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晚照一听,宝贝地收起自己花了五十多个钱买回来的废料,往钱袋子里一装,塞进怀里,“那咱们快去看一眼,就回来买。”
杜月棠和秦霄走在后头,商议是否要去报官,可又想万一对方回头报复,毕竟敢骗这么多人,肯定不止是今天出现的那胡商和胡姬,必然还有旁的同伙,说不准上头还有人撑腰。
便不想惹这麻烦,反正这么多人被骗,肯定很快就能发现那些人是骗子的。
如此便没多管。
几人到了骆驼队这里,七八个满头黑色卷发,蓝眼睛的西域商人盘腿坐在羊毛地毡上,啃着胡饼喝着刚煮好的骆驼奶,上头飘着些葡萄干。
杜月棠见此,立即朝他们的货摊扫过去,果然看到不少葡萄干。
秦霄便问起旁边的西域商人,“这个怎么卖?”
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西域商人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过来,“亲爱的几位小客人,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且末。你们真有眼光,这是我们西域生命之果,成熟的时候如同玛瑙一般美丽。”
秦霄抬手打断他:“说价格。”省得他长篇大论铺垫,好顺理成章要高价。
且末微微一笑,“好的,我爽快的客人,这些生命之果一两银子半斤。”
刚伸手去摸的杜月棠立即收回手,李晚照更是震惊地叫起来,“岂不是五百多个钱才能买几颗?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于是拉起杜月棠就要走,“阿棠你不要被他们骗了,我看就是晒干的果子而已。”
坦白地说,杜月棠也舍不得一两银子买半斤,所以点了点头,不打算买了,但也没走,反而问起对方:“大叔,有种子么?”
“种子?”且末听到杜月棠问,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打算,随即爽朗的笑起来:“我亲爱的小朋友们,这个生命之果离开了我们的故土,是没有办法成活的。”
什么种子种不了?这南方又不是月球火星?杜月棠仍旧坚持要:“没事,如果有且末大叔可以卖我一点么。”
且末笑着,根本就不信杜月棠能种活,不过他们还真带了些,“好的,小客人。”
随即就从袋子里翻找,除了一小把葡萄种子,还有一些不知名乱七八糟的,杜月棠认出了一些西红柿种子,以及一颗玉米粒。
当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一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明末元初,但后来又发现与南宋更为相似,不过偏偏又有清朝后期才有的辣椒。
极度怀疑原作者可能喜欢吃辣椒,所以即便玉米红薯这个世界没有,但辣椒却有了。
她正想着如何让这且末全都爽快卖给自己,且不会抬高价。
没想到且末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似懒得从中将葡萄种子挑选出来给她,就直接把袋子一捏,递来给她,“小客人,里面还有其他的种子,如果你诚心要,一两银子拿走。”
杜月棠心中狂喜,但尽量没有表现出来,还故作思考了片刻,正好又有李晚照在旁边催,“阿棠快些,那边有人过来了,再晚我怕没名额了。”
于是杜月棠顺理成章拿了一两银子给他,“行吧。”
秦霄一直都在观察着杜月棠,她虽极力掩饰,但秦霄太了解她了,刚才看到她手指微微蜷曲,分明就是心情激动。
所以那袋子里有宝贝?可他看着都是些种子而已,说不定就是草籽。
但怎么看杜月棠那个表情,仿佛里面有摇钱树的种子一样。
不过这会儿也不好多问,只是见杜月棠宝贝得很,便主动接过来,“放我这吧。”
杜月棠没有异议,自己警惕性不如秦霄这个习武之人,若在拥挤人群里,运气不好遇到小偷,那就完了。
银子偷了还能赚,可是里面的种子,别的不说,就那西红柿和那一颗玉米种子,就价值连城。
见杜月棠花一两银子买种子,李晚照是不理解的,可没想到杜月棠都没给自己机会,就直接付钱买了。
现在只能懊恼道:“阿棠,你疯了不成,我刚才催你,就是想提醒你,这东西不值一两银子,这个奸商太黑了,你怎么就上当了?”
