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哪里不对劲?”杜叙眨巴着眼睛,十分不解。
“反正就是不对,你只消去打听,那表哥表妹在一起,生来的孩子健康的才几成?”杜月棠实在无法给他们解释基因这个问题,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找答案。
相近的血缘生出来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是有问题的,即便是手脚不残缺,但也都多夭折,能活下来的寥寥可数。
而这看似健康的人,但却没有办法保证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不会被基因所影响到。
因此真的不应该为了这所谓的亲上加亲,害三代人。
杜叙见识才多少?总共长这么大点,以前都在那后院里锁着,即便是真正的逛集市,也是前两天去王家集。
所以仅凭着他那小脑袋里的信息,哪里能找到什么案例?
但秦霄不一样,活了两辈子,纵使前世才十三岁就死了,但见识远比杜叙不知广阔多少。
眼下听得杜月棠的话,也是锁眉细思,自己前世的时候,那顾怀景再未认识杜月柔之前,也是娶了他的表妹做正房。
连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养活,月子里就夭折没了。
大家都怪他那表妹,可如今照着杜月棠说来,分明是两个人都有问题,倒是冤枉了他表妹。
还有此前见过的不少亲上加亲,孩子虽是活了下来,但是那嘴和兔子一般,有的或是比寻常人要多好几个手指。
如今看来,亲上加亲,莫不是被诅咒,生出来的孩子即便能养活,也都是怪物?
“霄哥,你怎么了?”杜叙见他抿着嘴不言语,拿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
秦霄猛地回过神来,满脸的求知欲,“为什么亲上加亲,生来的孩子会养不活?”
“很简单啊,大家普遍觉得堂兄妹不能成婚,在一起就是乱伦。一个道理,表兄妹不也是如此么?又不是那表了好几个表的,反正三代内的血亲都是不成的。”杜月棠听着秦霄这么问,只怕他已是见过不少了。
“原是如此。”秦霄恍然大悟,大家都只觉得女人嫁到男人家里,生来的孩子就是男人家的,却忽略了孩子身上还流淌着女人的一半血缘。
如此,堂兄妹不能结合,那表兄妹自然也是如此。
那李凤桢和马小牛他姐的确不能在一起。
但这个事情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也是十分为难道:“这人家长辈自己相中的,何况俗话说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个事情咱们也爱莫能助。”
拆庙毁婚什么的,杜月棠倒是不在乎,那什么报应都是身后事,死都死了还管那作甚?关键的是这没法给人说清楚,若是直接了当讲两个人在一起,将来生的孩子不健康,怕是要挨人一顿打,冠上一个诅咒人家的罪名。
“那也不能坐视不理,好好的两个人不能这样毁掉,虽不能正面告知,但我觉得可以慢慢引导,左右我们都是小孩子,难免是童言无忌,有时候随意说一句,但凡他们放在心上去留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这时候杜叙是听出来了,“阿姐,让我去说,我和马小牛讲。”
秦霄拉住作势就要去找马小牛的他,“你讲什么?先不着急,现在那李凤桢才醒来,大病初愈。何况他们两人年纪还小,便是要定,也是口头上而已。你容我在这十里八村打听一回,是否有这样的例子,到时候你就不经意讲给马小牛听,他如此喜爱他姐姐,肯定会放在心上的。”
杜月棠见着秦霄如此认真,一时间有些恍惚,第二次在难民堆里遇到的时候,明明还觉得他十恶不赦又歹毒。
果然人不可貌相,其实秦霄是十分善良的。
若是他真乃可恶之人,当时在山里早就杀了他们兄妹两个了。
如此,这元宵一过,王家集那边也没有人来找茶工,村里虽有些悲观,觉得今年白白少了这样一个大进项,但也只能认命地提起锄头下地去。
早前老马村长家的牛被牵走了,如今他女婿李班头又给他弄了一头大水牛来,杜月棠也想去借来犁地。
不想才起这个心思,秦霄就叫她不要想了,村里大部分人家是没有大牲口的,如今都等着借牛。
他们若去借,可能要排到明年的年底呢!
如此,杜月棠不免是发愁得很,“那咱们这许多地,如何安排才好?”总不能靠他们三个挖吧?那得到猴年马月去?
“当然是用马,田里虽不行,旱地总可以吧?我看朱三哥过几天得了闲,与他一些肉干,请他帮忙犁地,至于田埂,我慢慢修。”耙田的事情,秦霄觉得先不着急,反正也没打算种那么多,何况离插秧还有两三个月呢!
