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话说王老爷子才给杜月棠透了个底。
没过两日就有临安来册。
说的正是新国开启的大事。
所以刚过完年,众人都知晓正月十五赵王爷要建国立都,县衙也是特意请来戏班搭台唱戏,连演了七日。
入夜之后,龙灯鱼灯沿街巡游,直闹到戌时一刻才散去,满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待到正月十五正日,赵王爷于临安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乾。
乾道即是天道,喻示赵王爷承天命而登帝位,可坐拥四海,统御万方。
此番真龙肇基,开创乾朝,定年号龙启,今岁即为龙启元年。
以临安为国都,更名临安京;册封王妃公孙氏为皇后,立嫡长子夏侯临风为皇太子,移居东宫。
杜月棠家里,大家也欢喜得很,去年那一次县学放小假回去,秦霄他们几个猎得了一只大老虎。
秦霄是主力,分了三分之二的钱,余下的三分之一柴元歌和苏折风两个人平分,另外还捡了几十斤的鹿角。
时节刚好是鹿脱角的季节,与老虎拿到县城的药铺子,立马就换了现银来手里。
所以这一次过年,三人那叫一个宽裕,有外地来的书商拉着几箱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秦霄财大气粗买了十几本回来。
不过直到现在,都还没得空翻看。
只因随着赵王爷登基之后,大赦天下自然是少不得的,这连续两次的大赦,那些个身上没有背命案的,比如像是孙家那种被牵连的,这一次自然是得了自由身。
这消息是正月二十左右才到县里来的。
过了两日,已经嫁了人梳着妇人鬓的陈木柳急匆匆赶来,“阿棠,我听得郑和尚说,孙家当初被流放的那些人,如今都恢复自由,遣返原籍了?”
郑和尚虽没离开十柳村半步,但架不住渡口就在他庵门口,他自己还在河边烧了个泥炉子,在那里泡茶,不管是村里做起这水上营生的几个汉子,还是别处来这里的船夫,他都给人免费喝茶。
人家闲着也和他讲几句外面的风物见闻,如此一来,外头有什么动向消息,他也比旁人早听说。
正是这样,听得了孙家被赦免的事情,自然是去和陈木柳说了。
陈木柳和黑子成了婚,黑子负责家里的田地,打柴担水也都承担了去,有时候还能腾出手来跟着陈菱角收拾鸭子。
与陈木柳之间的感情也好,才成婚一个多月,陈木柳那里就有了身孕,现在都快四个月了。
所以郑和尚想着,既然是这样,陈招禾回来了,那把草生还了她去。
于是便和陈木柳说起此事。
陈木柳此番来城里,正是来求证的,但到底是乡下的女子,那衙门对她来说天生有一种威慑恐惧,根本就不敢亲自去那里看告示,而是到杜月棠家里来问。
杜月棠颔首,见她着急忙慌的,很是担心她那肚子,“是了,他们也是运气好,到那边刚好是冬天,咱们这里冷,那里春日暖阳的,如今咱这里开了春,那边也要开始热了,他们就得了赦免。”
所以杜月棠猜想,陈招禾估计也还好好的。
于是便问她:“孙家没了一个人,她的户籍又回了十柳村,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坦白地说现在他们过得还挺好的,但是家里的一切,都有大姐的份,所以陈木柳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若要草生,发誓以后愿意好好养,我可以给她,毕竟是她的骨肉。家里的房屋田地,也有她的一份。”只是陈木柳心里,其实是不大期待大姐回来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自己的日子每一次才觉得好一点,大姐就会弄出些事情来。
杜月棠觉得陈木柳还是太老实了,虽然那是她亲姐姐,但是陈招禾开店的时候,赚了钱,她没享受到。
陈招禾最后赔了,倒是家里空荡荡的。
但人家是姐妹,她是外人,这些个话说了难免是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自然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好生宽慰她,“你也不必太操心,你姐走的时候,你家里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她便是回来,如何分配家里的田产房子,也要村里点头,不是怎样想就能随心意的。”
