游,才劫杀了一个村庄,鸡犬不留,此番李班头的儿子就是来传信的。”

  杜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溃军的恐怖之处,一点都不担心,“咱们不是有民壮队么?怕他们做什么?一群溃散逃兵罢了。”

  “哪里有那么简单,他们再不济,手里是有真刀枪,并非是咱们这些竹弓柴刀能与之抗衡的。不过你也不必多想,先睡觉,明天看看村里如何说?”

  杜月棠叹着气,反正现在也没个什么好办法,不如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到时候要打要逃,也都有力气。

  只是姐弟俩这里睡了,老马村长家那边却是一夜灯火通明,村子里几个能说得上话的长辈,也都被请了去。

  另外还去请了柴大老爷,毕竟他是村子里唯一的富户,真要叫那些溃军寻到这里,怎么可能落下肥羊一样的他家?

  哪里晓得柴大老爷喝醉了酒,两颊酡红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柴元歌见往日里就罢了,今日有要紧事情给耽误了,心里有些不快,又想起杜月棠的话,只得咬牙将那些酒全都锁起来。

  柴湘玉见了,生怕父亲醒来生气,“要不好歹给留二两吧。自从母亲走了,没得酒父亲也难以入眠。”

  “他没了媳妇,我们也没了娘。哪个心里就好过了?”柴元歌说着,也是没忍住哽咽起来,“若我们两个也和他一般,这日子还要不要过的?或是索性吃把耗子药,大家一起死了算。”

  柴湘玉见哥哥也是真生气了,不敢再替父亲说话,只是小心翼翼问:“那方才老马村长家喊人来叫父亲,可是说了什么事情?”

  柴元歌摇头,“不知,但我看着急得很,明天一早我去小姨那头问一问。”

  如此这般,兄妹也洗洗睡了去。

  翌日柴大老爷起来,只觉得仍旧是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的,喊了一会儿也不见儿女露面,心下虽疑惑,也没多想,自己胡乱洗了把脸,便去做吃的。

  他们家宽敞的灶房里黑黢黢的,只因柴湘玉刚学煮饭烧火的时候,一个不察,惹燃了堆在旁边的柴堆,也亏得柴元歌发现及时。

  不然别说是厨房,就是这一排厢房是否能保得住,都未可知。

  而叫柴大老爷寻不见的儿女,这会儿已来了村子里。

  本是要去杜月棠家的,然才进村子有人瞧见了他们,连忙喊,“你们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又喊他们快去打谷场集合。

  兄妹两个也不敢耽搁,见大家神色匆匆的,都有些担心莫不是瘟疫漫延了?

  急急忙忙到打谷场,只见这里已经有许多人等着,杜月棠姐弟也在。

  柴元歌带着妹妹赶紧凑过去叫人。

  杜月棠见就他们两个,微微蹙眉,“你爹怎么没来?”

  “他,他不舒服。”到底是自家父亲,柴元歌还是下意识替他找补。

  杜月棠想着柴大老爷身体本也不康健,倒也没多想,“叫他好生保重,酒少沾一些。”说着想到逃兵一事,马上过年开了春,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柴夫人的棺椁就不能继续放家里了。

  可现在这个情势,丧事是不能大办的。

  便和他说道:“回去劝劝你爹,早些将你娘下葬了才是要紧事情。也不是我说话难听,或是信奉什么鬼神阴阳之说,但哪里有活人和死人同处一室的道理?”

  到时候尸体腐烂,不知要引诱多少虫蚁。

  柴元歌唯唯诺诺地点着头,柴湘玉则跟个鹌鹑一样,根本不敢说一句话。

  杜月棠其实也很疑惑,自己也不吃人,个头也没他们兄妹高,怎么每次看到自己,他们都这副样子?

