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西王母:啥,你告诉我这是我?!
有人……记得……西王母吗……
沈乐深深地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青鸟在面前婉转飞舞,清声歌唱,西王母的意念袅袅而来。这是他曾经期盼的,也是他梦想过的——仅仅是梦想过的。
毕竟,哪一个孩子,在看到神话故事的时候,没有想要去一次瑶池,看一次仙女们的歌舞,最重要的——啃一枚蟠桃?
但那也仅仅是一个梦想。然而今天,他亲身站在了昆仑的山巅,他亲手修复了西王母的宫阙——他有机会,亲自和西王母交谈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记得。我们都记得。我们——记了几千年……”
青鸟的歌声蓦然拔高,珠转水溅,带出了由衷的喜悦与怀念:
“还记得吗?”
“记得啊……”沈乐轻声低吟: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周穆王驾崩一千八百年后,还有诗人,有那个时代最好的诗人之一,为西王母写下这样的诗句……”
青鸟曼声啼鸣。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急促,忽而悠扬,如同应和着沈乐的吟哦,又如同将这首诗句曼声唱出。
沈乐飞快摸出手机,录完这一段飞舞和清唱,又调出一张又一张图片,一段又一段视频:
“在人间,对西王母的信仰和祭祀,从来没有停歇。这是东汉的西王母画像砖……”
那块长45.5厘米,宽40.3厘米的墓砖,刻画了西王母端坐于龙虎座上,头戴“胜”冠,笼袖而坐,身后有瓶形龛与云气纹环绕;
西王母周围,有玉兔持着灵芝,有九尾狐伫立,有三足乌飞舞,有蟾蜍直立舞蹈,还有大行伯执戟,有人跪拜祈福……
青鸟好奇地凑近,乌溜溜的小眼睛盯住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看了片刻,忽然奋力扑打翅膀,上下飞窜,似乎在捂着肚子大笑,还用力去爪子去划拉手机……
沈乐:“……”
有这么好笑吗?
有这么好笑嘛!
古代工匠的手艺也就这样,何况这是墓砖,又不是故宫收藏的玉雕,你能指望它有多高的精度,能指望它把西王母塑造得多像?
那些匠人,甚至看都没看到,梦都没梦到西王母!
他赶紧收回手机,刷刷两下,又调出一张图片:
“这是汉代的西王母神兽纹铜镜……”
这面铜镜,虽然个头比画像砖小了许多——直径只有19.2厘米——看起来却比画像砖精致得多。
铜镜背面分上、中、下三区,上区为西王母端坐,有侍从与神龙、神龟托柱;中区为对称云龙纹;下区为东王公与西王母对拜场景……
青鸟再次好奇地凑近,仔细观察。往左歪头,往右歪头,来来回回几次,忽然抬头盯住沈乐,用一只爪子的指尖指指上面的人形,状似十分惊愕。
沈乐大汗:
“是的,我也觉得这人像的工艺,没能表现出西王母的美貌。但是没办法,当时的工艺,就只有这个水平了……”
这话沈乐说着都亏心。何止是“没能表现出西王母的美貌”,那上面的人像,只能说能认出是个人形,是个端坐着的人形。
沈乐把眼睛睁到最大,都不能确认那是个女性,就更不知道专家怎么确认那是西王母了……
他不敢再仔细推荐这些文物,只好把东汉西王母摇钱树、灰陶西王母灯座、东汉四灵西王母鎏金柿蒂形牌饰这些东西,刷刷刷一连串划过。
不等青鸟表现出满意、惊愕或者嘲笑,赶紧隆重向它推荐了甘肃泾川的王母宫遗址,现在作为旅游景点修好的王母宫,以及宫中的王母像,宫前表演的舞蹈……
青鸟认真地看完了照片和视频,时不时扭头,轻轻鸣叫,用脚爪刨一刨站立的玉质栏杆。
那样子,沈乐不用想,也很能和它共情:毕竟,沈乐自己看着这些视频,也尴尬得快要抠出三室一厅……
幸好还有点正经东西可以顶上。比如“重修回山王母宫颂”碑,碑高2.83米、宽0.86米,又称为“天圣碑”的石碑。
关于这座石碑,沈乐甚至还有点故事可以说:
“你看,这座石碑,陶谷亲自书写,刻了第一次,后面地方官柴禹锡看不上,让梦英和尚重新写,刻了第二次,再后来,员外郎上官佖又看不上前面的字,亲自写了第三次……
两次磨平,三次刊刻,这碑都磨平了七八厘米,属于是对西王母非常崇拜了……”
青鸟展开翅膀,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伸长脖子,看着很想把脑袋扎到屏幕里去,看清楚石碑上的碑文细节——奈何不行。
沈乐赶紧收回手机,点开最后一个视频:
“来,这是我们所有的小孩子,从小学一年级暑假开始就要看,反复看的——西游记!王母娘娘在瑶池开蟠桃宴,华夏的孩子,人人都知道的!”
