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杜月棠突然有些后悔,给秦霄提了意见,而且他从来没有想到,四个人的声音,堪比南坊最热闹的菜市场。
尤其那伏云西和陈策还处于变声期间,那陈策激动之际,声音穿透力实在是恐怖。
每次他忽然激动扬起的声音,杜月棠发现自己后院鸡圈里的鸡都会表演一次呆若木鸡,集体石化片刻。
不过吵是吵了些,但他们这几天的成长效果显著,如今一个个张口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柴元歌趴在窗柩上朝外面的桂花树下看,“小姨,他们上一局提出的观点下一局自己又要想办法反驳,长此以往,会不会脑子出问题?”
天逐渐热了,他们这些读书的,人手配着一把纸扇,杜月棠也手摇蒲扇纳凉,看着他立意又偏了,还是多显钻营之心,气得咬牙切齿,一扇子拍在他的脑壳上,“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疯不疯?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又在写什么?果然这先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钟先生能容忍你到现在,实在是为难了他。”
只怕他们这丁班的奇葩学生还不少。
果然先生不是谁都能做的了,难怪江先生现在开始养花喂鱼,连给孩童开蒙都不愿意了。
“不对啊。”柴元歌揉着挨打的地方转过身来,“我觉得这一篇的核心已经十分符合钟先生的要求了。”
杜月棠只差没想掰开他的脑袋看,“这一句‘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是这样用的么?给我划掉划掉!”
“世人多逐浮名,我觉得本就如此。”柴元歌不服气地捡起自己的文章,不过见着杜月棠脸色不好,连忙改口:“我马上就去重写,小姨莫要动怒。”
杜月棠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该把大实话写出来。”难不成他不知真话伤人心!
不管了,趁着这暮色赶紧将那一批小西瓜苗移栽了。
当即从他房间里出来,喊了七七和石小虎,为何不叫那折风,只因嫌他笨手笨脚,怕把自己的瓜苗给弄死了。
虽说如今市面上也有西瓜卖,但籽多瓤不够沙不够甜,皮还厚。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种出来是什么样子,但看样子和本地的西瓜苗有些不一样,所以也十分期待,到时候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三个去种瓜苗,折风一个人在树下给他们跑腿倒水,听得四人那嘴巴好似开炮一般,噼里啪啦不停响,唾沫横飞,脑袋也是嗡嗡地响。
于是死活不愿意在这里伺候他们,宁愿去猪圈马棚铲粪。
转眼,雨落初晴,十来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只剩下最后两日,他们终于是决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待大后天去往珙桐县后,一举拿下魁首。
听闻除了珙桐县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品州那边的县城县学也来参加。
杜月棠家的院子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杜十三得空,带着媳妇儿子和柴湘玉过来,倒也热闹了一回。
又留柴湘玉在这边住,她却是不愿意,“我如今和十三舅舅他们倒也习惯了,每日还能帮忙看着狗儿,反正舅母也不愿意找人。”
她的意思,自己虽然年纪小,但最起码的常识是有的,十三舅舅又不是时时刻刻在家,若舅母一根筋的时候,自己能劝住她。
杜月棠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她那院子既然空闲着,便提议给赁出去。“反正你们也在两家中间的墙上开了门洞,即便是出租去了,也不影响十三哥家这头过去用水。何况你那边屋子多,也没有谁家能一口气租了去,倒不如和我这边一样,一间一间的租。”
更重要的是,这房屋里常年不住人,没得人气,实在容易腐朽。
乡下的老房子就是这个道理了。
那亏得是陈菱角得空的时候,会过去自己那边烧烧灶火,开窗晒晒被子什么的。
但即便是如此,因为没人常住,还是有一股发霉味。