说起上当,杜月棠还不知一会儿要如何安慰李晚照呢!只能先哄着她看骆驼,“先不说,咱看骆驼,你看那骆驼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好长。”
李晚照的注意力果然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是好长呀,我要是也有这么长的睫毛,我的眼皮是不是撑不住啊?”
这闲话一说,花钱的事情就抛之脑后去了。
只有秦霄还惦记第二场耍蛇,又见从跳舞那边过来看骆驼的人越来越多,便喊她们两个,“咱们再去看一次耍蛇,就去码头边怎么样?”
这次杜月棠和李晚照仍旧默契地摇头拒绝。
不过李晚照始终惦记神药,“那边和胡商队伍离得近,我和阿棠去买药,你在旁边看完了来找我们。”甚至想着都走到那里了,不如叫秦霄也去买一份。
说罢,三人从另外一边绕路过去。
只是没想到才这么会儿的功夫,这里的大鼓已经搬走了,胡商也不见了,一群人在那里骂娘,十分难听。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就走了?那些人是来晚了没买到,所以才骂人的么?”李晚照一脸遗憾地分析着。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发现你们买的药是假的?”秦霄挑了挑眉,决定让自己来做这个坏人。
但李晚照肯定不可能就这么信了,毕竟亲眼看到奄奄一息的大公鸡又忽然生龙活虎起来,于是一口否定,“你就是嫉妒。”没买到故意说,和场中那帮骂人的一样。
“行吧,晚照姐你说的对。那咱们现在能去看耍蛇了么?”秦霄实在好奇那人是依靠旋律还是什么来控制蛇的行为。
再看一遍肯定能弄懂,就算弄不懂,把曲学会了也成。
等回了家,买一根竹笛来试试看。
杜月棠不想看,没毛又没有脚,看起来毛骨悚然,摇头拒绝,“我和晚照姐在那边等你吧?”往前走有一处竹编摊子。
秦霄也不勉强她们两个,“好,那等我一会儿。”
其实一场也就是盏茶的功夫而已,所以很快秦霄就去与杜月棠他们汇合,这时候骂声已经不止是胡商跳舞的地方了,路上全是怒骂,有的急匆匆的,挨个询问这里的摊主,打听胡商的下落。
李晚照也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实在是因为那些打听胡商的人,不像是急切想要买神药的样子,反而像是寻仇。
她下意识取出怀里宝贝一样藏好的药,“这个,真的有用么?”
秦霄一脸你终于长脑子的欣慰表情,“晚照姐你想想,人家还免费跳舞给你看,要不然这种舞只有去花楼里才能看得到。可你是姑娘家,又进不去,根本看不到。现在你就想,这钱就当是看跳舞花了。”
李晚照不死心,也不理他,跑去拉住一个骂人的大娘,从大娘口中确信这就是些泥土碳灰和普通药渣滓,顿时心灰意冷,然后仰头‘哇’地一声哭起来,“可是阿棠看跳舞一个钱没花。”
杜月棠瞪了一旁憋笑的秦霄一眼,温声安慰,“晚照姐你就当请我看跳舞了。”
正哭嚎着,迎面走来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是认识秦霄的,不过目光却看着李晚照手里的东西,一个个不禁唉声叹气的,“秦兄,叫你姐姐看开些,她才买了这么一点,我们三个各买了十斤呢!”
杜月棠以为这几个人是秦霄的同窗,却不知这其实是柴元歌的同窗,秦霄的客人。
他们几个人的功课,一直以来都是秦霄代笔的。
虽说秦霄所在的清和塾他们看不上,但随着他们每日上课,写字越来越好,秦霄能模仿他们的笔记,因此都十分佩服秦霄。
对秦霄也很是敬重友好的。
只是李晚照听到他们买了十斤,顿时停止了哭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是说限量的么?”
“劳什子的限量,你没钱他就说限量,若看到你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就说和你有缘,看起来更亲切,你简直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其中一个穿着藏蓝长衫的捂脸痛声说着。
他这话一说,另外一个刚平复下去情绪的少年也瞬间被点燃火气,怒斥着,“这些该死的骗子,竟然骗到本少爷的身上来!”
“不慌,有人已经报官了。”路过的人见他们也被骗,简直就是同道中人。
至于李晚照,心里默默地算着这三个人,没人买了十斤,那是得花了多少钱?