老马村长他们公允,一点点看着陈木柳姐妹是怎么熬过来的,到时候肯定不会偏帮陈招禾。
过了正月,秦霄他们都要收心读书了,杜月棠则带着七七和柴湘玉姚顺娘母子一起回十柳村,准备春茶事宜。
今年不单是她家的茶叶,村里各家的茶都要开始出了。
江夫人那边,也是带着宝珠和赵三婆回了家。
回村后,大家都忙忙碌碌地一头钻进茶田里,采茶炒茶烘烤,忙得陀螺一样转,虽然就忙这几天,但只这烘茶一个步骤,就叫大家废寝忘食的。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熟练工,从前没少在王家集给老爷们做茶工,因此这些都算是熟练,便是烘烤技术不行,但去年已经提前叫朱老二教会了,如今个个都算是熟手。
也没出什么岔子。
茶叶杜月棠答应过了,上头来收,所以村里人也不担心卖不出去。
果然,这才二月初八,就有临安京的人来,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相貌很好看,还是个美髯公,说姓沈,也很和善,在三司当值。
三司,管的正是盐铁茶。
带来的人就在村口庵里住下,老枫杨树下摆了秤,一边称一边结现银。
可惜前年那一场早来的雪,冻死了许多,大家重新补的茶苗,还要后年才能采。
但即便是这样,一斤干茶十五两,村里收入最少的人家,也有二亩茶的收入,那是整整三十两,从前他们一年到头都赚不到的。
一个个捧着银子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又怨那一场大雪,叫他们的茶苗折去了过半。
而像是外嫁的姑娘,在村里当时有置办三亩地的名额,大部分人都买了,也种了茶,虽然也受了前年秋天的雪灾,但也是有十几两银子的收入。
收完了春茶,那位沈老爷便也坐着自己的船,直接去临安了,说是夏茶的时候再来。
老马村长高兴不已,招呼着全村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谢谢杜月棠,不然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能落到他们头上来。
于是各家出粮出肉的,拿着锅碗瓢盆来,在这庵隔壁的空地上,起灶做饭,大家好好庆祝一回,也当是感谢杜月棠。
杜月棠一整日里身边都围满了人。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是这钱的确可以解决寻常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郑和尚也是十分高兴,他在这十柳村做和尚,这里偏僻,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没少叫人笑话他,一年攒下来的油水,都不如别处的一个月。
但这往后,他名下的地里,每年春夏两季茶叶,就能有将近一百两银子的纯收入,还有三亩好水田,粮食每年都是送去家里。
自己的吃喝,村里的香油钱足够了。
此刻多喝了些的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杜月棠面前,“阿棠丫头,谢谢你,不然我还要叫人笑话呢!你不知我们这做和尚的,也要攀比,从前旁人笑我,我心里有时候是真难过,自己没本事,运气不好,到了十柳村来,家里半点顾不上,才勉强得果腹,可怜我老婆子。”
说到这里,声音一下提高,喷着满嘴的酒气,“但是,从你来了村子里,教我们堆肥,我三亩水田里的粮食是别处的和尚四亩收成也比不上,现在有了茶田,更不用讲,我几个孩子的婚事和老婆子的棺材本,全都有了着落。今儿我是高低要给你磕个头,你就是神农女转世来的。”
然后便真跪倒在地上,要给杜月棠磕头。
马大牛也高兴,他家田本就不少,一辈辈的传,没卖过,只添过,所以只这一季春茶,不算是女儿那十几两的收入,就有两百两。
现在是一点不埋怨去年媳妇给自己吃那老虎鞭 ,现在有了钱,多吃点,再要个孩子,也是能阔气地养了。
但他不敢喝,只因早早看着村里几个话事人都喝得两颊酡红,怕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没人来管。
只能忍着。
果不其然,这会儿郑和尚喝高了,开始耍酒疯。
于是喊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子来,“快,别叫他耍疯,拖他庵里去,给灌一杯凉茶。”