尤其是这梅雨天里。
柴湘玉听着杜月棠的意见,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又听得是她哥哥同意的,便道:“我们那边比不得这县学附近,怕是问的人少,我明日去找家牙行帮忙登记。”
杜月棠一听,连忙道:“不必,你回去收拾出来就好,我去给你弄,过两日也许人得空就过去了,叫文青,到时候你给他一把钥匙。”
又叮嘱姚顺娘照顾好狗儿,方叫七七赶车送她们回去,至于杜十三,方才就直接去了监牢那边上值。
转眼秦霄他们去了珙桐县,家里也一下少了两个人,安静了许多。
只是他们走的第二天,就下起大雨来,这倒也无妨,这个季节下大雨再寻常不过了,“他们今天也到了,明日大比,后日兴许还待一天,那就是大后天才来,若是雨还继续下,到时候那河面水势汹涌,不宜乘船。”
“小姨不必操这个心,有许多师长在那里,必定不敢乱来的。”柴元歌安慰着。
话虽如此,但杜月棠也免不得担心,而且想着这江南好虽好,河流湖泊星罗棋布,从不担心缺水。
这般充沛的雨水下,有的地方庄稼还能收两回,只是也有一个缺点,就是成也是水,败也是水。
水淹河坝这种事情,以前在西南的时候就从来不用担心。
但到了这边,只要但凡下一场大雨,几天不断,大家的心就要跟着提起来了。
她也大意了,在土垄旁挖排水渠的时候,即便是没有铺上石板,但最起码要将沟里的泥土夯实些,如今积水一冲,全都朝着墙下的排水沟里汇聚而去。
又有瓦上的积水落下来,那水渠里的水一下就满了,还从土垄处冲来了不少泥沙。
万幸她这院子里除了那棵老桂树和几棵果树之外,就没别的花草水木了,无任何杂物,所以不至于将水渠给堵了。
可也需要人水势疏浚,不然转角处容易被堵住。
院子里的四个人全部都披着蓑衣出动掏泥。
杜月棠和七七负责前院,柴元歌带着石小虎在后院,每隔半个时辰左右,就要去掏一次。
还真别说,这一忙杜月棠也忘记去担心秦霄了。
好在晚上雨终于停了下来,可以叫人喘口气。
但今日之事也给杜月棠提了个醒,这整片土垄四周还是要买石板来砌个花坛样式,不然以后下雨,仍旧会将泥土冲走。
她那都是花了不少粪肥才养出来的好土。
冲走一回不知损失多大呢!
所以第二天雨一天,就跑去找石板姜要买石板。
石板姜一听,还以为她是终于想通了,要将院子里那地都铺上石板,还笑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不少青石板,刚好够你那前院里用。”
杜月棠赶紧摆手解释:“不是,我是想买些普通的就成,用来砌花坛。你都不知,这一次下大雨,冲走了我多少泥。”
石板姜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居然在杜月棠脸上看到了可惜泥巴的表情。
一面不敢相信地再次朝她确认:“那个,阿棠妹子,你是说要用石板把地围起来?”
杜月棠一脸肯定地点头:“不围起来,以后下大雨,泥被冲走就算了,还会把水渠给堵了,若是只堵在我自己家就算了,要是到了街上去,造成损失,只怕到时候衙门还要找我的麻烦。”
她就听得某处菜场里,因为某一家总是将垃圾都往排水沟里扔,想着都是些腐烂掉的菜叶子,不打紧。
没想到后面将排水沟堵了,使得那一排街道,三分之二的铺子被淹到家里去,后面追究起来,赔了钱财不说,还要被打板子。
简直是得不偿失,所以她现在也算是未雨绸缪。
届时砌好石板,积水便囤于其中,高起的土垄护住秧苗,可避短时水患,石板围挡能柔化水流,放水之时有缓冲余地,泥土便不会被激流冲走。
石板姜听得她这样一说,也认真起来,“你说的也是个事儿,主要是你那院子里都几乎开垦了,泥土松软,雨水一冲的确就散。”
不过想着她那就主要是用来围泥土,用不着什么好石板,便道:“我这里还有各样的断石烂板,回头就用这些,你半价拿去,工人你若是找不到,我帮你寻两个手艺好的来,他们都是砌墙的好手,给你这土地围个小矮墙,绰绰有余了。”
“如此那就谢谢姜哥了。”杜月棠也不同他客气了,半价买他的瑕疵石板自己节约了成本,他腾出了场地,赚回本钱。
介绍工人给自己,也两头得人情。自己这里谢他帮忙找人,省去了麻烦,工人那边更记着他的情份,帮忙介绍赚钱的活计。
按理,石板姜这样子,人也十分诚信,为何这生意就做不起来呢?他手里的人脉可不少。
不过也没有那样熟,杜月棠便没去深究。
只和他相约好,过两日天晴了就安排人来。
天公也作美,又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细雨,终于是乌云退散,一片晴空气朗。
石板姜的石板才刚送到,工人也陆续到场。
