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啥?西王母没有蟠桃?!
“现在的华夏……”
西王母轻吟着。或者,她并没有出声,只是神识微微地摇荡着,扩散开来,成为沈乐能够辨识的信号。
沈乐沉吟一下,伸手一按胸口,向上一抬。铜片从衣领飞出,旋转,扩张,落地时,已经解放为沉甸甸的铜鼎——
而鼎腹的地图正对着西王母的方向,在那里,山川,河流,海岸线,勾勒出再明显不过的华夏。
由昔日的中心地带向外,是西伯利亚,是东南亚、东亚,是广袤的太平洋,是向西方不断延伸的欧亚大陆……
而鼎腹上,各种各样的灵力印记,在轻轻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巴蜀之地,银色的纵目蚕纹,水色的鱼纹,和金色的谷穗环绕杜鹃的纹路在发光,那是蚕丛、鱼凫、杜宇,那些古蜀神祇留下的印记;
北方,苍青色的雄鹰振翅欲飞,那是长生天留下的印记;
西南,一枚碧色的船纹在闪烁,那是百越祖灵留下的印记……
西王母的身影轻轻向前飘动。她拂袖,光影织成的广袖在这些印记上飘过,激发每一枚印记的闪烁。
她轻轻偏着螓首,似乎在感应那些印记上的神祇力量,又仿佛在聆听祂们留下的话语。
“这是人间立下天地屏障的信约,您应该熟悉,”龙君指着地图:
“现在,人间的界限已经往外又推动了一次,推到了极限,而属于灵性的界限,正在等待向外推动。
蚕丛他们答应帮忙,长生天答应帮忙,百越的祖灵也许诺了助力。现在,还差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最西端,昆仑山脉的位置:
“这里。西王母您这里。”
西王母垂首看着那地图。光影中,那双眼睛波光盈盈,像是无言,又像是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龙君继续说下去:
“当年,华夏之民,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块区域。周穆王要来见你,需要驱车三万里,奔跑过广袤的蛮荒。
但是现在,华夏之民,已经踏遍了这片疆土,从昆仑到祁连,从河西到西域——”
随着他的话语,鼎腹中央,先是河洛腹地,再是关中平原,再是东北、西南、巴蜀与南疆。它们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构成了整个华夏的国土:
“他们需要更大的疆域,他们也有能力承接更丰沛的灵气。天地屏障推开之后,您的宫阙,会重新回到天地之内。您可以随时下窥人间,人间,也可以随时仰望昆仑。”
他住了口,转向沈乐,示意他发言。沈乐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仰望着那个清冷的身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万分:
“王母娘娘,呃,西王母——我们……华夏的人,真的都记得您。如果您回来,如果您愿意返回人间,我们都非常欢迎……”
他说得有点急,有点乱,自己都觉得完全没法打动人——为什么,之前在特事局的时候,不让他们设计好台词?
为什么不想办法揪一个特事局的人上来,让他们发言?
但西王母却安静地听着,并没有露出任何反感的意思。许久许久,她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她举起素手。纤细的柔荑间缠绕着点点柔光,让她的身形有些朦胧。沈乐忽而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
但是,她感觉到的种种心思,人间对“西王母”的种种认知与理解,反馈到她身上,或许……为这清净的神灵,添加了无数累赘?
是昆仑山上,与穆天子相会欢宴,之后等待着那人重归的瑶池女神?
是画像砖上端坐龙虎座,庄严肃穆,主宰生死福祸的尊神?
是铜镜背面,与东王公对坐,阴阳调和的神仙配偶?
是王母宫中,慈眉善目,赐福消灾的慈祥老母?
又或者是《西游记》里,雍容华贵的天庭女主人,主持着三千年一开的蟠桃会?
各种各样的人心,各种各样的形象,缠绕在她身上,或许,反而需要她时时拂拭,才能不被牵扯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我愿意看向人间。但是,返回人间,就不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吹散在了昆仑山巅的长风之中:
“你们已经不需要神灵来保佑风调雨顺,不需要神灵来驱赶毒虫瘴气,不需要神灵来指点迷津。再说……
人神之间,自有界限。如果互不相见,互不相扰,也许……对凡人更好一些,对我们,也更好一些……”
沈乐心头一紧。如果当年,如果当年她未曾与穆天子相见,如果当年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也许,就不会有那些向往,那些盼望,那些倚在绮窗边,日复一日看着瑶池月影的寂寞……
这是在拒绝吗?
华夏无法得到这个助力,他们,必须去寻找其他的神灵吗?
他想要再次劝说,却张不开口。然而,西王母话锋一转,唇边却浮起了一抹淡薄的笑意:
“可是,你们还记得我。这就够了。”
她轻轻挥袖。指尖缠绕的点点柔光被她挥开,落入瑶池,又裹挟着万千星辉升起。
那些星辉旋转、凝聚,最后化作一只小小的青鸟,落到她掌心——
那青鸟衔着一支桃花——沈乐猜想,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的蟠桃的花朵——羽翼收敛,再微微扬起。
鸟儿琉璃色的眼睛明亮如星,翅尖扬起,像是要从西王母的掌心飞向人间。
“去。”
这位女神轻轻一抬手。青鸟振翅,起飞,扑落铜鼎。落在华夏地图的最西端,昆仑山脉蜿蜒起伏的最高处。
衔花的青鸟,与蚕纹、鹰纹、船纹交相辉映。整个铜鼎轻轻一震,神光流转,瞬间,就像是经过了一番炼化,更多了一番沉稳与深邃。
沈乐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铜鼎:
西王母,这就……同意了?