  正想着,老马村长已经来了。

  并不见李凤桢的身影,只怕一早已经回了县里去。

  忽然,身旁的柴元歌和柴湘玉赶紧垂下头,一副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的样子。

  杜月棠顺着他们俩刚才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原来是秦霄来了。

  比起自己,他们似乎又更惧怕秦霄。此前这柴元歌不是很崇拜秦霄的么?莫不是上次叫秦霄骂,给吓着了。

  “你怎么不回家休息?”杜月棠见他一脸倦意,只怕因为担心这溃兵之事,纵使是有郑和尚轮值,怕也没休息好。

  秦霄把装着碗碟的小竹篓放脚边,“顺道来看看。将大家召集来打谷场,显然已是有了章程。”

  果然,老马村长已经爬上大石头,开始发言。

  只是随着他说起溃兵屠村一事,顿时人群里一阵骚乱紧张,不少人都面露惊慌害怕。

  但要不说老马村长是十柳村的定海神针呢!他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果然打谷场就静下来了。

  “大家先不要慌,也不要怨县衙,咱们珙桐县下数个村庄,衙门人手有限,不能每一处都安排人手。”

  “那只靠咱们村里的民壮队,如何打得过他们?”有人提出异议。

  老马村长其实有点惭愧,他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一个晚上,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眼下只能先将打算道来。

  “我们的意思,老人小孩先去山谷里躲一躲,家当也先藏好。余下的全员编丁,再分斥候、先锋、守村、后勤四个组,有意向的都可以来大牛这里报名。”

  杜叙一听,立即举着手,“阿姐,我要去做斥候,我爬树厉害,我就藏在树上,有什么消息,我吹口哨通知霄哥。”

  杜月棠本来想拍他巴掌,叫他别跟着起哄,他属于小孩那一组,应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一起退到山谷里去。

  正好马还在那里,他去了就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马了。

  但一听到他说和秦霄之间的口哨暗号,顿时忙朝秦霄望过去,“你这口哨,可是能教给村子里的人?”

  大家要是都懂得这一套暗语,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活下来的机率会更大。

  消息也能更快传达到村子里来。

  秦霄点着头,“倒是可以,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这就是最普通的暗语罢了。

  杜月棠兴奋地拉着他,“那一会儿咱们去找老马村长他们。”

  一旁的柴元歌听着,有些意动,他也想学,他们也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到时候让妹妹和村里的人躲去山谷,自己也在外面尽力。

  于是巴巴看着杜月棠,“小姨,我,我想去斥候队。”

  “此事与你爹商量,按理你们家他来就成,你俩去山谷里。”杜月棠想着他也是当公子少爷养大的,柴夫人出事前,只怕上茅房都有人递纸,处处叫人伺候着。

  恐他吃不得这个苦。回头出了岔子可是会丢性命的。

  柴元歌想着他爹现在那副样子,心想他在哪个队,好像都不顶用。

  但是他娘,的确得赶紧下葬了,不然真叫那些溃兵来了,时时戒备,谁还有功夫去帮忙抬棺?心下这样想,打算回去和他父亲说一声,赶紧请人。

  而杜月棠他们,这会儿已经安排杜叙提着装着碗碟的竹篓回了家去,他俩去找老马村长。

  老马村长他们现在虽商议出个章程来了,老幼妇孺也算是有所安排,但问题是对于这如何应对溃兵之事,一筹莫展。

  想到秦霄训练民壮队还不错,正欲打发人找他。

  如今见着他和杜月棠来了,欣喜不已。

  陈猎户更是先一步上前拉住他,“阿霄,我们正要去寻你来,这些组你看怎么个安排才最妥当?”

  老马村长等人也将期待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虽然知道样样都指望一个小孩子有点可笑,可他们一辈子刨土的老农夫,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难不成真就扛着锄头跟那些溃兵打么?那这和直接上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秦霄疑惑地望了望满脸殷切看着他的陈猎户一眼,“这不是和打猎一个道理么?你只要仍旧将他们做猎物,而这进村的沿途路上就是你的猎场。”

  “啊?还能这样?”陈猎户大惊,一下就豁然开朗:“你要这样说,我就真有办法了,进村的路上,咱们都挖上陷阱,反正到处是现成的竹子木材,只管削尖了放底下,他们来了要是踩中掉下去,必然要他们有来无去。”

