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亲人相见不相识
他怕郑和尚往高处走,下次来村里的和尚,未必有他这样好打交道。
杜月棠却是担心村子的安危,“大牛叔,你先不要急,这天佛教在咱们这边是鲜少听闻,但在洛州却遍地的教徒,如今村子里抓了他们的小头目,若是叫他们知晓了,起了那报复之心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说,马大牛这兴奋喜悦也退却不少,摸着那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你说的在理,这些人脑门上也没写着天佛教三个字,真要来报复,咱们还真没辙。”
沉思片刻,“这样,我们赶紧回去,庵后面的拒马拿出来摆上。也是万幸这渡口修在了村口,这样一来,盯着一处就成了。”
陈菱角在一旁听着,“那阿棠也在城里,也要小心,虽说这些妖人只喜欢盯着村子里的人骗,但难保这城里也是藏了耳目的,你近来也要千万小心些。”毕竟是杜月棠去报的案。
要真有他们的耳目,怕是早就已经知晓,说不准会来报复呢。
这话杜月棠也记在心里,“你说的也是,这几日我会小心些。”不过衙门那边,应该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当下也不多留他们了,和七七驾了马车,亲自送他们到渡口去,车上马大牛又与杜月棠说了许多关于这天佛教的消息。
当然,都是今早在衙门里听来的,那吴三孝经不住拷问,一下就说了许多从前大家都根本不知的天佛教中事情。
下午秦霄回来,自是问起天佛教的事情,“一早我去学堂,阿衡就说人昨夜就拿回来了,你可去看了升堂?”
杜月棠摇着头,“早上起得晚了些,何娘子又过来,我便留她在这里吃午饭,自是没去瞧。不过大牛叔带着菱角儿昨晚连夜来的,今早就看了升堂。”
“怎样说的?”秦霄问着,前世这个时候,自己都死了,这天佛教的事情自然是不知道,如今在学堂里,听得同窗们说,只觉得远比自己所预想的那样严重多了。
杜月棠回着:“一言难尽,不过这一次运气好,那吴三孝竟然是个坛主。”
“坛主?”秦霄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天佛教还设置了职称品阶,“做坛主就能看佛光了?”
“想得美呢!最起码得做个分教主。说起来这一次还亏得是抓了他,不然从前都只当是寻常的骗子,谁知他们这其中还有许多门道。”杜月棠当时听得陈招禾说那吴三孝是来带大家发财的时候,就觉得像极了传销头子。
没想到他们还真是,而且有十分完整的体系。
当下也是细细与秦霄说来:“他们这里面,最多的就是最底层的普通教徒,只要交了银钱就能加入。可想再往上一步,不是有钱就能办的,还要有人,人越多钱越多,才有机会往上继续升。”
而这里面的等阶,划分得清楚,普通教徒往上是执事,专门辅佐坛主行事的。
一般情况下,一个坛主身边最起码会有四五个执事。
但想要成为执事,最低得拉十个人成功入教。
至于想要做坛主,那得五十个人起步。
苏折风在一旁听着,插嘴道:“那这样说来,这个吴三孝,应该也是骗了最低五十个人。”毕竟都做了坛主。
杜月棠颔首:“那是肯定的。”一面继续说这坛主上面有真人,每一个真人手下,十个坛主是有的,甚至有的会更多。
至于做了真人后,还是没资格看佛光,得继续骗,这时候不但要算拉入教的教徒多少,还要看为教贡献了多少资财。
真人上面便是分教主,终于有资格观摩佛光,但也仅仅只是有资格,毕竟真正的金字塔顶端,是教主。
苏折风听着这一层往上还有一层的,听得脑仁疼,“这也太费事了。不过不提他们教主究竟几个,就单说这分教主,每个人最起码都是要骗了成千上万的人,才能坐这个位置。你们说都有这本事了,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怎就尽想着骗人呢?”
是啊,杜月棠也想,能坐上这位置的,的确都不是简单人物了,有这精力和本事,做什么不好呢?
赞同的点着头。
这时候秦霄忽然问:“那招禾姐是个执事?”