一天半的功夫,就全部落实了,这两人还怪好的,给她把边边角角都给打磨了一遍,省得到时候人撞到上面磕着脚。
所以等秦霄从珙桐县回来,家里又大变了样子。
他看着半臂高的石栏,忍不住感慨:“只怕这些庄稼小苗,一辈子也没想到,还会享这样的福,有人专门花钱给它们修个墙。”
“不修也没法,以后下大雨的时候,专门等着水渠边上掏泥巴就成。”杜月棠实在难以想象,也不知从前那两老夫妻下雨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就没提前想过这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说罢,只朝秦霄问:“可拿了魁首?”要是不拿,自己后院的那群半大小鸡就白受这么久的罪了。
“自然是拿了。”说到这个,秦霄心情甚好,抬手示意折风打开书箱,只见从中取出来一个朴素的布包。
杜月棠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七七也一脸好奇。
“银子啊!他们把比赛规则改了,奖励自然也加了,除了早前说的一方好砚台,还另外有有一个孤本,我对那没兴趣,他们三个折算成银子给我。”秦霄说着,掂着布包递给杜月棠:“六十两白银。果然古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黄金屋,我细算了一下,不算县学之间的大比,只说我们县学自己每月的月考,只要我坚持拿第一,一年下来少说也是能有百来两的。”
一想到读书能赚钱,秦霄觉得自己又行了,“珙桐县有个十岁神童,思路倒是奇巧,这次亏得是我们早早在家里就自己分组辩论了,到了那场上才能游刃有余,不然只怕真要叫他给难住了。”所以,他还是得多看书。
那个神童引经据典,所涉猎游览之书远超自己。
想到这里,又管杜月棠伸手:“给我拿五两银子,我去乾方书斋。”梅素平那里得来的书,基本都看完了。
他给的是经典不错,但这一次去珙桐县回来,秦霄发现那些寻常读物里,也有圣贤书里没有的道理。
珙桐县十岁小神童的传闻,杜月棠也有所听闻,不过这几十两银子拿手里还没捂热,秦霄又要,“你去乾方书斋做什么?这五两银子也买不到什么好书。”
“我买他们的书作甚?我去里头要一壶茶吃一碟点心,在那边看书,他们就不会说我什么了。”看了若是觉得好,回来就默写下来,干嘛要花那冤枉银子买书?
秦霄一边回着,一边还不忘朝那七七望去:“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小爷我也是挣钱的,吃白饭的是你还差不多。”
杜月棠不知他如何和七七对上的,但听得他这样讲,给了十两银子,“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知道。”秦霄应下,自己去了,只将折风给留在了家里。
七七叫秦霄怼了一回,气呼呼的,心说他变相在骂自己吃白饭,于是提起锄头就要去地里锄草。
可是地里的草薅得干干净净的,也不需要松土,只赶紧拦住她,“你还真把他的鬼话听进去了?别理会他,你也没吃白饭,往日我们这一日三餐全出自你的手里,你若心里不痛快,回头不给他煮饭就成。”
得了这话,七七的脸上才露出笑容来。
折风缩在一旁,此时此刻只羡慕石小虎,跟着柴元歌真好。
哪里像是自己,伺候的人是个煞星就算了,还隔三差五惹另外一个煞星。
天晓得刚才他看到七七生气,实在害怕被秦霄殃及池鱼,叫自己白挨七七一顿打。
如今见杜月棠把七七劝住了,才长松了口气,“还得是小姐您啊!不然今日小的又要遭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日子是憋屈了些,明明父亲说自己将来是一方霸主,却被他们两个压得腰杆都直不起来。
但这样的日子,苏折风居然觉得好安稳。
同时他也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着了,心说自己怕不是得了什么大病?隔三差五挨打,竟然会觉得日子安稳?
太恐怖了!他要找点活干,把脑子里这种恐怖的想法给抹去。
于是便去柴房里劈柴,这还不够,又打了两桶水上来,到处擦拭窗柩门框,干得风风火火的。
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好叫杜月棠和七七摸不着头脑。
直至下学回来的柴元歌和石小虎到家,他还在忙,正挑水过去刷马。
石小虎看到后,只觉得心里发毛,毕竟往日里这折风是被七七打着去干活的。
只朝杜月棠问:“小姐,他这是被什么鬼怪附身了?”
如今这样勤快,不是有鬼还是什么?