  “那不就是了。”秦霄心说多简单的事情,怎么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

  杜月棠也没想到秦霄会从这个方向出发,但还真别说,这样看待这些溃兵的话,也就没那样可怕了。

  连自己都没那么紧张担心了。

  当下也忍不住开口:“是了,这些溃兵们既然四处逃窜,还挑着这些偏远小村子下手,可见就还是害怕官府围剿,欺软怕硬。也侧面说明他们并没有大家所预想中那样的可怕。”

  一面看向陈猎户,“方才陈叔说可以挖陷阱,我看应该双管齐下,天罗地网一并安排上,若害怕他们手里有兵器砍了咱们的网,也好办得很,山上多的是松油,咱们人手算是充裕,多准备些,到时候直接点了扔他们身上。”

  秦霄接过她的话,“对,一次打怕了,他们是断然不敢再来第二次的。”

  不然为什么叫四处逃窜的溃兵?

  就是因为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若是遇到强劲对手,哪里还敢硬上?只怕早早就夹着尾巴跑了。

  哪里还敢来第二次?

  如同杜月棠所言的那般,就是欺软怕硬。

  马大牛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你们两个的脑子果然是好使得很,我就说嘛,你们小小年纪能从西南逃过来,可见就是有本事在身上的。现在听你们这样一一说来,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一面扭头朝自家媳妇看去,“媳妇,你觉得呢?”

  “我觉得现在我应当去组织村里的女人们,多编些网,反正麻绳是足够的,这是手前之物,各家都有。”包氏也算是听明白了杜月棠的意思,如同抓鸟一般,用网抓住这些溃兵,到时候就趁着他们被困住的时候,扔松油火给他们烧了 。

  反正都是恶贯满盈之人,杀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这一时间也是犯愁得很,“若是夏日里,要弄松油还好说,这冬天怕是有些费劲呢。”

  正发愁着,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人群外面响起,“我家有许多桐油,保管够使的。”本来是买来刷新房子防虫的,可是天灾人祸一样接着一样,大院子也没修,许多桐油都还堆放在家里。

  用不了许多,上次妹妹烧锅煮饭险些惹了大火,他还心惊胆颤一个晚上,就怕哪一日这些桐油被烧了,那可真是灭不掉的大火了。

  左右对他家来说,是个大隐患,所以当尾随着杜月棠和秦霄来的柴元歌听得他们的话,深受震撼的同时,又懊恼自己一点主意都出不了。

  好在,现在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你爹呢?”老马村长一直忙,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好像没看到柴大老爷。

  杜月棠也问他,“你能做得了主么?”若有桐油,那就更好办了,若那些溃兵真来了,胜算又更多了。

  “能!”柴元歌斩钉截铁地回着,他爹现在虽醉生梦死,但倘若清醒,也是十分愿意的。

  话虽如此,但他家始终比不得杜月棠他们三个孩子,能自己当家做主。

  况且数目繁多,还是要问一问他父亲才是。

  至于陈猎户,这会儿已是带着民壮队的青壮年们去砍树做木矛竹刺。

  马大牛也领了活计,带人提前挖好做陷阱的大坑。

  但从未做过这活计,眼下陈猎户已经走了,便将秦霄唤住:“阿霄,你是打猎的好手,要不再劳累你一回,你吃口饭,同我们沿着村口一路朝着前头走两里,帮忙掌一掌眼,哪里布陷阱好一些?”

  这算是秦霄的强项了,毕竟前世在军营也待了许久。“行,你们收拾好锄头家什伙,我去吃口饭就村口找你们。”

  杜月棠有些心疼他,“你昨夜最起码半宿没睡,这样能行么?”

  “哪里不行?从前几天几夜不睡也没是事。”秦霄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好,他在乌云台那些年,一天得一两个时辰睡,都算是好的呢!