这般一想,心里舒服了不少,有这么多人比自己被骗的多。
几人在这里说了些话,打了招呼后,秦霄三人去码头边买鱼获。
这时候的李晚照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而且还幻想着这些骗子被抓。
到码头这边,却听说快班的人刚乘船去抓卖假药的骗子,但估摸不好抓,那些人在这盘踞了好些天,直至今日才开始卖。
一卖完马上就乘船离开,河道上肯定还有小船接应,而且水路又广,谁知道从哪个分流走了。
所以秦霄觉得能抓回来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李晚照的心情又低落起来,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这时候也是把自己所能想到骂人的话骂了一遍,杜月棠和秦霄就这样听着她一路骂到李晚音家。
到李晚音家里,说了此事来,孙母和孙峰跟她一起骂,顿时可将她感动不已。
李晚音在一旁看着,秀眉微蹙,担忧不已,“她这样不聪明,往后可如何是好?”
很显然,李晚音把李晚照和孙家母子俩分类到一起了。
在李晚音家吃过了午饭,那李晚照心情不好,便也没了逛下去的兴致,直接就回了内城。
一回到家里,杜月棠就拿了个簸箕来,把且末那里买来的一小袋种子全倒在里面,大部分是一下分辨不出来的,杜月棠怀疑可能就像是秦霄所言,是些无用的草种子。
但也无妨,她决定一样一样给挑出来,等到初春就开始培育,看看都能种些什么出来。
秦霄把马牵去玉清子那边,回来就见她在梨树下挑选种子,好奇地凑过来,“那且末拿出来的时候,你眼睛都发光了,难不成这里面真有摇钱树的种子?”
杜月棠拿起那颗玉米粒给他看,“差不多是摇钱树了,可惜只有这么一颗,也不知要过几年才能吃到呢!”这可是个宝贝,放在哪里才好呢?
尤其是听得隔壁说闹耗子,要让耗子一口吃了,那不天塌了?
于是进屋去翻找,装进一个准备放胭脂的小瓷瓶里,还不放心,想着要是哪天不小心耗子把瓶子推倒打破,吃了玉米怎么办?
因此又去秦霄屋子里拿了个装纸的木匣子来,将瓷瓶锁进去。
秦霄见自己那一大叠裁剪好的纸张被她拿出,生怕窗外的风给吹散了,忙将镇纸压上去,“你这是做什么?逃犯也没这样关的,里三层外三层,一颗种子而已。”
“你不懂,反正等往后你就晓得了。”杜月棠是没法和他说的,抱着这已经装了两道的玉米粒,又回了自己房间,锁紧衣箱里。
至于那些西红柿的种子,反而没那么上心,毕竟有一大把,少说也是上千粒种子,物以稀为贵,自然没有那一颗玉米粒的待遇了。
又说这包种子,大约分拣出十二三种来,葡萄种子四五百粒,还有几颗辣椒种子。
不过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辣椒,虽然品种单一,但这不妨事,以后完全可以培育改良。
因此杜月棠便与那些西红柿种子放在一起。
秦霄见她因这几颗种子,似心情也好起来,整个人也看着精神了不少,放心了许多,隔天便安心去上学。
过了几日,杜月棠去城东柴元歌他们那边,叫柴湘玉埋怨,“小姨去草市看胡姬跳舞,也不叫我们,若不是哥哥听得同窗说,我们竟都不晓得。”
又问那胡姬好不好看?
杜月棠想着李晚照被骗的事情,“那你哥哥的同窗有没有告诉你们,他们被那跳舞的胡姬骗了多少钱?”