杜月棠摇头,“大抵是忽然觉得劳动使他快乐。”
柴元歌也看了马房那边一眼,这才想起正经事情来,高兴道:“小姨,我今日的文章先生总算给我评优了。”
“不错,看来这一阵子的打也不白挨的。”杜月棠很是欣慰,不过没闲工夫管他了,“你表舅他们赢了的事情你知道吧?他去乾方书斋看书去了,你若无聊去找他也成,我要去金家那边吃满月酒,七七我带走了,晚饭你们四个自己解决。”
“知道知道,四个班里,除了不争气的丙班,都赢了。”回罢,吩咐着石小虎,“你快些把书箱放屋子里去,咱们去找表舅。”听说表舅分得了好几十两银子,说不准能叫他请一顿饭。
石小虎听得是要出门,那肯定比在家里有趣,麻利地放了书箱,主仆两个比杜月棠速度都快,先出了门去。
如此一来,到时候就只有苏折风一个人在家里了。
虽然近来他也学做了不少活,但鉴于他险些烧了灶房,杜月棠有些不放心,只拿了几个钱给他,“我们要晚些才回来,他们那边估摸也不大可能给你带吃的,你若饿了,自己去街上煮一碗面兑付着吧。”
“谢谢小姐。”苏折风将几个铜板捏在手里,高兴不已,“我一定会锁好门,吃了就回来看家。”不吃面,街口有一家烧饼,一个铜板一个,两个烧饼就能吃饱,能攒下六个铜钱。
杜月棠点了点头,叫七七拿上早准备好的礼物,便也准备出门去了。
金家也不是很远,都在南坊一片的街市,所以杜月棠没打算赶车过去,他家那边不好停车拴马。
回头见着苏折风一脸傻笑地洗着马,“你们平时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我看他现在也挺乖巧的。”
七七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朝苏折风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她觉得苏折风这个笑里,在算计什么。
的确,苏折风在算自己能剩下六个铜钱,高兴呢!
主仆二人出了门,到了街上去,杜月棠又拿一个铜板在路边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个红包,请铺子里的账房写了自己的名字,往里放了两个小小的银花生。
花生又唤作长生果,有着健康平安长寿的意思,用来送给小孩子在合适不过了。
当然,主要是杜月棠觉得自己送个长命锁的话,那所需要的银子太多,马香秀未必会肯收,这样两个小小的花生正好,还能拿条红绳来编着,给孩子带又不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早买好的新衣裳。
金家今日在家中摆满月酒,临街的杂货铺早已收拾妥当,铺面门板尽数卸下,柜台也挪到一旁,空出一条笔直通道,直往后面的庭院去。
金伯容立在铺前迎客,正与昔日同窗谈笑寒暄。
杜月棠只远远朝他颔首示意,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院中早已摆满宴席桌案,马大兰李班头夫妻都在此处,金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正和众人闲话家常。
杜月棠领着七七上前一一见礼,见她们小姑娘家家的,在这喧闹的席间难免无趣,刚添了孙儿的金母便笑着开口:“院里人多嘈杂,往屋里去吧,你香秀姐她们都在里头呢。”
杜月棠应声,领着七七移步往内屋走去。
刚行至门边,屋内便传来一阵清亮响亮的婴啼,中气十足,和当初孱弱的狗儿截然不同。
她抬手正要叩门,房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李晚照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端着木盆走出来,盆里放着刚换下的襁褓尿布。
瞧见杜月棠,她又惊又喜,“阿棠,你可算来了,快进屋来。” 说罢便赶紧端着木盆去后头。
屋内,李晚音正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眉眼间满是温柔慈爱,与马香秀说着话,“这孩子生得真讨喜,既像你,又随了妹夫,将来长大必定是位翩翩君子,还不知要引得多少姑娘倾心呢。”
她转头看见杜月棠,连忙招手让她上前,“你快看,这小家伙生得多俊俏,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杜月棠示意七七将备好的礼盒放下。
七七甚少与外人接触,放下东西便转身走到屋外廊下落座歇息。
众人也知晓她性情,见怪不怪。
而杜月棠俯身凑近襁褓,只见小家伙白白胖胖,活似个粉雕玉琢的人参娃娃,模样着实可爱,忍不住想要去戳一戳那软嫩的小脸蛋,不过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马香秀,轻声问道:“香秀姐,身子可都调养好了?”气色看起来还好。
马香秀脸上漾着温和笑意,“大夫诊过,说恢复得不错。只是你姐夫叮嘱我,务必坐满双月子再操劳,家里诸事也不用我费心。” 许是当了母亲的缘故,她周身气质愈发柔和温润。
“这般再好不过,听说生孩子就最是耗损元气,的确该安心静养。” 杜月棠由衷说道。
二人正说着话,李晚照快步走进屋,神色透着几分兴奋,“香秀姐,你婆婆娘家那个侄女来了。”
“侄女?” 杜月棠心生疑惑。
只听李晚音温柔地解释着,“是香秀婆婆的娘家侄女,想介绍给凤桢做媳妇,将来好亲上加亲,不过我爹娘拒绝了。”
一听这话,杜月棠也好奇起来了,见李晚照又要去偷偷看,也跟着出去瞧。
只是却不知,她俩刚出门去,李晚音那张温婉脸上,笑容突滞。
马香秀自然知道她为何恼了,表哥相看虽重要,但今日是孩子的满月宴,她如此急不可耐作甚子?