  哪里像是现在,有时候能从天黑睡到天亮。

  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两人一道家里去。而那老马村长因年纪大了,肯定是不能去做先锋,也无法打探消息,更没有办法守村,自然而然负责起后勤的调度来。

  如今只和柴家兄妹一同上山去。

  若是柴大老爷真允口,他立马就打发人上来装。

  杜月棠办法都给他想好了,要是怕溃兵们提前闻到桐油味有所防备,都密封在装盐巴的小罐子里,挂在腰间。

  要扔的时候再打开扔下去,到时候里头的桐油泼撒出来,火一点沾了的人谁也跑不掉。

  这罐子不是什么珍贵物,各家各户都有,拿出一两个来,就仅够用了。

  而杜月棠和秦霄回到家,杜叙立即就围上来,“阿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斥候小组。”

  “你阿姐心疼你,舍不得你冒险呗。”秦霄替杜月棠答了话,还诱哄着他,“你多久没瞧见你的马了,在那山谷也不知瘦了壮了?你若是去了,不就能亲自照顾,免得你日日牵肠挂肚的,夜里做梦都还在喊。”

  一提到马,杜叙果然是有些动摇了,“是啊,不晓得朱老幺有没有好生给我照顾着。”

  “既然不放心,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你就去看看。”杜月棠也趁机劝,自也没忘记纠正他:“好歹喊人一声朱三哥,别一声朱老幺朱老幺地叫。”

  “那,那也行吧。”杜叙果然不经劝。

  不过得知秦霄还要去忙,连忙跟着打下手烧饭。

  其实锅里是煮了些粥的,但是这一去,少不得是大半天的时间,杜月棠觉得吃粥不顶饿,所以重新煮干饭。

  秦霄这里吃完,匆匆去村口了。

  杜月棠收拾了一番,准备去隔壁陈招禾家一起结麻绳网,杜叙说要去帮忙,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杜月棠的错觉,总觉得杜叙有些闷闷不乐的。

  以为是他不想去山谷,还安慰着,“大家要收拾,最起码也是后天才去,再说到时候马小牛和阿良也要去,你也有伴的。”

  谁知道杜叙摇着头,“阿姐,不是的。我只是想着赵王爷,心里有点难过。”

  “这又是什么道理?好端端的怎提他,而且怎么想到他怎会难过?”杜月棠给他弄懵了。

  “我之前总觉得他不好,可是我想起昨晚阿姐和我说的马车故事,感觉怎么选都会良心不安。他手底下那么多人要管,是不是也每天都要选走哪条路呢?”他一口气说完,仰头满怀期望地看着杜月棠,“阿姐,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么?比如马车造好一点,或是路再多几条呢?”

  杜月棠愣了一下,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但又怕他钻起牛角尖,想了想,“可以啊,但前提是要有这个能力。”

  “那怎么拥有这个能力?”杜叙很认真地问。

  杜月棠坦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不过书里应是有答案的,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此刻才独有的,前人已经在书里给我们写下了答案。好啦,咱们赶紧去招禾姐家里,这风吹着脸疼。”

  杜叙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个话题,继续在她身后追问,“所以阿姐,书里真的有黄金屋和颜如玉,还有千钟粟?那岂不是不用买田了?”

  杜月棠就知道,他这小脑袋里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刚才自己还担心他为此迷茫抑郁,毕竟这个孩子过分地善良,自己都过得不是如何好,偏还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谁知道他又开始胡扯起来。

  懒得再理会他,加快脚步朝着陈家辕门走去。

  刚叩响门闩,里面的陈菱角就闻声出来。

  她头上带着一只皮帽子,连带着耳朵也捂在里面,这是陈猎户上次和秦霄从山里回来带的。

  陈招禾立即就给两个妹妹和陈猎户都做了皮帽子,自己是最后一个。

  “菱角儿。”杜叙看到她,学着大家一起叫她的乳名。

  陈菱角一开门,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顺势将他脖子箍起来,“叫菱角姐,不然我就勒死你。”

  杜叙嗷嗷叫着,“阿姐救我。”

  杜月棠没理会他,反而和陈菱角说:“别勒死就行了。”是该治一治了,没大没小的。

  她走在前头,后面两人一路打打闹闹,笑声传来。

  屋子里的陈招禾看到她进来,招手喊她和自己坐一个火桶,又朝外头还在打闹的两人喊,“快些进来把门关了,莫要再闹。”

  外头疯玩的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跑进来。

  然杜月棠才在这里和陈家三姐妹结了两张网,外头就有人来喊:“招禾,月棠在你家里么?”