少不得是将那胡姬卖假药一事与她们说。
不过虽说这种骗子,都是打一枪就换个窝,但是衙门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应该是能抓到,就是被骗的钱财是否能追回不好讲。
但才和柴湘玉说了不过两日,衙门里就抓到了骗子,一个队伍里,全是汉人乔装打扮就算了,更让人可气的是,那个跳舞的妖娆胡姬美人还是个男扮女装的。
衙门就抓到了他一个人,其余的同伙早就跑了,眼下只得先将他关在大牢里,继续追捕他的同伙,以好找回那些骗走的赃款。
杜月棠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那日看着卖药的胡商,那眼睛像是画了眼线一样,和且末他们就不怎么相似。
当时她还以为是西域那头小国家众多,人口驳杂,也不见得所有西域人都一个样子。
不过更叫她震惊的,还是那个跳舞的胡姬居然是个男的。
她是看不到现在男装什么样子,但人关在大牢里,杜十三就是狱卒,每日都能瞧见 ,回家来少不得是要和姚顺娘柴湘玉他们说。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缘故,才在牢里关了十来天,就被送去了临安。
杜月棠十分疑惑,悄悄和秦霄说:“莫非是那临安的权贵女子看上了他那张脸?”又忍不住感慨,“你说他那样好看,跳舞还好,可见从前是用了苦功的。只是有这份努力,必定是做什么都能成功,怎就偏偏选了行骗?”
秦霄却是想着,临安的权贵都在赵王爷的眼皮子底下,哪个吃饱了撑着,专门插手梅素平手里的案子?还把犯人带走了。
这不是生怕赵王爷没机会收拾他们么?
所以估摸是这人的确生得美,那赵王爷另有他用。
毕竟美人计什么的,又不单是对男人有用,对女人也是有用的。
前朝的清辉公主和太子各自手握两个州府,盘踞在北方,没准这人就是赵王爷给清辉公主准备的。
但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好和杜月棠说的,随意给搪塞了过去。
又过了一场连绵秋雨,中秋连月亮的影子都没看着,直至九月初,终于出了太阳。
养正书屋那边要举办重阳菊会,除了书院自己养的千盆菊花之外,还让学生们各自带着两盆去,地点设在了县学后面的福积山。
不但如此,还邀请了城里大小书院一起赏菊,连清和塾都没落下。
这是读书人的雅事,那曲水流觞是少不得的,听说还将梅县令和房县丞也一并请了过去。
他们两个算是这平河县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了,尤其是梅县令,那是梅家嫡出,比起房县丞这个夏家女婿,更为显贵。
所以一时间,这县里的读书人们一时间都热情高涨,书坊都挤满了人,甚至有人传言,极有可能是要重开县学了,毕竟那湘州和齐州,如今都已经被赵王爷收复。
不然的话,向来不肯参加任何宴会的梅县令怎么可能露面?
因此不少人都恨不得那日能做出一首好诗来,在梅县令面前露个脸,而既是重阳菊会,主题必然是离不得菊花与重阳登高的。
那些不擅长作诗词,往日里在学堂里混日子的,如今只恨不得才思如泉涌,写出一首千古绝唱。
条件好些的,更是暗地里出高价买关于菊的诗词。
尤其是秦霄那几个固定客人,如今直接将他拦在路上。
岁丰茶楼的少东家殷小玦直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祈求:“萧兄,咱们就是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三十两银子,怎么样?这可是我今年所有的零花钱了。”
而且他只要一首五言绝句,随便是重阳还是菊都能成的。
他这开了口,其他几个也赶紧张口。
秦霄脑子里全是银子,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拍着胸脯就答应了下来。
回家就开始苦思冥想,坐在梨树下发呆。
杜月棠看他提着笔都好一阵子了,却迟迟不落,“你这干什么?墨都风干了。”
“没干嘛。”秦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是先生说这不是养正书屋设了重阳菊会么,让我们多写几首诗词,到时候有用。”
“原是如此,我还听得说,养正书院还要他们自己的学生买菊花带去呢!别是他们里头的先生,自己家在城南外有花田,如今叫学生们去他家里购买吧?”养正书屋就在这边,杜月棠出去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秦霄应了一句,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杜月棠也不敢打扰他,准备去看看马香秀,前些天才晓得她有了身孕,都四个多月了,也是瞒得好,难怪李晚照说去找她玩都不出来,说是家里忙。
想来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吧。
只不过她这还没出门,院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然是朱老大和朱老二来了,身后两担堆得高高的筐。
她一惊,连忙侧身请他们进来,“不是说送些新米来就成了,其余的我年前会想办法运过来的。”
朱老大和朱老二次第进来,将担子放在了院子里,那朱老大才得空擦着额头上的汗,“不妨事的,我们正好要来城里,能带就多带些。”
秦霄也放下了纸笔凑过来,只见两人也是厉害,居然一次挑了这么多过来,又见他们两个人都是满头的汗:“你们别是直接从码头挑来的吧?”
