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造畜!】
“不认识,这个女生我真不认识。”
陈彬眉头缓缓蹙起,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收回照片,反而更近地举到李奎眼前:“仔细看,再仔细看看。前天,南滨集市一个女孩,有些聋哑,身上有很多旧伤。你确定,没见过?不认识?”
李奎再次确认了几秒钟后:“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警察同志,我要是见过,我能不说吗?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他似乎怕陈彬不信,又急切地补充:“这……这女孩一看就是……就是逃出来的茬儿!她身上这些……这些伤,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她真是我手底下,或者我认得的人手底下出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逃出来了,肯定得惊动你们警察了,我们……我们哪还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出来?还去老四那儿?那不是找死吗?肯定早就躲得没影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这群人的行事逻辑——一旦货出事,立刻隐匿。
这番话,逻辑上竟然确实有几分歪理。
而且,如果【住院女生】真是被黑瞎子等人拐走调教的话,以李奎这种大孩子的重要角色,不认识或者接触极少,是不太可能的。
陈彬沉默了几秒钟。
祁大春、袁杰、游双双、曲浩、牛年等都屏息看着,等待他的判断。
最终,陈彬呼出一口气,将那张照片收回。
李奎不认识,不代表这条线断了。
恰恰也能证明前期的判断,【住院女生】很大可能就是家庭里逃出来或者走失的。
“好。”陈彬不再追问女孩的事,转而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现在,说说黑瞎子。他的模样,身高,体型,脸上、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说话什么口音,走路有什么习惯,穿衣服有什么偏好,仔仔细细,一样一样说清楚。”
他抬眼,看了下李奎,
“想活命,就好好配合。画得像,抓住他,你算是立功。画不像,或者故意误导……”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李奎又是一抖。
“我说!我说!我一定好好说!”
李奎连忙点头如捣蒜,此刻,配合画像抓住黑瞎子,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努力回忆着,描述断断续续,有时颠三倒四,有时又卡壳:
“他个子不算很高,比我高一点……大概……这么高?”
李奎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米七出头的样子。
“有点瘦,脸有点长,眼睛……眼睛不大,单眼皮,有点……有点三角眼的感觉。
对了,他左眼……左眼是瞎的!
不是那种蒙着的,是真的……是没眼珠子的那种瞎!一个黑窟窿!看着可渗人了!”
这描述让在场的警察心头都是一凛。
左眼失明,这是非常显著的外貌特征!
陈彬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迅速在刚刚勾勒出的左眼位置,加重了阴影。
李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听……听道上的老人说……他这眼睛,是他爸给弄瞎的……”
“他爸?为什么?”
“为……为了造畜……”李奎吐出这两个字,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等,什么叫造畜?说清楚!”
李奎被陈彬的呵斥刺得一缩,但话已开头,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就……就是我们这行……老早老早传下来的说法。
古时候,干我们这行的,有两大绝活儿,一个叫【拍花子】,一个就是这个【造畜】……”
“【拍花子】,就是人牙子假装成叫花子,凑到你看中的目标,特别是小孩或者妇人跟前,假装拍打身上的灰,或者递个什么东西,趁机把迷药粉拍在对方脸上。
那人一吸进去,没一会儿就迷糊了,晕了,这时候就好下手带走了。
另一个‘造畜’,那……那就有点太损阴德了。
顾名思义,就是把大活人,硬生生弄成能听话的畜生。
据说是有秘法,能把人的皮……生剥下来,然后再把准备好的狗皮、猴皮什么的,用药水泡过,贴上去,缝好。
这人就慢慢长得像那畜生了,再训一训,就能上街卖艺,或者关笼子里给人看稀奇……”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缩了缩脖子。
“不过……这东西听着玄乎,其实也就是……也就是那么个意思。
跟我们现在把拐来的人,弄成残废,逼他们上街讨钱,或者弄成侏儒去表演,差不多一个意思。
就是名头吓人,法子……可能老辈人传得邪乎了点。”
“你这么说,还挺骄傲?”陈彬冷冷地看着他。
李奎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敢!我就是……就是听说过这么个说法……”
陈彬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画像上,但心中已然翻腾。