  陈招禾连忙应声,杜月棠也赶紧出门去,只见来人竟是朱老大的媳妇周氏。

  “可是有什么事情找我?”虽说两家也离得很近,但向来没有怎么来往,所以杜月棠有些疑惑。

  周氏解释着,“柴夫人要下葬了,叫我顺路通知你一声。”

  原来是柴大老爷同意把桐油给村里御敌,柴元歌又趁着老马村长在,劝他赶紧点头让母亲下葬。

  恰好周氏被叫去搬桐油,老马村长看着柴大老爷这些日子喝酒伤了身子,脚步虚浮得厉害,指望不上了,就怕他半道摔在山上,到时候反而还要人背他回来。

  说柴元歌兄妹也不是孤儿寡崽的,柴夫人这葬礼再怎么寒酸简陋,总要有个长辈在那里,就只能厚着脸皮叫杜月棠。

  其实叫杜叙这个弟弟去更好,娘舅娘舅等于娘,但杜叙年纪就更小了,也怕吓着他,只能找杜月棠。

  这会儿杜叙已经不在陈家,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所以杜月棠也就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好歹是终于要给她埋了。”

  觉得柴元歌也还是有救的,肯听劝,不似他爹一根筋。

  只是柴夫人这五百两也真不好拿。

  好在也没叫杜月棠如何,抬棺不要她,也不用她磕头下跪,更无香烛纸火来烧,也就让她带着柴家兄妹两个在那里。

  天没黑就埋好了,大家也纷纷下山。

  兄妹两个还扑在坟前哭,杜月棠回头看了一眼这新坟,碑都没得一块好的。

  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吧,往后有了机会,再给她好生修葺。”

  等下了山,天已经黑了,回到家中秦霄早就回来,晓得她是去了山上,忍不住说了几句:“你看你又心软,她男人都没去,你还去。”

  “正是柴大老爷没去,我才去的。”杜月棠在山上冷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只想烤会火。

  心想谁让人家氪金呢!一下给村子里提供这许多桐油,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而且老马村长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在山上冷,自己也算是舍命陪君子。

  果然,都是穷闹的,但凡这桐油是自己提供的,今天就不用跟着去遭罪了。

  接下来两日,村子里到处树上结网,地下埋竹刺木矛,从王家集翻过来的那座山下到村口,只是这地上就有三十多个陷阱。

  更不提树上的,算是举全村之力,给村子加了数十道保险。

  秦霄也挑了几个机灵的教他们吹口哨,专门去探消息。

  而村子里的老人孩子,这会儿也收拾好,送去了山谷里。

  租住在庵里的黄老太母子两个,因一个眼瞎,一个又还腿瘸着,虽不是村里的人,但长久住在这边,也不能这会儿将人赶出去。

  这种事情,老马村长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也跟着去山谷里避难了,这庵里前面的四间厢房都全空了下来,临时改成了斥候队休息的地方,在后院里搭了个大棚和几个灶,几个妇人便在那里烧饭。

  让杜月棠出乎意料的是,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和朱老二的媳妇王氏都留了下来,按理她们都有小孩要照顾,是该一起去山谷里的。

  但两人没去,就这么将五个孩子托人一并带去谷里交给朱老幺。

  杜月棠几乎能想到朱老幺在见到这五个侄儿侄女后的无可奈何。

  但同时也有些佩服周氏和王氏。

  别瞧布了那么多陷阱,但面对的是屠村灭口的溃兵们,到底是性命之忧,她们这个时候选择留下来,杜月棠也是敬佩她们的这份魄力和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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