“这有什么要紧的,在家里那样崎岖的山路都能走,何况是这平平坦坦的大道呢!”朱老二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
杜月棠急忙去端了菊花凉茶给他们两个喝,秦霄也把桌子收了,请他们过去坐。
两兄弟谢过,一口将碗里的菊花凉茶喝了干净,朱老大便起身问:“阿棠,这都给你们搬到灶房里去么?”
又指着自己挑的那一担子,“这里都是今年的新米,整整两百斤,你这里可有称,我去拿来过一道给你看。”
秦霄摆摆手,“不要麻烦了,能不信你们么?”那米只多不少,他能一眼瞧出来,只让直接放到灶房的炕楼上去,那里有个竹编的大米仓。
说着,自己也过去搭手。
而另外一个担子里,除了磨好的藕粉,还有些鱼干和新鲜的藕条,以及些山货干果。
很快秦霄跟着朱家兄弟,把米拿上炕楼去,各样干货秦霄都准备挂在横梁上,那些藕粉也装起来,大抵是有七八十斤。
朱老大见搬得差不多,留了弟弟在厨房里和秦霄收拾,便来与杜月棠算账,“你虽肯信我们,然这还是要算清楚的好,那稻草我拿了去,是你嫂子打算腊月在屋子里反正闲着,不如搓绳子卖的,所以我不能白要你的,还有你给的米,折算成钱,从我们的工钱里扣除。”
他说着,左右打量了这院子一眼,又问:“你侄儿侄女不住在这头么?”
杜月棠颔首,但想着他们还要去城东跑一趟实在麻烦,“没事,一起在我这里算了,我把工钱结给你们,回头我会找他要。”
朱老大知道她能做主,便点了点头,“他家地里,除了那几垅茶苗之外,余下的空地,今年收拾好,只来得及种了些荞麦,一亩大概百来斤左右,除去那种茶苗的半亩,剩下的等着回头晒干了,应该也有个六百七八十斤左右。”
柴元歌家就七亩旱地,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春耕了,又要收拾,所以只能种荞麦。
此前收拾地的工钱,柴湘玉已经给过了。
但想着马上入冬,地里也不能就这么闲着,杜月棠便道:“地里仍旧收拾干净,种上麦子,等明年五六月份将这麦子收了,你们继续把地弄出来,要多堆肥,兴许入秋就能把茶苗移栽了。”
又问朱老大工钱几何,杜月棠提前算给了他们。
方开始算自家的。
家里池塘是佃给了陈木柳家的,所以不用他们兄弟管理。
但是鱼塘荷塘都是他们在操持,鱼自己上次回去捞了许多,猫儿坎出事那会儿也捞了几百斤出来,所以杜月棠估摸着年前应该也就剩下个几百斤大鱼。
倒是自己也不一定回去,毕竟这天寒地冻的,不大想受这个罪了。
便和朱老大说道:“年前帮我把鱼塘清一清,两斤以上的鱼都卖了,你若不会做账,喊郑和尚过去给你帮忙,就说我拿五十斤鱼给他回家过年。”
朱老大一听,心里欢喜,“那感情好。”就怕杜月棠把这活计给别人了,毕竟听得赵三婆说,有好几户人家都找杜月棠问过了。
给她家管着田地,虽不如去王家集赚的多,但就在家里,守着孩子媳妇,不用远去。
更何况做得好了,将来她家的茶叶都需要采摘的时候,全部承包给自家,又能多赚些银钱到手里来,何乐而不为。
再有杜月棠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像是王家集那些老地主们,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扣工钱。
“好的,你只管放心。不过这样说来,剩下的小鱼仍旧放在塘里,那你家那苜蓿地就留着,我还是从里面割草来喂鱼。”鱼塘里大部分都是草鱼鳊鱼,鲤鱼和鲫鱼也吃一些,这苜宿草来喂正好,就是那鲈鱼黑鱼混在里面,尤其是黑鱼总是吃其他的小鱼,于是朱老大便和她提议道:“要不趁着放水清塘,我把鲈鱼和黑鱼挑出来,扔到上面的荷塘里取吧。”
其实这件事情,杜月棠早就想干了。
当时买鱼苗的时候,这黑鱼她是一尾不要的,就是不知怎么混在里面了,还不知究竟吃了自己多少小鱼虾呢!