青鸟的身形凝固。它展开翅膀,平平地飘在手机前面,看那“瑶池”里面飘起的“云雾”,看一个个美女联袂歌舞,捧上各种各样的鲜花鲜果。
沈乐淡定地看着它,很担心它啪嗒一下掉下地面,幸好,这青鸟真是仙鸟,哪怕不拍动翅膀,也能凌空悬停,不至于当场砸下去。
什么?
跟着看几眼屏幕?
有什么好看的,猴又没出来!
他耐心地等了半天,等进度条走完王母娘娘出场的情节,青鸟才恍然回神,努力拍打几下翅膀,高高飞起。
它身姿曼妙,绕着沈乐飞了一圈又一圈,又绕着殿宇,绕着殿前铺满玉屑的水池飞舞。
翎羽上,尾羽上,点点星屑落下,把整个殿宇妆点得如梦如幻——
而这清婉的歌声和梦幻般的星屑中,青鸟的羽翼,爪喙,甚至身形都渐渐稀薄,恍如一滴落入瑶池的纯青色墨汁,洇开了这片天地。
而那片洇开了纯青色的灵光,却灵光缓缓上升,凝聚成朦胧的人形——
先是依稀的轮廓,接着是飘拂的衣带,最后,是一张隔着轻纱一般,难以看清的面容。
沈乐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西王母……
是西王母,降临了吗?
不是画像砖上,那个端坐在龙虎座上的符号,不是铜镜背面,那个仅仅能够看得出是个人形的存在。
当然,也不是王母宫里,符合民众想象,甚至刻板印象的神像,不是电视剧里,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
面前朦胧的人形,沉静得近乎寂寥,带着昆仑山巅的清寒积雪,带着瑶池碧水的幽深与星屑的莹然。
她没有金冠霞帔,没有珠翠满头,只是一个淡青色的侧影,静静地立于池水之上。
她开口——或者也许并没有开口,只是山巅永不停歇的长风,织成了她清冷悠远的声音:
“你带来的那些……我都看见了……”
沈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见过蚕丛、鱼凫和杜宇,和朦胧降临的长生天交谈,也曾经面对过百越山川水泽的祖灵。
但是,面对这位华夏神话中,地位最高的女神,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礼仪与之相见——
稽首?作揖?还是,按照现代人的习惯,微微欠身,点头致意?
西王母却似乎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越过沈乐,转了一个圈子,落在修复一新的殿宇上。
从碧色流波的屋瓦,到苍穹或朱红的、布满玉雕与彩绘的墙壁,从鳞片须髯飞动的龙柱,到闪烁着星光的穹顶。
沈乐束手站在旁边,追随着她的目光,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修得对不对?
有没有哪里修错了,或者,修得不符合当初的样子,不符合西王母的记忆?