他这样问,只因这陈招禾是跟着吴三孝一起来的。
杜月棠摇头,“她还真没这个本事,就是个普通的教徒而已,那吴三孝娶她做媳妇,其实就是听她提起老家偏远,把咱们十柳村的人作肥羊来看,这才和她做夫妻。听大牛讲,说吴三孝在堂上招供,此前就是用这样的下三滥法子,骗了好几个孤女,才在短时间里一下晋升成坛主的。”
说到这里,想起如今还一心坚持有佛光的陈招禾,杜月棠也很是想不通,“我如今是十分怀疑,招禾姐脑子不好了,那吴三孝都在她面前招供了,说天佛教的佛光就是骗人的幌子,她都不肯信,反而还撕打起吴三孝,骂他做叛徒。”
“这果真是疯了。那这样说来,即便她只个教徒,但也是助纣为虐,这一次怕是要被关好几年了。”不但如此,秦霄觉得这陈招禾往后还是不要接触了,难怪别人都说天佛教是邪教。
“不止是这样,她不认识草生,显然是认为当初自己把草生丢下的时候,草生就没了。”不过杜月棠心想这样也好,不然就现在陈招禾的样子,那草生才被陈木柳她们养得像是正常孩子,真叫她接了去,纵使是能活下来,但谁知将来又是个什么品性呢!
而衙门那边,因这次抓到吴三孝这个坛主,摸清楚了这天佛教的体系,然后顺着他这一根藤,不过几日便抓到了来接应他的几个执事。
又以这些执事为线索,将执事身边的人全拿了。
当然,这吴三孝的作用还不止这一点,毕竟他头上不得是真人嘛。
只是可惜这真人还在洛州大本营,所以王县令将目前整理得来的卷宗都一起递交到临安京去,那边大理寺立即就受理,领了任务,直接派了人去洛州。
又有洛州知州和治下各县令一起配合。
经过三个月的追查抓捕,到四月底的时候,这天佛教也终于被一网打尽。
十柳村的奖赏这个时候也终于送到了。
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奖赏,郑和尚拿了大头,还得了衙门的嘉奖,风光了好几日。
加上夏茶又出来了,卖了些银钱拿手里,只朝马大牛这里请了几日的假期,准备回家去,将那破旧房屋推倒,盖个青砖瓦房,好叫和自己吃苦一辈子的妻儿住好些。
马大牛很是不放心,生怕他是要趁机跑了,赶紧劝着,“你这一次得了这许多的银钱,只在老家盖个青砖大瓦房哪里够?叫我说不如趁着现在手里有钱,去县里买一处院子,过两年你大孙子也要读书了。”
郑和尚一听,也是十分动心,“可这县里我也没得个门路。”
马大牛见他有这个意思,立即热情道:“你糊涂啊,阿棠丫头熟啊!再不济有我姐夫呢!你只管去,若是不放心,我和你一同进城去。你想想将来你孙子读了书,也不似你这一般,大半辈子都在外头做和尚,能日日陪在老小跟前。”
这是说到了郑和尚的心坎上,他在十柳村做和尚,虽自在,但早些年前是很穷,没得多余的油水,只勉强混个家里老小饿不死。
这几年是好起来了,但是俗话说的好,那花无百日红的,他得趁着现在手里有钱,早早给子孙后代们打算。
不然这钱放在手里,过几年东拉西扯,还不是给花完了。
于是立即收拾行囊,和马大牛在村里租了一条小船,直摇着橹朝县里去。
因是小船,两人直接乘船进城,在杜月棠家河房那里下船。
也是运气好,正四五月清风正好,有的枇杷都黄皮了,杜月棠和七七正在亭台上吃枇杷,见着他们两个,又惊又喜。
赶紧下来拉开闸门,“你们怎么想着在我家这后门停船?”
马大牛先跳上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满树金灿灿的枇杷,“你这是怎么养的,怎么结这许多?”眼热地就要去摘枇杷吃。
郑和尚跟在他后头拴了船,这才上来。
因是第一次来杜月棠家里,一时有些看不过来,只见这院子里花是花,草是草,远比王家集那些大老爷们住的地方都要好看,仙境一样的,那脚都不知该往哪里踩了。
杜月棠看惯了家里这布景,早没了从前的惊艳,自然不知郑和尚为何站着不动,只问着他:“你是不是在船上太久,腿麻了?”
“麻什么麻,我是看你这院子里金贵,我不敢乱踩。”郑和尚反应过来,回着她的话,不过脚倒是动了,就是仍旧有些小心翼翼的。
杜月棠头一次看到他这样局促,有些想笑:“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也就是阿霄不在,不然必定要笑话你一回的。”
一面又问:“天热了,中午就我和七七,正好家里的绿黄瓜熟了,我两个是打算吃凉拌面,你们呢?”