杜月棠也是被忽然跪下要和自己磕头的郑和尚吓得不轻,这会儿见他被拖走了,这才长松了口气,想着吃也吃好了,还是先赶紧回家去为上策。
只是脚步才动,又被村里其他人拽住。
这次不是旁人,是方大寸。
方大寸也是喝高了,想是听到了郑和尚刚才的胡话,朝杜月棠跑过来,“月棠,谢谢你,不然我和麦谷娘负担大,还不知要怎么熬呢!如今有了这一份进项,还是朝廷的人来收茶叶,往后我娘和麦谷奶奶的棺木,也能去挑好的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手里还拿着酒碗,仰头干了一大口,“啥也不说了,我也给你磕两个。”
方大寸早在几年前就带着他老娘黄老太入赘到了麦谷家里,给麦谷娘做男人,麦谷家里还有个老奶奶,体弱多病的。
而方大寸自己腿脚不好,他老娘黄老太又是瞎子,可谓是一家的伤残病老,全靠着麦谷娘撑着。
可乡里人家,再怎么能吃苦,都只能是指望地里吃饭。
现在不一样了,地里能生银子,这茶叶就是银子。
他们一家的苦日子,也是熬过去了。
杜月棠拔腿就躲,瞟到马小牛就在这里看热闹,赶紧喊了一声:“小牛,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大寸叔拖走。”
马小牛听得这话,像是才反应过来,立即学着他爹,喊了小伙伴来,六七个八九岁的娃娃,连拉带拽,将方大寸给拖走。
一旁的陈菱角牵着满脸好奇的草生,忍不住好笑。
“你还笑我,方才也不帮我拦一下,我得赶紧走了。”杜月棠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也不知七七去了哪里,只转身就回家。
陈菱角带着草生追来,“等等,我们一起。”
草生养了这几个月,腿终于能走路了,身上也有了肉,会张口说些简单的句子,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了,也乖巧不似当初那般护食,有时候还会帮陈菱角赶鸭子。
但到底年纪还小,小步子哪里赶得上,只差没小跑起来。
杜月棠回头见了,没好气道:“你好歹抱一抱她,你看草生多可怜。”
“不要抱,自己走。”草生一听,倔强地开口,一面加快步伐。
“好,那我也走慢些,等草生跟上。”杜月棠脚步放缓。
草生上来,小手朝她拉来,“谢谢阿棠姨姨。”
“乖乖,走吧。”杜月棠语气温和,另一只手忍不住朝她那头上揉了揉。
回了家,没多会儿七七和陈木柳夫妻也回来了。
但村口那边仍旧有喝酒划拳的声音,可怜马大牛也是辛苦了一宿,撑着眼皮坐在那里,就怕他们这些汉子多喝了两口猫尿,到时候酒醉掉水里去。
以至于第二天杜月棠去找他说葡萄苗移栽的事情,他正呼呼大睡。
包氏热情地招呼着她,一面解释着:“村里人活一辈子,头一回这样高兴,自是都敞开了肚皮喝,你大牛叔恐他们到时候喝醉了,不小心掉河里,只能守着。”
杜月棠听得这个话,心中对于马大牛也是由衷的佩服,也难怪村里人都肯服他接替村长的位置,可见这并非是全看在老马村长的面子上。
更多的是还是马大牛自己也真心实意为十柳村操劳付出。
于是便起身不打扰了,“那我先回去,等大牛叔醒了再过来。”
然还没走出门去,就迎面遇着从外回来的老马村长,见了她很是高兴,“阿棠丫头,是来说种葡萄苗的事情么?我以前听你大姑说,西域人叫劳什子的生命之果。咋的,难道和人参一样,能叫人起死回生不成?”
杜月棠想说,事实上人参也没有那起死回生的功能,少看点话本子才是。
一面解释着:“那是不能,也就是他们想卖贵价钱,随便找的噱头罢了。其实这东西他们那边都叫葡萄,除了能吃,还能用来酿酒,血红色的,前朝的时候,就有西域那边来的小国做贡品送过来。”
“血红色的酒?”说起酒,老马村长昨晚也喝了不少,要不是靠着自身过硬的酒量,这会儿估摸也还没醒呢!
此刻听杜月棠说起,十分好奇,“那照着你这样说来,这东西往后也值钱?”
值钱杜月棠是敢打包票的,毕竟第一拨吃螃蟹的人嘛。“嗯,而且我们村子里好多山头都合适种植,阳光和水都刚好,看看什么时候大牛叔得空了,村里人架着小船去,直接到我那河房边停下,就在那里挖苗上船。”
老马村长知道杜月棠修河房的事情,当初还说她乱花钱!但如今见如此实用,船能到家里去,少不得也要赞她两句,“到底我是老了,不如你年轻人打算得长远。”
“您老这是什么话,咱们村子如今能得这般好光景,还不是全得有您这定海神针在。”杜月棠这话一点都不夸张,村里若不是有老马村长这个善良又公正的人做村长,肯定是没有现在的风光。
就比如当初他们,破衣烂衫逃难来此,若是换做别的村子,哪里肯这么容易就让他们落户在此了?