但到底是自己的婆婆,这一辈子都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她又是老的,能让就让,“表姐,算了。”
李晚音没再说什么,毕竟自己曾经也是给了婆婆和相公好些机会,那时候也不是没人劝自己。
现在的马香秀,就如同当时的自己一般。算了,日子是她过的,旁人多说无益。
不多时,杜月棠与李晚照折返回来。
只是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李晚照此刻蔫了下来,凑到床边逗弄婴孩,可刚满月的孩童大半时间都在酣睡,哪里肯搭理她,她觉得无趣,又拉着杜月棠想往外玩耍。
“你也不小了,当安分些,别总四处嬉闹,乖乖坐着,宴席很快就要开席了。” 李晚音出声将她拦下。
李晚照是畏惧这个姐姐的,只得悻悻坐下,耐不住性子的她又见门外只有七七守着,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问马香秀:“表姐,你见过你婆婆那位娘家表妹吗?”
马香秀摇了摇头,“夫君当初便不赞同这门亲事,说二人并不合适。我也没料到,婆婆今日竟直接把人请来了。”
听闻此言,李晚照脸色稍缓,“还算金伯容有几分良心。”
“此话怎讲?” 马香秀察觉到事有蹊跷。
李晚照气鼓鼓地低声道:“那姑娘腿脚有疾,是个跛子。”
马香秀顿时一怔,心中豁然明了。
难怪当初婆婆提起这门亲事时,夫君和大姑他们全都极力反对。
她万万没想到,婆婆竟会趁着满月宴把人接来,莫非是想强行促成婚事?若是传扬出去,表哥的名声岂不是要受损?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急起来,“既然如此,你们怎能坐得住?快去盯着些,万万不能让她靠近表哥。”自己在金家过得还如意,大半的原因是因为有大姑家这一门亲戚在。
见她慌乱,杜月棠连忙安抚,“你莫急,凤桢表哥得知她来了,早已借口去衙门值夜,先行离开了,面都没叫她碰着。”
马香秀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头依旧憋着火气。好好一场满月宴,偏偏被这般搅扰,本来念着她是长辈,有心敬重,不想行事却如此不知分寸。
算计到自己娘家的头上去。
“别气恼了,你还要奶孩子,动了肝火容易断了奶水,孩子可就没吃食了。” 李晚音柔声劝慰。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响。
众人原以为是金伯容前来抱孩子出去,不想开门一看,却是七七。
杜月棠见她神色异样,便对屋内三人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我跟你一起。” 李晚照立刻跟上。
七七领着二人绕到后院通往茅厕的小路,前面搭着一处倚墙瓜棚,灯火照不到角落,两道身影正立在棚下低语。
“雀雀,你别急。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为娘定然会为你想办法。他今日躲走了,明日难道还能不露面?”
听见这话,除却神色平静的七七,杜月棠与李晚照皆是满脸惊骇。
李晚照更是慌忙捂住嘴巴,生怕惊呼出声,惊动了棚内之人。
瓜棚之下,说话的正是金母,她正低声劝慰身前的年轻女孩。
可那女子满心焦躁,根本听不进去,“我不管!我今年已经十八了,旁人都笑话我是老姑娘。今年我一定要嫁给李凤桢,不然我活着也没脸面,不如一死了之!”
金母看着女儿,满心疼惜,“我的心肝儿,再过几日,伯容还要宴请同窗,到时候你暂且别露面,等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你再过来便是。” 这般安排,免得又将李凤桢惊走。
“娘这次可不许再哄我。”
“放心,绝不骗你。”
眼见二人话语将尽,就要转身离开,杜月棠和李晚照反应极快,不等七七示意,两人便蹑手蹑脚悄然退开。
只是方才听到的秘事实在太过惊人,二人一时心绪纷乱,尤其是李晚照更是藏不住心事,这会儿满脸的慌张,边走边低声念叨:“怎么办?她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了?”