晚些郑和尚来家里,提了十斤谷子过来,与秦霄笑嘻嘻地说道:“冬月底的时候,你和老陈去了山里,弄了那许多肉干回来,换些鹿肉干给我拿家里去给孩子们尝一尝。”
其实那些溃兵从吴村赶来掉进陷阱里的牛和骡子肉,他也是分了一些的,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都给腌了晒起来。
准备拿回家去给媳妇孩子们。
他也是个顾家的,秦霄没得二话,提着谷子在手上试了试斤两,笑道:“早前说好你帮忙看马,到时候把马借给你骑着回家去风光一回的,但眼下马不能出村子,我便多给你些肉干,你看如何?”
“那感情好,我还谢谢你呢!”郑和尚自然高兴地应下。
走着回去有什么要紧的,肉才是实打实的好处呢!
于是从杜月棠家里拿了肉干,回按理收拾好,又托付搬回来的黄老太母子交代,“每日佛堂里的香火是不能断的,我就去过三五天便回来了,这几天就辛苦你们。”
佛堂里点着的七星灯盏是不能断的,需得随时添油进去,那是给村里战死的几人拨的。
黄老太挥着手,“你只管放心去,我便是看不见,大寸也会去续上油。”
这里安排好,郑和尚自是去了。
秦霄要去王家集一趟,顺道和他走了一路,两人从王家集分开,郑和尚去码头坐船,秦霄则去铁匠铺里,软磨硬泡,找铁匠打了个钉耙和新犁头。
铁匠记得他,实在是个长得俊俏的小哥儿,想忘记都难。
去年在自己这里买了菜刀小铁锅儿锄头镰刀一类,后又添了斧头,得了一把杀猪刀。
现在又要犁头钉耙,还次次都是他这个生得俊的孩子来,不免是好奇,“你到底是哪家的?你家大人怎么每次都喊你来?”
秦霄当即将柴大老爷给搬出来,“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是十柳村的柴大老爷,这些东西都是他叫我来添置的。”
说起柴大老爷,铁匠‘哦’地应了一声,以一个奇怪的语气回,“原来是他啊。”
秦霄心说,柴大老爷的名声都这样大了么?还传到了富贾云集的王家集,连这铁匠铺都知晓他的名声。
但也没有多问,只交了钱,说了过几日来取,方买些盐糖,便回了十柳村。
当然,这一趟也没白去,集市上打听到了不少亲上加亲的案例。
回来少不得说给杜叙听。
朱老幺还没得空帮忙犁地,犁头也才定下,所以每日马需要牵出去。
杜叙仍旧负责此事。
马小牛家新得的大水牛虽然已经开始犁地,也不要他来放牛了,但他仍旧去池塘边找杜叙和继续给柴大老爷家放马的阿良。
有的是机会说。
此事杜月棠自是没在管的,她这些天将梯田重新规划了一下,土坎垮塌的地方,又钉了许多木桩子来固定,边缘上再种上些菽豆。
然后无止无尽的烧荒堆肥,可谓是起早贪黑。
但即便如此,地实在太多了,难以看到成效。
只得和秦霄商议,“要不这上面的旱地,咱们撒些苜蓿算了,回头割来喂猪。”那苜蓿撒下去,几年不用管。
倘若种粮食的话,一年四季,都要在地里伺候。
她发现以现在他们这小身板实在不行,又赶着农忙时节,各家各户都在忙自己的田地,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
倒是也有钱雇人的,可那样一来,自己手里有大把银子的事情,不免也瞒不住了。
主要问题还是他们年纪太小了,种下这许多粮食,又吃不完,回头拿去王家集卖,才挣个回本的钱,也不折腾了。
但地是没有空着的道理,思来想去,不如喂猪吧。
不想喂猪,苜蓿地里放些鸡鸭鹅,甚至马赶过去,再养几头羊也可以。
秦霄也发现种地是个耽误人的活,这几天他除了那日去王家集一趟,几乎都和杜月棠里忙。
一去就是一天,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所以听她这样一说,“好。那水田里呢?”