可当时,老马村长真的就只要了他们那入户的银钱,多余的一个子儿没要,还十分关照,生怕他们三个活不下去饿死了。
老马村长没把自己想得那样有本事,但觉得当时把他们三个留下来,就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明智的一个选择,现在茶叶叫大家赚了真金白银,那这葡萄树,显然没有谁会犹豫了。
于是连忙道:“既然去挖苗方便,那不如先叫大家沤肥,把要种葡萄苗的地方翻一翻,肥一肥土。到时候挖来就直接种下,岂不更好?”
杜月棠算着时间,二月下旬到三月上旬,都是春种的时节,是来得及的。
便点了点头,“那这事儿,就劳烦老马爷爷你和大牛说一声,我这里收拾着,兴许有顺路船就回城里了。”
老马村长知她如今在县里安了家,倒也不强留她在村里,“也好,你只管去,最多半个月,这头就招呼人去挖苗。你也只管放心,我们没有占你便宜的道理,到时候苗该多少钱,你一定要收,如今村里人不差钱的。”
苗杜月棠自己种不完,本来就要拿来卖的,但是定价暂时还不知,不过自己在院子里养护了几年,都是手指粗细的精品苗。
如今也顺道和老马村长说。
老马村长一听,立即就有了成算,“这样,你看这葡萄苗是咱们整个中原都没人种植的,自然不是梨子杏树那些十几文钱就能相提并论的。而且你又这样悉心照料了几年,就是收他们七八钱银子都是使得的。而且这葡萄苗,你也说了比不得茶树,只要太阳好,不缺水,别处也可以种植,到时候他们买回去,也是下蛋的鸡,自己能嫁接些苗出去卖。”
一两银子十钱,老马村长给自己这个定价,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杜月棠自没得二话,“如此,那就按照您老说的来,他们要多少,到时候直接计算好,咱们按量来挖。”
这般说好,也回了家去,七七已经收拾好行李了,见她来便比划着问,几时回?
姚顺娘母子和柴湘玉在茶叶卖完那日,就随着江夫人他们回去了。
至于江夫人他家的地,都给了阿良的舅舅们来管理。
正好阿良家的地,如今也是他舅舅们在照料。
本来赵三婆的意思,她年纪大了,操劳不了,阿良要读书,只要他舅舅们肯来上心伺候茶田,到时候五五分。
但是褚广山他们兄弟几个仁义,坚决不肯,只像是杜月棠给朱家工钱一样,拿工钱做活。
于是江先生也把自家的田地都给了他们。
而眼下七七问起,杜月棠朝外看了看,“今天上午怕是走不了,昨儿我看大家都喝了不少,这会儿多半也没醒酒。”
于是两人在家里整理年前做的糟鱼,拿了筐来装好,以免坛子给摔碎。
装得一筐,七七就拿扁担来挑着,先送去郑和尚那庵里,到时候有船了,直接送上船去。
然才到老枫杨树下,就见远处摇来了一艘小船,还正好合适去他们河房后面那浣纱河。
顿时心里大喜,连忙将担子放下,跑去庵里把果然还没醒酒的郑和尚拽出来。
郑和尚这会儿头昏脑胀的,全然忘记了昨晚自己酒醉以后给杜月棠磕头的荒唐事,被七七拖出庵来,河风一吹,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但旋即看到迎面而来的那小船上的妇人,一时两眼圆睁。
七七拽他来,是想叫他帮忙问船的,此刻见他这震惊模样,自然是十分不解。
正在这时候,船已经靠了渡口,上头那小妇人在青年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上来,然后就朝郑和尚笑盈盈打招呼。
“你这是?”郑和尚看着搀扶陈招禾的那青年,两人怎如此亲密,如同那夫妻一般,心中甚是不解。
孙家少爷不是当夜就被砍头了么?这又是哪一个?
不过算着时间,陈招禾的确早就该回村来了,但迟迟不见,大家都还以为她是没脸回来,也不打算要草生这个女儿了。
陈招禾还未开口,那青年就先一步上前来,谦谦有礼,“这位师父,在下洛州人士,如今与招禾已经结了夫妻,这一次正是随招禾回来省亲的。”说着,就转身上船去,提了几个礼盒来。
郑和尚眉头都要拧成一团了,目光探究地打量着陈招禾,很显然不相信。
毕竟这陈招禾什么时候就嫁人了?这距离皇帝赦免,不过是一个多月罢了。
而七七一听得招禾二字,半点没犹豫,立即就起身朝家里跑去。
陈招禾这个名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