“客随主便,有什么吃什么。”马大牛已经上了二楼去,摘了一串枇杷拿手里来吃。
郑和尚那里也附和着。
不过杜月棠心说他们两个吃凉拌面必定是不够的,又是自己摇着船来,怕是腹中早是空荡荡的了。
只去前面院子招了一只知味楼放的鸽子来,要了一只香酥鸡,一盘卤牛肉,一碗金丝肚羹。
然后让七七再另外炒两个菜。
他们这山高水远来,极少在家里吃饭,尤其是郑和尚,还是头一回来,哪里有直接叫他们吃凉面的道理?菜还是要配的。
又说那知味酒楼,在杜月棠的建议下,驯养了一大批鸽子,送到常去他们知味酒楼吃饭订餐的主雇家里。
杜月棠家和李晚音家都有,那李晚音尤其爱他们家的香酥鸡。
这样一来,临时要待客,又来不及去知味酒楼跑一趟,直接写了菜单,让信鸽带回去就是。
那边自然会安排夯夫送来的,届时拿牌子付钱。
所以杜月棠还有空在河房这边招待他们两个。
自也问起郑和尚,“你倒是奇了,往昔得了空闲,只朝家里去,如今怎还进城来了。”
郑和尚瞥了一旁的马大牛一眼,“还不是你大牛叔,生怕我跑了一样,我说回家拿钱修个青砖大瓦房他都不可信,非得要跟在我屁股后面,又喊我来县里买房子。”
杜月棠忍不住想笑,“这还不是你比旁的和尚好,大牛叔舍不得。”不过言归正传,听着他要买房子,想着这一次朝廷覆灭了天佛教,连根拔起,他是大功臣,赏赐的银子不少,买房买屋都是足够的。
马大牛也在一旁道:“我还不是怕你如今得了这笔横财在手里,叫那坏心肝的盯上了,与其如此,不如早早置办些产业拿手里稳妥。”
这话郑和尚自己也赞同,“是了,王家集那边好几个和尚都爱吃酒耍钱,其实我这心里也慌慌的,就怕他们知道了,来找我呢!”
说着朝杜月棠望过去,“你也是有好几个房产业在手里的,可是有门路?留下老家修房子的,还余个两百多两白银,我想买一处大些的院子,将来我儿女们都有家有业了,孩子在这头上学方便。”
建国之前,这两百多两白银在城东城西都能买一处大些的,但现在江南腹地算是彻底稳定了,吸引了不少其他地方的人搬迁来此,人口增加,房屋也贵起来。
从前柴元歌他们城东那房子根本就住不满人,现在住满了,仍旧还有人来问赁房子的事情。
于是自己也拿不准行情,“当下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在大鼓牙行有熟人,他是个不错的,不会乱收咱的钱,等吃过午饭我们去问问他。你要是不十分挑地方,房子是很多的。”
尤其是那外城,是真能买大屋大院。
郑和尚点了点头,“这城里我一辈子也没来几趟,就听你的。”
一面少不得是要问闲话,“可晓得招禾是如何判的?在咱们本地,还是一起送去临安京了?”
说起她,杜月棠也无奈叹气,“去了临安京,本来她是没得多大的罪,但一心相信有佛光,大姑都去劝过也没用,没法子只好送去临安京了。”不然的话,她一个教徒,只要一口咬着不知情,是被吴三孝蒙骗,他想骗十柳村的事情一点不知,那就放了。
可她像是疯魔了一般,比那吴三孝都相信天佛教能普度她,让她大富大贵。
得了这话,郑和尚都频频叹气,“好好的一人,怎么就这样钻了牛角尖,哪怕真要关,在咱们这本地也好,你十三哥还是牢头,不会叫她太吃苦,木柳她们隔三差五还能去瞧她一回。”
马大牛却冷哼了一声:“瞧他,我看都多余。”他和陈菱角一直都没提,陈招禾不认识草生的事情。
就怕到时候村里人晓得了,陈木柳心里难过,影响到她的身体。
所以郑和尚自然也不知,陈招禾当时把草生丢掉,就是打定主意放任她自生自灭的,甚至亲闺女到眼前了,她都不认得。
而此刻郑和尚见马大牛冷言冷语的,倒也没有当回事,只以为他是恼陈招禾糊涂不争气。
没过多会儿,七七来喊吃饭。
吃了饭,便一起去大鼓牙行找文青。
路上马大牛才和杜月棠说了一回村子葡萄苗的长势,便到了牙行门口。
正巧文青也在,听得是要买房子,晓得了多少的预算,当下便介绍价格相当的房子。
总共有七处,城内外都有。
郑和尚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内城好,最后选了一处城西的,那里便宜些,院子比城东的要大,还自带水井。
便想着到时候孙子们要读书,也不能全指望自己在十柳村的茶叶挣钱,家里也要做些营生,实在没有,到时候就靠这口井吃饭,老婆子带着媳妇女儿们给人家浆洗衣服也有进项。
房子办好,已是落日余晖,还是李凤桢经手办的,马大牛带着郑和尚在那里等着他下值,一同去他家过夜。
杜月棠也买了一套,挨着郑和尚隔壁,也是带水井的,比他那个院子也大,整整十五间房子,现在里面还住着四户人家,余下的托给了文青帮忙租赁。
回了家里来,刚进门就听得桂花树那边传来谈笑风生的声音。
除了秦霄变声期不大好听的声音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比较稚嫩,但嗓门又有些粗,并不是秦霄的同窗。
也不是江飞羽和阿良。
她正疑惑着,不想这开门声,也同样惊动了桂花树下说话的两人。
然后杜月棠就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黑胖子朝自己奔来,还满脸的高兴。
她生怕对方撞着自己,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避开了对方。
谁知道下一瞬那黑胖子就满是哀怨地抱怨起来:“阿姐,你不是说想我,我人到跟前了,你躲什么?”