也是长大了才发现不对,但那塘里一直没正经清塘,不好抓。
如今朱老大主动提起,她自然是觉得好,“那就麻烦你,把这些吃肉的抓到荷塘里去也行,那里多的是野鳑鲏和麦穗鱼。”完全够这些鱼吃了。
朱老大应着,晓得他们爱吃虾,又说:“那到时候塘里的虾和泥鳅我给你留下,找人带来县里,送来兴许还是活的。”
那哪里吃得了许多?杜月棠摆摆手,“不用,我这里要吃,买现成的也便宜,你给我称了,江先生家里和有老马爷爷家里送三五斤过去。那泥鳅我估摸有黑鱼在塘里,也不会太多,他们两家各称两斤去,若是再有余下的,给郑和尚送过去,他吃酒就好那油炸的泥鳅。”
虾子什么的,应该会比较多,所以杜月棠叫他们兄弟两个也留几斤吃,多的烘干,送去给赵三婆那里,待阿良舅舅给他送东西来时,拿些回家去吃。
这鱼塘里养大的,到底是比河里的大许多,孩子们吃着也满嘴些。
还有竹林里今年挖冬笋,她自己也不打算回去挖,让他们也挖了,回头称来再算。
正说着,秦霄和朱老二也忙好了,朱老二在这里歇气。
他们兄弟虽是坐早班船来的,但因挑着这两担子重货,走得慢,又头一次来,一路打听到这里,早过了晌午饭的时间。
杜月棠和秦霄也才吃过午饭没多会儿,叫人吃剩饭也不好。所以秦霄拿了钱,去街上煮了两大碗鱼虾面来,又怕他们吃不饱,买了好几个肉馅饼儿一起配着。
兄弟两个在听杜月棠说明年茶叶打理的事情,开春就采茶,今年剪枝,明年会多发些,届时应该是能做两季茶了。
到时候夏茶过后,仍旧继续剪枝,这样后年长得更好。
而剪下来的茶树枝,各家要是觉得茶苗不够的,还能继续挑去扦插,价格还是照例今年一样。
所以没留意秦霄什么时候出去的,直至他提着食盒回来,招呼他们吃饭,这才反应过来。
朱老大是自己打断了腿回来的,现在走路是跛子,见秦霄专门去买了吃食来给他们,很是不好意思,猛地一起身,险些摔了一跤。
嘴里直拒绝:“使不得使不得,一年到头,你们这手缝里不知给我们漏了多少好处,哪里还要你们花销。”
朱老二也大呼不妥。
“快些吃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这样客气做什么?何况山长水远来,就是做客,如何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杜月棠劝着,又见秦霄煮的是面,放久了没好味道,只赶紧递到他们跟前。
一番劝,朱家兄弟才吃了。
到底是下力气的,果然一碗面是吃不饱肚子的,亏得秦霄又买了肉饼,兄弟俩将碗里的面和鱼虾都捞完了,只将这肉饼子蘸着汤吃。
吃过后,杜月棠将记下的帐都给他们,一笔一笔算清楚标注好,一式二份,结算了银钱,兄弟俩按了手印,给了他们一份拿手里,“虽说是同村邻舍,但这银钱的事情是半点不能马虎的,当要计算清楚。这些帐你们拿着,若是有哪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只到村子里找他们识字的读给你们听就是。”
又见时间不早,兄弟两个还要赶回十柳村,便也没有多留。
朱家兄弟两个拿着那账目,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们字都不认识,就晓得自己的名字长个什么样。
如今拿在手里翻来看,什么都不晓得。
那朱老大又回头看着杜月棠他们那青砖瓦房的小院子,同他弟弟朱老二说着:“老二啊,咱们俩在战场上也是同生共死的,哥哥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城里虽说不如咱们乡里宽敞,但也有他的好处,你瞧他们那院子,和老爷们住的一样。将来有机会,也是要想法子让孩子们进城来。”
一面扬起手里的账本,“还有这个,不识字哪里能做得出来?我看去大铺子里,人家那账房先生也这样写,我想着还是要叫孩子们去学几个字。等着江先生从并州回来了,求他得空多开几场课,咱们把孩子都送去,就是要交钱上课也使得。”
江先生这后来正经收了学生,村里就只有阿良一个,虽然他有时候会教村子里的孩子们认字,但是大家的热情不高,他开这免费课堂的次数就少。
眼下朱老大看着杜月棠做的账目,只满心后悔,这但凡早些时候叫家里的娃去学了,往后也能自己提笔记着,不用样样都放在心里。
到时候给记错了,出了纰漏,叫杜月棠他们误会了可就不好。
朱老二听着他的话,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只看江先生在村子里受人如何尊敬就晓得了。而且除了阿良,他那几个学生都非富即贵。”
心想若不是读书人,一辈子刨土如何能结识这些人哟?