“还按照原计划吧。”不过想了想,这种的类目也多,“算了,还少种几亩,够咱们三个人吃就成。”
但种子还是要试着培育的。
还有买回来的茶苗,她就种在马棚旁边的菜地里了,这两日看着总算是有些样子,应该是活了。
不过还要调一下土质,看看到底是什么比例的土质种的茶叶才最好,就是这个时间,少说要几年。
但也不妨事了,她也才九岁罢了,折腾得起的。
秦霄听着她的安排,上王家集去拿了犁头来,朱老幺那里也得空了,上来帮忙犁地。
马被牵走了,杜叙也得闲了下来,只不过小孩子哪里坐得住?和阿良马小牛他们这些小伙伴在田间挖荠菜。
天气逐渐好,大家身上的厚衣裳也褪了下去,远处的山上已能看到些吞霞吐雾的野杏花,煞是好看。
村子里几棵仅有的老梨树也开了雪白的梨花,春天总算是来了。
杜月棠他们就更忙了,即便是地都包给了朱老幺来犁,但田埂秦霄就修了大半个月,这期间杜月棠又带着杜叙,再上面朱老幺刚犁好的地里种了许多果树,撒了苜蓿种子。
等着旱地完了,又用马去别家换了水牛来,继续犁水田。
老马村长来问他们,“是要种几亩稻子?我看你们也不晓得育秧苗,回头我多育些,到插秧的时候你们去拔就成。”
事实上杜月棠已经将大半个月前堆的肥往挑选好的水田里运了,准备用来做育苗的秧田。
所以谢绝了老马村长的好意,“也不是种一年两年的,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大家,我打算学着育苗,稻种我都已经泡好了,待出了芽,我秧田也收拾好了,就去撒上。”
老马村长一脸吃惊,只觉得这杜月棠懂得也未免太多了,有些见识就算了,看他们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怎么还晓得怎样种地?
而且自己听说那梯田上面的旱地里,撒了许多苜蓿,还托人问小猪崽的价钱。
看这个样子是要养猪了。
见她这样有成算,也没有强求,“那行,你有打算就好。不过我还是多备着些,若是你没有,去我秧田里拔。”
杜月棠再三谢过。
接下来也是一心在秧田上面,和秦霄一起去耙田,铺满了马粪和枯草发酵的肥料,将田水放浅了些,便将已发了芽的稻种均匀撒上。
又插上两个陈菱角帮忙做的稻草人,这稻谷育苗的事情,算是暂且先歇一阵子。
接下来是在田埂上种豆子种黄花菜等,来固实田埂,避免以后年年翻修。
这样一忙,不觉间竟是到了二月底。此事村里的桃花都早已经凋零了,满山缀满了各样的绿色,这些绿荫间又是些紫的红的粉的花,晨间云雾缭绕时,仿若那仙境一般。
她秧田里的秧苗除了被鸟啄走了些种子,涨势很好,几乎是两天就变一个样子,且这一大片梯田都是自己家的,水田要多要少,随意放,也不必担心与邻里因为水的缘故起纷争。
就说村子里,自打开春打击侍弄水田开始,都因为水的问题闹到老马村长跟前去好几次了。
不是上面的堵着水不放,叫下面人家秧苗缺水差点干死,就是上面的说下面黑心肝,有一滴水都给放干净,硬是没给他田里留一滴,简直就是黑心肝丧良心。
反正整日有口舌。
杜月棠也这个时候终于看到下面朱老大媳妇周氏的战斗力。
朱老幺一直在给杜月棠家这边帮忙,家里的田地就她两个妯娌忙活。也是在培育秧苗,田水被下面的人家放走了,大晚上的她不睡觉,也不怕个鬼什么的,去把人家田里的稻草人全拔了。
没了稻草人,只半个晚上,田里的种子就被鸟啄了许多,人家自然是找到她家来。
杜月棠今天不去地里,就在隔壁菜地收拾,准备种些蔬菜瓜果,听得下面周氏的骂声,忽然觉得当时她和朱老二媳妇王氏吵架时,已经十分收敛了。
最后来找她麻烦的那个婶子被骂得哭哭啼啼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从杜月棠家院门口路过,嗓子都破了,愤怒的目光还朝着朱家那里含恨瞪去,“朱周氏,我等着老天来收你,我不信没得王法了!”
没多会儿,杜月棠就听到了老马村长无奈的声音,“多大点的事情,何故闹成这样子?”
等杜月棠绕过马棚出来,只见老马村长已经和那婶子下去朱家了,堪堪瞧见个背影。
“你瞧什么?”秦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还提着一直肥硕的野兔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只见什么都没有,倒是下面朱家那里听着,好热闹。
于是问:“他们家来客人了?”