“阿姐?”杜月棠眼睛几乎都瞪圆了,上下扫视着眼前满脸委屈的黑胖子,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自己那乖巧软糯的阿叙联想到一起。
秦霄在一旁憋着笑,解释着:“你想什么?他跟着玉老游历山水,又不是去玩耍,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情,晒黑不正常啊?”伸手拍了拍阿叙厚实的肩膀,“何况,在外头不吃壮实些,要还从前那小身板,哪里能活得下来?”
他话音才落,杜叙就连连点头,“是啊,阿姐,我其实没敢和你说,那年我和师傅才出了临安,就遇着了土匪,要不是有护卫在,我只怕早就没了。那时候我便想,我不能拖师傅的后腿,师傅都一把年纪了,身体比我都要精壮,所以我后来便跟着师傅一起站桩打拳。”
哪怕他没有武学天赋,但还是靠着自身的耐力,将这身体底子给养厚了。
杜月棠听得这话,心一紧,也顾不上什么,捧着他这大包子脸,“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和我讲?”终于也是从他这一张大黑脸上寻找到了些与柴元歌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果然是自己的亲弟弟阿叙。
几年可能长变了样,但好在还有柴元歌那个参照物。
“哎呀,这不是没事嘛。”杜叙不以为然地回着,“霄哥叫他书童去十三哥他们那边了,晚上来咱们这头吃饭,我请客。”
杜月棠拍了他的脑袋一回,“哪个要你请客,这接风宴没听说过要自己掏钱的?”一面到处找知味酒楼的鸽子。
“别瞧了,我已经让人送去了。”秦霄回着,“等你回来点菜,怕是天黑了也未必能吃上。”
这话倒是不假,马上就是晚饭时候,酒楼里也是客人吃饭的高峰期。
杜月棠这才想起和他说:“是郑和尚要来城里买房子,跟着他转了一个下午,我自己也买了一处。”说到这里,有些懊恼,“早晓得阿叙来了,今儿就留他们在家里吃饭,不让他们去大姑家里了。”
秦霄这才晓得郑和尚竟然来城里了,只觉得好稀奇。
只不过不等他问,杜月棠就已经在追问杜叙,“你如今小小年纪,名声倒是传得广,听说有人找你求画,追着你跑了两个州,这样说来,你如今手里的钱财怕是不少吧?”
杜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哪里有那样夸张,只不过是巧遇而已。钱没剩下多少,都用来买好颜料了,阿姐你是知道的,那些好颜料比金子都要金贵。”
杜月棠不信他是一分没了,“那肯定也还有剩的,拿来我给你存起来,该置办产业就置办产业,等将来你大了,也好给你娶媳妇用。”
又见秦霄在一旁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超支了。”可恨,去年打老虎卖了那么多钱,自己就该给他收回来的,放在他手里七买八花的,三月的时候就一个子儿都没了。
果然小子们就是手散。
早知道拿来自己手里还能给他置办一处小院子。
秦霄最怕的就是杜月棠追究他这钱花哪里去了?他哪里敢说?能说是去买消息了么?毕竟这一世和上一世太多的不一样,现在是各方势力都称王,而且江南这样安稳,那杜月柔的名字自己到如今竟然还没听人提。
明明前世这个时候,她都把各方英雄迷得晕头转向了。
还有,顾怀景父子两个,如今居然查无此人,他花了一百多两银子,才打听到他们居然远在西北,宋王的麾下,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军曹。
这不对,上一世明明顾将军早就杀了上峰,然后接手了对方的三千兵马,正式在芦州起势。
不过现在他觉得,这银子花得值,最起码叫他知道,这一世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不但是他的命运改变了,那些人的命照样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