好在西王母并不挑剔这个。她只是轻轻叹息:
“三千年……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长风忽而劲烈,揉碎了殿前的云海,也拨动了照在殿宇上的阳光。龙君从云海中跃出,忽而恢复人形,踏波而至。
他落在西王母面前,微微颔首:
“西王母,久违了。”
“彭泽君。”西王母的目光转向他,那朦胧的眼波,难得浮起一丝波动,“你还在啊……”
“还在。”龙君微微一笑,“不仅我在,很多老家伙都还在。这人间,我们舍不得离去,我们一直在看着。”
西王母又沉默了。她没有问起“哪些老家伙还在”,也没有问起“现在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沈乐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龙君用神念沟通,或者只是单纯的沉默。许久许久,她忽然问:
“穆天子……还在吗?”
啊这……
我直说“已经死了三千年了”是不是不太礼貌?
毕竟,这位女神,她可能,真的等待了三千年……
沈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龙君。龙君摇了摇头:
“早就不在了。周室衰微,诸国纷争,王朝轮替……幸好,他那个‘和治诸夏’的愿望,后来的人替他做到了。只是,用了很长时间。”
西王母垂眸,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微微晃动,像是殿宇砖墙上,镌刻的西王母与穆天子交流的故事,倒映进了水池,又被揉碎成一池星辉。
“我知道。”她轻声道: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他还是没有来,我知道他肯定已经去了。没有凡人能活那么久……后来,怪不得,我的感觉那么奇怪……”
她抬手,似乎想要触碰水面,又似乎想要隔着天地屏障,触碰山下的人间:
“有人为我立庙,有人为我塑像,有人写诗问我‘穆王何事不重来’……他们都记着我……”
她顿了顿,朦胧的身影轻轻摇荡,像是面纱之下的唇角勾起了一线:
“可是,那些庙里的我,那些诗里的我,那些画里的我……真的是我吗?”
沈乐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刚才观看那些文物的时候,青鸟为什么会笑得扑腾翅膀,只差打滚:
逗笑青鸟的,不是古代工匠不那么精致的手艺,而是因为,那些画像砖、铜镜、石碑上刻的“西王母”,和真正的西王母,差距实在有点儿大?
代入自己想一想,如果几千年后,有人把他沈乐供起来拜,写长长长长的、和他完全不相关的,牵强附会的事迹,他的朋友们,也会笑到打滚吧?
就,这些外人的二创,三创,cos,舞到当事人面前,就真的有点尴尬……
“人间记得我,”西王母缓缓说,“我很欢喜。只是……他们记得的,是他们需要的我,未必是真的我。”
沈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人间记得的,是人间按照自己的需要,塑造的神祇模样;
可是,他越过天地屏障,来请求的,是真实的西王母,曾经与穆天子相会、曾经离开天地屏障避世而去、又曾经在蛮荒中寂寞了三千年的西王母……
怎么开口?
怎么请她帮助?
凭这些稀奇古怪,只能把人逗笑的cos吗?
“您……”沈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回去,向人间传达您真正的形象。您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就记住什么样子。真的。”
西王母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安宁,柔和,像是一缕斜照下来的月光,透过淡薄的流云拂在他身上:
“这座宫殿,是你修的吗?”
“是——”
沈乐一下子紧张起来,犹如当年玩了一个星期,半点论文没看,就要在组会上发言——
不,比那更糟,分明是胡乱把大殿用水泥糊了糊,油漆都没涂的乙方,面对严苛的、审美品味极高的甲方:
“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我全是蒙的——”
“修得很好。”西王母柔声打断:
“我很喜欢。”
沈乐心头一松,跟着就是一热。他还没来得及谦虚,西王母已经转向龙君:
“彭泽君,你带他来,不只是为了让他替我修房子吧?”
龙君微微一笑。他摇头,而后点头,神色变得郑重:
“西王母,我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帮穆天子的后人,帮现在的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