杜月棠并不知道,这朱家兄弟两个来城里一趟,就起了想办法把孩子们供来城里的想法。
这会儿只听着秦霄的话,把藕粉干活什么的装一装,趁着他今天在家里,赶车送去城东给杜十三他们吃。
杜月棠一听,那感情好,一起去在那边吃了晚饭再回来。
杜十三去南外城自己的老东家那里,给抬了两盆菊花回来,但又听得他们书院有先生家里好几亩花田。
柴元歌若是不去那里拿,他虽不至于因两盆菊花和柴元歌穿小鞋,但见了肯定也是没好脸色,平白不高兴,所以秦霄又赶车和他去买。
至于杜十三拿回来的这两盆,他们不养,杜月棠又拿到家里来。
很快重阳菊会开始了,秦霄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去参加。
回来开心地笑着和杜月棠分享,“你不晓得,果然是让学生们写诗词,只不过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重阳和菊花为主题,反而是写中秋。梅素平说今年中秋下雨,没看到月亮,今日既然赏了菊花,又喝了重阳酒,那便只有中秋的遗憾,于是以这中秋为主题。”
“他好歹每年给你咱们将近两百两银子,纵使是家里没旁人,你也别直呼其名。”杜月棠没好气地说着,只不过听他说诗词改了主题,这只怕是多少打了草稿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当下也十分好奇,“那岂不是许多人在那里干瞪眼?”
“那是了。不过人才也是有的,有一个叫伏云西的拿了魁首,这人还是下面金阳镇来的,我回来的时候,养正书屋的好几个先生都在同他说话,想来是打算劝去他们那里读书,将来靠他撑起养正书屋的名声。”说罢,秦霄一脸的不屑,“这人真要被他们那里的富贵迷了眼,那只怕这读书生涯也算是到了尽头。”
杜月棠听得他对养正书屋的评价如此不堪,十分担忧,“那你怎么不劝一劝大侄儿?”
“那不用,大侄儿这种人在养正书屋里如鱼得水,你看他结交了多少公子少爷?只这一点上,他那束脩就不白交。”秦霄的意思也不是教得不好,而是他观这伏云西也是个端人正士,属于梅素平那一款的。
可梅素平他身后有梅家,自己又得赵王爷信任,那是能比的么?
伏云西有啥?愣头青一个。
这年头想要混得好,尤其是养正书院那种地方,还是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就在这时候,只听得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拍打声音,好似在撞门,还有许多人在怒骂。
两人耳朵立即就竖起来了,尤其是杜月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贱人’两个字,而且这些声音还是斜对面邱娘子门口传来的。
好奇心就更重了?这是邱娘子和货郎首尾东窗事发了?还是房夫人终于发现她这个外室的存在了?
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小缝隙朝外瞧。
只见乌泱泱大一片脑袋,那邱娘子的大门都堵得只瞧见门头来了。
不过那门也是牢实,这么多人在外头撞,竟然都还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