之前画风不是还带着拒绝吗……果然,他这种技术宅,就不擅长猜人的心思……
西王母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唇角微勾,淡薄的笑意,悄然深了一分:
“你修好了我的殿宇。彭泽君跨越天地屏障,亲自前来相请,人间又记了我三千年……我为什么要不答应?”
她半转过身,望向那座刚刚修复的殿宇。虽然和当年的旧居颇有不同,虽然连绵殿宇只修了一栋,然而月光下,碧瓦流光,飞檐如翼。
朱红的墙壁上,苍青与羊脂白的雕刻,犹然书写着穆天子远道前来的故事……
“何况,”她轻声说,“这座殿,修得很不错,我很喜欢。偶尔回来小住一下,也是很好的。”
沈乐讪讪笑应。身边,龙君微微一笑,欠身一礼:
“多谢西王母。”
西王母笑着摆摆手,动作随意爽朗,漫不经心。她看着沈乐,忽然问:
“你方才说,小孩子看《西游记》,都知道王母娘娘开的蟠桃会?”
沈乐立刻点头。力量之大,几乎把脖子扭了一下:“对啊!每年暑假都播,看了几十年了!”
当然,小时候不知王母之美,只知道看猴,长大了,知道《西游记》里有那么多美人,等到放起了视频,还是不知不觉,只顾着看猴……
“蟠桃吗……”
西王母妙目一转,看向遥远起伏的山峦:
“……可是,我还真没有蟠桃园。那是后人编的。”
沈乐:“……”
啥?
编的?!
那大圣偷的桃呢?!
没有桃,没有蟠桃会,哪有后面的种种故事?!
“不过,”西王母的话音上扬,带上了由衷的笑意:
“昆仑山上,确实有些果子,三千年一熟。你们要是喜欢,等屏障推开了,可以来尝尝。”
她说完,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灵光,散入瑶池之中。只有最后一句话,飘飘忽忽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记得带那个……手机。录下来,给那些小孩子看看——西王母真正的样子……”
池水平复如初,星辉依旧。那点点细碎的灵光还成青鸟,站在玉栏上,歪着头看沈乐,忽然叫了一声。
它扑棱棱飞起,绕殿三匝,又落回殿脊中央,那个它放下花枝的地方,自顾自剔羽梳翎。
沈乐站在原地仰望着青鸟。愣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低头看向铜鼎。
青鸟衔花的印记,正静静发光,和其他三道印记一起,把整幅华夏地图映得通亮。
“所以……”他喃喃着,恍然如梦,更像是在问自己,“西王母也同意了?”
“同意了。”
龙君负手而立,望着昆仑深处的夜色,微微点头。沈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知道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努力修复殿宇的劳累,看到这位传说中女神的紧张,一时全泛了上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瑶池边的玉栏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您说,西王母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吗?三千年一熟的果子?”
龙君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等你把屏障推开,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乐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他手掌摊开,虚虚伸向铜鼎,铜鼎也仿佛应和着他的心声,发出一声轻鸣,仿佛在说:
“有我在。到时候,看我的!”
铜鼎化作流光,投入沈乐胸口,又复归为一枚铜片。沈乐顺着它的势头往后一仰,一头倒进瑶池,溅起一蓬巨大的水花:
“我们……回家……”
龙君法舟再一次起飞。拨开流云,冲开天地屏障。这一次,法舟的流动,更加轻盈了几分,仿佛它得到的权限更加充足,这天地屏障,再也挡不住它……
“所以,神祗的授权和助力,搞定了?”
三天以后,沈乐就从昆仑返回了魔都郊外的小院,坐在魔都特事局局长面前。
局长站在铜鼎三步之外,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一群修行者绕着铜鼎,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断打量,用仪器扫描,指尖摩挲着铜鼎表面的四枚印记:
“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推动天地屏障?”
“我们需要什么时候开始?”沈乐反问。各方神灵他都沟通过了,都承诺只要这里开始动手,就通过印记注入力量,帮助推开天地屏障;
但是除此之外,其他各种方面有没有要准备的,比如能源的调度,物资的调度……他就一窍不通。
这些东西,只能询问特事局这边,等待他们帮忙协调,帮忙拍板……
专家们忙得头都不抬。魔都局长微微笑了起来,回头看一眼墙上的摄像头,拍拍沈乐手背,笑容和缓:
“你觉得准备好了,就可以。后面的事情,我们随时准备着,你不用担心!”
他这样说,自然也是有把握。自从灵气复苏,自从特事局建立,其实华夏早就做了七八套预案,几十种准备。
沈乐修复铜鼎,可以开始推动天地屏障,看似突发事件。其实,特事局早就进行了深入研究,做出了N种应对方案,就像我们之前各个领域的发展计划——
就像登月,哪一年实现绕月飞行,哪一年实现月球软着陆,哪一年从月球带回样品……
小步小步稳稳当当地走,不以国际国内的形势变化为转移,等你回过神,空间站已经造好了,人都上去七次八次十来次了……
“我们华夏,已经是一艘大船了,外面的风浪再大,他也能稳稳当当前行。所以,沈先生,只要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启动计划。”
沈乐舒展地微笑。他举起手臂,按在铜鼎上,语气信心满满:
“我随时都准备着。只要有足够的……能……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掌下,铜鼎上,四道彩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跟着,又是一道、一道、又一道光芒,相对较弱一些,却也光彩耀目,夺人心魄。
它们升腾着,摇荡着,渐渐地,整个铜鼎,都被震荡得东摇西晃起来,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这,这铜鼎好像,好像有点……”
还缺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