待进了屋里来,果然立即就叫李晚音和马香秀察觉不对劲。
李晚音见她惊魂未定的,更是开口问:“你们二人方才神色慌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难不成撞见鬼怪了?”
“比撞见鬼怪还要吓人。” 杜月棠随口应着,暗中悄悄扯了扯李晚照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今日是孩子的满月宴,实在不宜生事。
更何况此事还没弄清楚全貌,若金母口中的侄女,竟是她的亲生女儿,那金伯容的身份又该如何论?
李晚照瞬间会意,连忙顺着话头打圆场,“是啊是啊,方才真好似撞见怪事了。”
马香秀只当是她们两个说笑,心思缜密的李晚音却瞧出端倪,只是眼下宾客众多,便没有追问。
不多时,马大牛夫妇也赶来了,屋内一时间热闹起来。
杜月棠趁机向二人打听村里近况,听闻前几日降雨并未造成灾害,地里的茶树也长势喜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待到酒宴散尽,宾客陆续告辞归家。
李晚音家住外城,今日在娘家留宿,不回去了。
一行人结伴同行,李班头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金家特意安排了车马相送,马大兰也一同随车照料。
只是马车上还有其他喝醉了的客人要送。
所以自然是坐不下杜月棠她们。
金伯容放心不下,准备送她们几个,却被李晚音打发回去,“此处是内城,街上巡防的差役都认得我们,你忙碌一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行人走出老远,再也望不见金家铺面上的灯火,李晚音才正色开口:“开席前你们二人匆匆出去,究竟所为何事?”
李晚照早已憋得难耐,当即脱口而出:“姐,香秀姐婆婆所谓的娘家侄女,其实是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李晚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什么亲生女儿?”
杜月棠便将方才在瓜棚外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给复述了一遍。
李晚音听罢又惊又怒,许久才平复心绪,“难怪她那般费心撮合婚事,原来是为了自己的亲女儿。只是这心思也太过歹毒,竟想用这般手段算计凤桢。”
又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藏不住事情,远不如杜月棠稳重,只叮嘱着,“此事你不要乱嚷,我今晚回去会跟娘说,到时候叫爹去查一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金伯容他娘什么时候得空生了个女儿,还要养在娘家那头。
至于杜月棠这里,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然杜月棠更好奇,七七喊自己过去之前,还听到了什么?
奈何七七不识字,说话又不成,也是急得抓肝挠肺的,从巷子口和李家姐妹分别后,立即就道:“七七你还是学认几个字吧。”
七七坚决摇头,认字不如练武。
但也聪慧,知道杜月棠想知道什么,只磕磕绊绊开口:“她……她们,说……说……说你……丑。”
其实七七最开始听到的是那母女说李家不同意这门婚事,莫不是看上了那个姓杜的丑丫头,不然无亲无故的,怎么那样偏帮她?肯定是想拿做童养媳来待。
既然那姓杜的如此面目丑陋,他们李家都要,那自己的闺女就是有一点跛脚,裙子一挡,坐着都看不出来,难道不比那姓杜的丑八怪强么?
七七只恨自己嘴巴里说不出话来,只能喊杜月棠去听。
现在她问,便扼其要点告知。
反正主要就是说杜月棠丑。
“多大点事情。”杜月棠一点不介意别人嫌自己丑,反正她不是真丑。
不过杜月棠也纳闷了,好端端的干嘛说自己?虽说因为去看过马香秀几次,和金母有点来往,但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盯着自己的脸说吧?
“你们怎么才回来?”秦霄忽然从巷子里的墙上落下来,见着两人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失望,“不说现在办酒席,主人家都会有回礼么?”
“有两个糖果子,我俩路上一人一个吃了。”主要听了那样的密事,吃饭都心不在焉,没吃饱,所以路上就给吃了。
不过杜月棠说完,打量起秦霄,“你不要和我说,这大晚上的,你们还没吃饭?”
“吃过了,大侄儿请客,还特意去了知味楼呢!他孝顺,还给你带了香酥鸡做夜宵。”秦霄笑盈盈地说道。
杜月棠有些怀疑,“他是自愿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