“是啊,来客了。”杜月棠笑道,“朱大嫂埋怨下面的婶子放了她家田水,昨天晚上跑去把人家的稻草人拔了,鸟啄走了不少,不好补种,这不人找上门来,没吵过,又去请了老马村长了。”
秦霄一听,顿时没了兴趣,“我道什么大事呢!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老马村长一天天也不做事情了,专门给他们判官司。”又见杜月棠看到兔子也没反应,便提高了些,往她眼前晃悠,“红烧么?”
“肯定红烧。”作为一个西南人,兔子肯定是要红烧才有滋味,不过瞧见通体雪白,“兔皮留着,回头我有用。”
“你要什么用?”秦霄疑惑,家里的皮子够她从头到脚置办一身了。
杜月棠应着,“当然送人啊,做个围脖,明年给香秀姐添妆去。”
马小牛还是十分给力的,把杜叙的话到家里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去打听了一回,果真发现那些亲上加亲的,最后都因为生不出健康的孩子成了怨侣。
故而也是没再提及此事。
马大兰那里也仍旧高高兴兴地照顾侄女,还给牵了线,在县里找了一门亲。
听说家里开杂货铺,只有这么个儿子,还是读书人,从前和李凤桢是同窗。
这对于马家来说,简直就是高攀了,而且是独子,还识字,家里又有生计过活,女儿嫁过去就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去,往后只需在后院操持些家务就行。
觉得简直就是掉进了福窝窝里头。
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人不满意这桩婚事,村里人也十分羡慕,有待嫁闺女的人家,也没少和马大兰套近乎。
陈猎户也是其中之一,更是将目光锁定在了李凤桢的身上。
其实杜月棠觉得,大家年纪都还小,考虑这些太早了。
但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及笄以后不议亲,就是旁人眼里的老姑娘了,怕人家笑话。
陈猎户看中了李凤桢,杜月棠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不知是不是急得糊涂了,竟然想到找秦霄一个毛头小子出主意。
秦霄哪里晓得要怎么办?没给他出馊主意就是万幸了。
后来杜月棠悄悄问起陈木柳。
陈木柳撇着嘴一脸的不赞成,“我看我爹是糊涂了。那李凤桢文文弱弱的,我姐本来也是软和性子,以后他俩在一起,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将来大兰姑姑和李班头若是不在了,他俩肯定被李凤桢那堂弟一家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杜月棠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和你爹说了没?”
“自然说了,他说以后大不了躲远些,不相干的。”提及此事,陈木柳是一脸的无可奈何,最要紧的是,她姐也不反对,反而觉得若能嫁个读书人,不知多体面呢!
还道以后旁人知晓了,也不敢欺负她们姐妹几个没兄弟依靠。
叹着气:“我是劝不住了。”
也不知为何都想做城里人。
那城里哪里有乡下自在?真那么好,柴大老爷怎么当初要来这乡里,不在县里落户呢?
想到柴大老爷,忍不住问杜月棠,“你晓得不,最近一阵子,你那个便宜姐夫,经常去王家集。”
杜月棠也没多想,反而还道:“多出去走一走也成,我看他也不像是干农活的样子,一个人在家里就只晓得喝酒。”
“可他昨天一夜没回来。”陈木柳有心提醒她。
杜月棠自然也听出来了,“没回来我也没法子啊,你听过哪家小姨子还管姐夫睡觉的事情?”这样的事情,纵使是老丈母娘都多说不得呢!
“那倒也是。”陈木柳点了点头,一面叫她看自己耍长棍。
杜月棠生怕她没个轻重打到自己,连退了几步,“你小心些。”
陈木柳自信满满,“放心,我在家里练过,你瞧好了我这棍花耍得圆不圆就对……”那个了还没说完,棍子脱手飞出,顿时听得篱笆外传来一声‘唉哟’。
杜月棠忙望过去,顿时吓得不轻,只因来人竟是才大病初愈的李凤桢。
且眼下已倒在地上了。
陈木柳此刻也是脸吓白了,竟忘记去扶人,而是呆呆看着杜月棠,“阿阿……阿棠,我,我不会是把他打死了吧?”
完了,爹和姐姐肯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别废话,快去看看人还有气儿没?”杜月棠心想就算这李凤桢怎么虚弱,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敲死吧?
两人到跟前,只见是敲在脑门上,杜月棠见着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后脑勺。”后脑勺可真不好说,少不得就出人命。
一面伸手试了试对方的鼻息,还在喘气,“没事,咱俩扶他去你家。”
“你家不是更近么?”陈木柳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