【造畜】,这词一听就充满了愚昧、残忍和封建时代的谣言。
他根本不信什么【剥皮贴皮】的鬼话,那更像是底层犯罪者为了恐吓、神化自己,或者迎合某种猎奇心理而编造的恐怖传说。
现代医学表明,不同物种间组织移植会产生强烈排异,在古时候的医疗条件下,根本不可能成功。
(当然,在现代确实有移植猪皮给重度烧伤的患者的病例,但也是极为稀少。)
而所谓的【拍花子】迷药立竿见影,也多半是夸大其词,即便是强效麻醉剂,也需要一定的起效时间和剂量,街头瞬间迷晕更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他更倾向于李奎后半句无意识透露的现实解释——所谓造畜,其核心在于【把人变成听话的畜生】,其手段,很可能就体现在那些被解救的受害者身上:
长期的囚禁、饥饿、毒打、虐待,摧毁其意志和人格,将其驯化成只会服从、乞讨、表演的活工具。
想到这里,陈彬对李奎这类人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你继续说,黑瞎子长什么样。”
“是,是……”李奎不敢再东拉西扯,努力回忆,“鼻子……鼻子就是普通样子,嘴唇有点薄,总是抿着……头发?头发是短的,平头,有点花白,年纪大概……四五十岁?具体说不准……”
…
...
陈彬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手中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时而根据李奎的描述勾勒几笔,时而又用橡皮擦去,重新修改。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祁大春、章鸿禹等人围在旁边,屏息看着。
伍静也凑近了些,目光在陈彬的笔尖和李奎的描述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院子里,技术队的勘查灯已经架起,照亮了那间囚室,取证工作还在继续。
远处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夜更深了。
只有陈彬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李奎时而清晰、时而含糊的描述声。
一个多小时后。
陈彬停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
他将画好的几页纸从本子上撕下,平摊在记录本的硬壳封面上。
纸上是一个用铅笔素描出的中年男子头像,以及一个简略的全身轮廓。
“看看,是不是这样。”陈彬将画像转向李奎。
李奎盯着画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惊叹道:“神了……警察同志,您……您真是神了!一模一样!简直就跟黑瞎子那……一模一样!特别是这瞎眼,这表情……像,实在是太像了!”
陈彬将画像收好,放回记录本中。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李奎那张写满讨好和侥幸的脸上,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用喊我同志。我们,和你们这种人,不可能成为同志。而且,我通常,也不跟死人做同志。”
“死人?!”
李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地看着陈彬,结结巴巴地重复:
“不……不是,政府……警察……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您刚刚不是……不是说我戴罪立功,交代了就能……就能活命吗?!您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他急了,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陈彬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祁大春:“大春,我刚刚说过,保证他能活命吗?”
祁大春摇了摇头,声音粗嘎:“没啊,陈大。您只问他想不想活命,可没保证他一定就能活。是他自己个儿想岔了吧?”
陈彬又将目光转向章鸿禹:“章大,你听见我保证了吗?”
章鸿禹迎着李奎投来的、充满哀求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陈队只让他戴罪立功,交代问题。量刑是法院的事,我们警察只负责查案。”
轰地一声,李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陈彬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将记录本和笔收好:
“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揭发、检举违法犯罪行为,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履行义务,是你应该做的。
至于报酬……法律自然会根据你的表现,给予相应的评价。
但是,你有空,应该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最近市里、省里,甚至全国,对违禁品犯罪是怎么打击的。
特别是,了解一下前两天,云台区那对姓丁的兄弟,丁峰和丁钊,他们现在是什么下场。
了解一下,等待他们和你的会是什么。”